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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Chapter 5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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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Blossoms of the Crab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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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们的母亲,这个时候,偏偏要提什么上海、惠城、京口呢?

这不,这一天晚上,这些城市,又一个一个把我们的父亲装进去了,带走了……

在蚌蜒河的岸边,在蚌蜒河水的轻轻荡漾中,我们的父亲开始了他这一生中第一次漫长的回忆。

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认真地回忆这些年来他走过的路。

我们现在是知道了,这个时候,躺卧在蚌蜒河岸边大船上的父亲,并没有从这之前的十多年里走出来。他沉浸在衣锦还乡的荣耀里,他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在等着他,但是他的心又飞回到了过去。

说起来,让你难以相信,我们的父亲这一次风风光光地回到老家,其实是他从军以后第二次回老家。

这下你明白了吧,得宝为什么会问我们的父亲还走不走的,也只有得宝这个缺心眼的人敢问父亲。当然了,得宝就是光屁股时就跟我们的父亲一起玩了,他们之间,倒也是啥都能说的。

说起第一次来是让人惭愧的,那一次,我们的父亲是被押解回家的。那时候,父亲刚刚被关了一周的禁闭。那一次,父亲胡子拉茬的,面色黧黑,手指被香烟熏得焦黄,头发纷乱、冗长,一副人生重大转折时期的模样。村上人都在说,德麟这次可能是栽了,怎么会这样?像个囚犯了,哪像是在外面带兵打仗的人?

不管陪我们的父亲回来的人怎么解释,但蒲塘里的人,你知道的,就那个德性,都说德麟这次肯定出大事儿了。陪我们的父亲回来的人说,方桦同志还是要回部队的,他这是暂时回到地方上来。

确实就是暂时回到地方上。我们的父亲那一次回乡,其实并没有惊动多少人,他只是回家看了看我们的爷爷、奶奶,看了看一家人,然后,又跟陪同他的人走了。他们是去到了县城,然后陪同他来的人,就转回部队了。也就是说,我们的父亲由陪同他的人交给了县里。县里安排他住进了县府招待所,住进了一间很少有人打扰的房间。

告诉你也不妨,这是关禁闭了。

我们的父亲知道,这样的关禁闭,是聂师长为他争取的。我们的父亲知道,这次,如果没有聂师长在背后帮衬着,他会倒更大的霉。

毕竟,神枪手方桦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偏偏把他自己的手枪给弄丢了。手枪不是你方桦的第六根手指吗?你能把你的手指给丢了?你丢什么不能丢,把手指给弄丢了?

这说不清的事,让我们的父亲百口莫辩了。

聂师长当然得帮我们的父亲。

聂师长是在那次实弹演习中发现父亲是一名神枪手的的。

说来话长,说来你肯定也不信,我们的父亲在参军的第三天上就打了一次极漂亮的仗。

那时候,我们的父亲还不叫方桦,那时候,他还是叫方德麟,是我们的爷爷给他的名字。当兵的第一天,带兵的就对我们的父亲和那么多的新兵吼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听到没有。听到了!大家一齐说道。带兵的喊道,喊得精神一点!我们的父亲与战友们于是大声地吼叫道,报告,听到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好!立正!稍息!向右转!齐步走!跟我一起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声音大一点。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声音真的很响了,能把人的耳朵震聋。所有的新兵都提着嗓子高声喊道。

第三天晚上,连队行军到了一个叫杭家堡的村庄停下来驻扎,连长命令我们的父亲站岗值勤。

部队宿营在一个土围子里。四周一片漆黑。父亲值勤的地点是在一个乱坟岗里。杭家堡,我们的父亲是熟悉的,离蒲塘里才十几里,只是没想到离家十几里地的地方就有仗打了。这真是不可思议。满以为战场会在很远的地方,没想到就在家门口;满以为新兵蛋子,总要操练上十天半月才能拉上战场打仗,哪里知道三天不到,就把枪塞到你手里,让你放枪,让你杀人!

我们的父亲在不应该知道什么叫打仗的时候碰到了打仗,在他不会打枪的时候手上却有了枪。

站岗的时候,我们的父亲又忍不住地想到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对,就是昨天,我们的父亲和一群新兵就被带着到军营各处参观。

军营就在水廓镇的外围。部队的行军医院在镇子的东头,那里原先是一个做了私塾的祠堂。这一带,我们的父亲是太熟悉了,祠堂大多数做了学塾。打仗以后,这里就被占了。一会儿是国民党的部队住进来,一会儿是还乡团的人住进来,现在解放军的部队来了。

父亲在小学校的教室里看到了很多伤兵。他们躺在担架上,缺胳膊少腿,吊着绷带,缠着纱布。有的就要死了,躺在那里直叫唤。目不忍视,惨不忍睹。那时候,父亲有点后悔,也许不应该出来当兵的,在家放牛干农活要平安多了。谁晓得有一天,他会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情。如果遇上这样的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打仗就要死人。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兵荒马乱的,谁保得住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当然了,当老百姓也可能会有事。蒲塘里的老书福,婆娘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一颗流弹还找上了她,一下子就一命呜呼了。老书福哭天不应,哭地不灵,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抱着枪在黑地里站岗,父亲有点怕。除了怕遇上敌人,他还怕那种叫鬼火的东西。我们的爷爷经常说鬼故事。他那样的私塾先生,《聊斋》是读得太多太多了,鬼故事张口就来。一到夏天,晚上纳凉时,我们的爸爸就开始讲鬼故事了。鬼故事里经常说到关于鬼火的事,那是一种幽蓝幽蓝的从尸骨的缝隙中窜出来的磷火,有气无力,有形无神,飘飘忽忽。听说谁要是碰上了谁就得倒霉。

