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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Chapter 6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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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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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功的事儿,过去了。

我们的父亲长叹了一声,翻身转向母亲这一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向母亲这边,习惯地搂着母亲,又想起了风吹山的事儿。

……父亲成为方桦以后,竟然没有再能打到什么仗。直到打淮海的时候,父亲才跟着大部队顶了上去,扎扎实实地打了两个多月。随后,一路往南推进,顺顺当当。

仗没打多少,可我们的父亲却是一个劲儿地升职,班长、副排长、排长、连指导员、副营长,渡江战役就要打响时,我们的父亲已经是营长了。父亲满以为这次一定会参战,一定会再过一次打仗的瘾了,可谁知道他的营,却没有接到参战的通知。

那些日子,父亲的心情糟糕透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连一个最最普通的支前民工都有可能在为渡江战役做着了不起的事,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首长安排他殿后。难道后方还有什么问题吗?

渡江战役打起来的时候,父亲带的这一个营接受命令休整。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随风飘落,红旗高高地向天空升起。我们的父亲只能坐在一个破收音机旁边,将耳朵套在收音机上,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南京打下来后,父亲和他的部队接到命令过江。坐到大兵舰上过江时,父亲从另一支部队的战友那里听说我方一个排长冲进了M国驻华大使馆饱训了一通大使先生司徒雷登,引起M国人的抗议。接着听说M国国会发来的照会,抗议中方的不讲礼仪与野蛮!父亲觉得很解气。这太好了!虽然听说这个排长受到了批评,但父亲非常羡慕那个排长。这才是真正的军人!他是大使就了不起啊!我一枪蹦了他!个美国佬!

大兵舰上,战友们将红旗举在手里兴奋地舞着,又说又笑。可父亲就是乐不起来啊!父亲竟然没有打过长江去。百万雄师过大江啊!这百万雄师里面竟然没有方桦这样的神枪手指挥的这个营。

后来,在很长时间里,我们的父亲觉得人生的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参加中国革命史上这最后一次宏伟战役。他老人家五六十岁搁在头上的时候,我们的母亲都去世好几年了,他还是把这话放在嘴上。就连到了我们家老四的丈人丈母的银城乡下时,他还忍不住念叨了好几次,就是没有打过长江去,就是没有打过长江去啊!

没有想到的是,聂师长把最艰巨的风吹山剿匪的任务给了父亲的营。聂师长这是有意安排我们的父亲进山剿匪了。聂师长反复说,风吹山剿匪的任务只有方桦同志能够胜任。风吹山的残匪只有他那种神枪手才能对付得了。这时候,父亲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让他打渡江战役,上面是要他去打土匪了。

这可比打南京要吃力多了。原来,上面早就有这了这样的安排。兄弟部队已经有好几支部队和那支由蒋军团长李山为首的残匪接触过了,我们的人没有沾光,反倒吃了不少的亏。残匪的人数不是很多,我方的情报表明,也就不到一个团的兵力。但听说那些残匪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有的是敌方的特工出身,有的是兵痞子,实战经验丰富。打起来,还真是非常难。直到聂师长推荐了我们的父亲,上面才再一次决定,就让方桦部进入风吹山。

风吹山的匪徒真是狂得很,听说,来了几次剿匪的部队,他们只要一打听到是谁带兵,便都一个个地嘘起来:毛孩子,毛孩子!还来打我们?撒泡尿照照!

直到父亲进驻风吹山后,敌方才似乎有所收敛。父亲神枪手的威名,确实让李山的人听着就觉得害怕,不太敢明着来了。就算是要与瓜洲、孤山的人联系,也只是派出一两个人。

父亲倒是派人把这些情况全都摸到了。他早就判断出风吹山的这帮匪徒绝不是孤子儿。再加上李山身边有一个赛诸葛,这就让剿匪的事更加棘手了。

赛诸葛叫强彬,是个瘸子。人称强瘸子,是从锦州逃下来的。那一次大战之中,他被流弹射中了左腿。但左腿瘸了之后的强彬,似乎更加有如神助,他帮着李山,不但没有什么失利,反而连打胜仗。虽然大局是兵败如山,可是李山这个团却没见有什么损失。前面几任剿匪指挥官都着过他的道。连连叹道,想不到敌人还有如此人物。

父亲一进山就猛攻了几次,双方都有一些伤亡。接着父亲按兵不动,将李山下山的路全都封死了,看他能熬多久。一个月后,父亲得到情报,李山终于撑不住了,决定向南边撤。看上去是要越过省界到安徽与浙江去。父亲松了一口气。一个月的仗还真没白打。

父亲松了一口气,命令部队整休,一面通过电台向上面报告了这样的情况。上面回话,残匪南逃时,南面自然会有另外的部队围歼这股残匪,方桦部可原地蹲守,防止敌特逃回。可是仅仅隔了一会儿,谍报处又收到上级命令,命方桦部务必将这股残匪歼灭。原来,上面担心这股残匪南逃后钻进皖浙两省的深山里,那样就非常麻烦了。电令中强调,命令方桦部继续追击,宜将剩勇追穷寇,将革命进行到底。