站岗的时候,我们的父亲独自一个人在黑夜里,又忍不住地想起了那种叫鬼火的东西。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容易想鬼故事。

后来,我们的父亲抱着枪打起了盹儿。瞌睡像水一样地漫了上来,将我们的父亲淹了进去。我们的父亲迷迷糊糊地觉得身子在水中渐渐地沉下去,一会儿又渐渐地向上浮起来。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的父亲在瞌睡中的感觉总是与水联在一起。很多次,他总会想起他打瞌睡时与水的联系,他常常想,这是不是对他命运的某种暗示。是不是他今后的命运会与水联系在一起呢?我们的父亲好些次跟我们讲起过他这样的感觉。

虽然打起了盹儿,但还是非常警觉。连长交代过了,夜里站岗,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也是一件非常艰巨的事。天是黑了,老天爷的眼闭了,你的眼睛却不能闭,给我看紧些,给我盯得远些。

就在我们的父亲半睡半醒就像要完全沉到水底的时候,他那眯着的眼睛突然看到了远处有火光在游动。他害怕了,他断定那就是鬼火。但手里的枪给他壮了胆,这个东西说不是烧火棍就不是烧火棍,它是枪。枪打得死人,那就能打得死鬼。父亲很笨拙地拉了拉枪拴,然后端起枪,瞄准那团游动的火光。那团火光还在继续游动时,我们的父亲很没底气地开了一枪!

叭——那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外脆响,我们的父亲自己都吓得爬下来,只从草缝里看向远处。

那团火光倏忽间不见了,这时,我们的父亲也醒了。完全醒了。瞌睡全没了,他从水里爬上来了。心一个劲儿地在跳,嘭嘭嘭地,就像要跳出胸口。身上全是汗,真像是从水里爬起来的一样。

宿营部队被枪声惊醒了,一下子人喊马叫起来。黑暗中有人向着这边吼叫,方德麟,快,快转移,有情况!赶快跟上连队撤离。敌人来了!

我们的父亲有点心慌,真的有敌人来了吗?这情况其实就是自己弄出来的啊!

但鬼火的事,还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情况发生了。谁知道那是敌人还是鬼火呢?这时候我们的父亲倒希望真有情况发生。否则刚才那一枪就不好说了。因为那一枪,部队就说情况不妙,命令部队立即转移。如果没有情况发生,追究起那一枪来就不好说了。那要被上级找去谈话。甚至可能要关禁闭。部队里的规矩是很大的,动不动就要关禁闭。发的子弹不多。连长说了,这几颗枪子儿,不是让你们乱用的。该用的时候则用。可谁知道什么是该用的时候什么是不该用的时候,现在是不是该用的时候呢?

但事后得到情报,果然有一支敌人的部队,准备来偷袭的。新战士方德麟的那一枪,吓跑了敌人。敌人满以为解放军有埋伏,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回去了。谁不知道解放军打夜战是出了名的?哪里敢跟解放军夜里来个什么碰擦。

这下,我们的父亲成了了不起的人物。部队嘉奖了他——方德麟同志荣立二等功。喜报不久就寄到了家里,蒲塘里立刻沸腾起来了:方家出了英雄。

荣立二等功的事情支撑了我们父亲两年多的幻想。自从打出二等功的那一枪后,他便对枪迷恋得不行,他不分昼夜地拆枪装枪,很快,他闭着眼也能将枪拆下又装上了。他常常幻想着自己已是一个神枪手,一个战斗英雄。

他还真跟自己较上了劲。为了成为神枪手,他认真训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很快,父亲的枪法之准便在部队里传为神话。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神枪手。后来的一次枪械比赛中,他竟然获得了第一。那一天,他的眼睛被黑布蒙住后,主持比赛的人要他在五分钟内把散了一桌子的零件装成五把手枪。父亲竟然很快做完了。和他一起参赛的战友,最快的也就装成了三把。接着进行的实弹比赛中,父亲的十发子弹竟然从一个弹孔里穿过。父亲的表演令全场轰动。手枪在父亲的手里随心所欲,就像他的第六根指头。

聂师长在枪械比赛结束后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干,小伙子,有希望。

聂师长都走出好几步了,才想起来问这个小兵的名字。

报告首长,我叫方德麟。方圆的方,上德不德的德,凤毛麟角的麟。

呵!聂师长轻描淡写地回了个军礼,然后说,小伙子,你这名字,古板了,是先生起的吧?

报告首长,是的!

可不是吗?我父亲确实就是一个教书先生。父亲想道。暗暗佩服师长了:这个师长的眼光真准。

我就知道是这样,这样,你以后就叫方桦吧!这名字好记,也响亮!再说,现在,都行两个字的名字!

聂师长不由分说,就把父亲“方德麟”这名字改成了“方桦”。

是!谢谢首长!父亲大声喊道。接着便“啪”地一个立正,一个军礼。

师长转过身,对连长说,这小子不错,好好培养!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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