得令后,父亲只得立即开拔,命令部队向南进发。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部队准备开拔时,父亲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枪不见了。这是让我父亲猝不及防的事。父亲与营指导员肖图南一个营房休息。谁会到父亲的屋子里呢?父亲那一天将整个屋子里外翻找了无数若干次,可是无数若干次等待着父亲的总是失望。父亲有点绝望了。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手枪会丢了。对父亲来说,手枪是他的最爱了,他什么都可以丢,可就是不能将手枪丢了。手枪是父亲的第六根指头,父亲怎么能将他的一根指头给搞丢了呢?说不过去的事情。

父亲只得命令部队先行待命,他继续寻找那把丢失的手枪。父亲找遍了每个角落和每一处草丛,可是父亲始终没能找到他的那把手枪。

父亲茫然地站在了部队刚才排队的地方。这时候他一点也找不到营长的感觉了。我完了,完了。父亲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父亲茫然地抬起头,太阳很刺眼,刺得他的眼睛生疼。那支枪号为80853的二十响,可能是再也找不着了。

父亲在寻找了三个多小时后不打算再找了。他有气无力地对肖图南说,报告吧,向上级报告吧。

肖图南,营副指导员。

奇怪的是,父亲这个营,没有指导员,肖图南只是一名副指导员。

肖图南的瞳孔放大了许多。父亲看出了肖图南眼里的兴奋。但父亲没有说什么。肖图南看到这一切,当然会非常高兴。这一次受命剿匪之前,父亲升任了营级,可肖图南却没有往上升一点。父亲知道肖图南心里很不高兴。

我们的父亲告诉过我们,这时候,我们的父亲正经历着初恋。父亲的初恋,是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华侨女孩。名字叫宋岚。

宋岚现在是父亲这个营的卫生队长。

父亲当然知道肖图南也在打着宋岚的主意。父亲的心中滚过一阵阴寒,完了,这次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丢了,手枪、职位,还有女朋友……

事儿来了。父亲被关了起来。

一周禁闭。

父亲知道这免不了的。都这样。这是规矩。

关就关吧!

接下来,是肖图南接替父亲指挥部队。父亲也知道,肖图南早就企图掌握这支部队了。肖图南一直心里怀恨着,凭什么?凭什么他方桦比我要小大截子,位置却窜到了我肖图南的上面?我可是抗战老兵!

肖图南,1945年初在沂蒙山加入的这支部队。

现在,肖图南心想事成了。

部队继续南下。

父亲也跟着继续南下。

在南下途中,父亲被两个士兵押解着,宿营时也是两个士兵监看着,如果能找到一间多余的空屋子,就直接将我们的父亲丢进去。

行军到奔牛山时,父亲被关在一个采茶人炒茶叶的空屋子里。屋角都是蜘蛛网,太阳的光线从墙缝与屋顶的明窗里照进来,光柱中时常有因老鼠的跑动而腾起的灰尘。

这样关着禁闭,想要逃跑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趁看守的士兵打盹,父亲立即可以从墙洞里逃出去。而且,父亲知道,那个看守的战士不会对他怎么样,那个叫二根的士兵,父亲对他实在太好了。二根是父亲在徐州乡下招到的士兵。那时二根在乞讨的人群中,父亲看出这个小伙子有一把好力气,便把他带到了连队里,先做他的勤务兵。二根对父亲一直很感激。有一天,二根他甚至对你说,方营长,我和你一起逃吧!可是,父亲没有听二根的。他天天坐在屋子里等待结果。他相信,事情总有解决的时候。这个时候逃跑算哪门子事。一周的时间不会太长,等吧!就算事情会很糟糕,也还会当兵。至多降级吧。兵总是有得当的。

父亲终于被放出来了。此时,父亲面目黧黑,手指缝里嵌满了污垢,黑乎乎的。样子很难看。人也没有过去精神了,蔫了似的。

父亲果真被解职了。被放出来的父亲,手里捏着一份上面刚刚发下来的通知——父亲得押解到地方上,也就是说,父亲要被转到老家。老家已经解放,部队已经与老家的有关部门做好了对接工作,确保方桦同志的生命安全,而且一定要负责安排好方桦同志在地方上的生活。

父亲被二根搀着从一个破屋子走了出来,就看到了来接他的卫生员宋岚。宋岚站在阳光下,面目忧郁,眼里全是空空洞洞的悲伤。她定了定神,然后,飞快地扑向父亲,一把搂住了父亲,她哭了。她的眼里和泪里全是爱情。父亲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交给她,让她扶着。然后和她很吃力地从山间的小路上走向营地,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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