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1、精卫填海
【精卫填海(神话故事)】
五、
女娃跑。
她在沙地上拼命地跑,赤足踩在碎贝壳上,脚底被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顾不上疼。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是禺猇在翻动他的身体,每移动一下就有成吨的海水被掀起,像一座水做的山朝她砸过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高的地方去。礁石,那片黑色的礁石群,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会被淹没,但此刻潮水还没涨上来——如果能跑上最高的那块礁石,也许她能再撑一会儿,撑到天黑,撑到禺猇失去耐心。
她跑上了礁石。那块最高的礁石像一根手指,从海里笔直地戳出来,顶端有一小块勉强能立足的平面。女娃爬了上去,蹲在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禺猇站在礁石群外面,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她,像猫看着一只逃到树上的老鼠。那双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女娃浑身发冷的、孩子气的、纯粹的好奇。
“你在上面做什么?”他问。
女娃不回答。她的手紧紧攥着石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禺猇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礁石的根部。
礁石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而是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泥巴,无声无息地塌了。整块礁石在女娃脚下粉碎,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碎石,哗啦啦地塌进了海里。女娃从礁石顶上摔了下来,落在齐腰深的水中,呛了一大口又咸又苦的海水。
她挣扎着站起来,水草缠住了她的脚。她低头去扯水草,这时候一个大浪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卷进了海里。
冰冷,无边的冰冷。海水从她的耳朵、鼻子、嘴巴里灌进去,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内向外撑开她。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上的水面越来越远,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斑块,像是另一个世界隔着琉璃顶透下来的光。
她挣扎着往上划,手脚并用地往上游。她水性不错,在漳水里练过的,可海水比淡水咸得多也重得多,浮力更大,阻力也更大,她的动作在海水里变得迟缓而笨拙。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水面的时候,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凉。滑腻。像一条巨大的海蛇。
女娃低下头,透过浑浊的海水,看见禺猇正从下方的黑暗里浮上来。他的竖瞳在幽暗的海水中发出淡淡的绿色荧光,像两盏海底的鬼火。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骨刺,在水里无声地笑着。
他抓着女娃的脚踝,慢慢地往下拉。
女娃拼命地踢,想要挣脱那只手。她低头去咬他的手臂——她的牙齿咬进那片青灰色的皮肤里,咬破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漫进嘴里。可禺猇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他甚至笑得更开了,像在享受她的挣扎。
一点一点,她被拖向更深的海底。
光线一点一点消失。头顶上那层金色的水面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枚银币大小的光点,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降临。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整片天地在她面前合上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女娃最后的感觉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她最后的感觉,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不甘。
我还没有看够海的样子。
我还没有告诉阿父海是什么颜色。
我还没有长大。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六、
东海之滨,发鸠山上。
炎帝在丹炉前摔了药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了。那股从女娃出生那天起就缠绕在他心头的、细如发丝却又坚如铁索的血脉感应,在那个黄昏时分,忽然断了。
像一根琴弦被生生崩断。
他放下药杵,慢慢走到门口,望着东方。天边有一抹血红,不知是晚霞还是别的东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发抖。他没有哭。神农氏一生尝遍百草,见过无数次生死,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女儿的死亡。
“女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就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发鸠山上忽然起了大风。
风从东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风里好像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界限。
炎帝踉踉跄跄地冲出门,跌跌撞撞地跑上山顶。风吹得他的白发四下飘散,他的衣裳猎猎作响。他站在发鸠山最高处,望着东海的方向,整片天都在燃烧。
“禺猇——!”
他的吼声震动了九座山。稷山上的百草齐齐弯下了腰,洛水里的鱼同时跃出了水面,连天帝在九重天上都听到了这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东海沉默着,像一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镜子。
七、
女娃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海很静,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千万种花朵同时绽放的气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是轻盈的,不,不只是轻盈——是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好像她只是一阵风,一团雾,一缕烟。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正站在她面前。那女人美得不像话,不像凡间的人,甚至不像传说中的仙女——她的美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锋利的质感,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穿着一件五彩的羽衣,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不同的光芒,赤、青、黄、白、黑,五种颜色在她身上流转,像一条活的虹。
“你是谁?”女娃问。
“我是瑶姬,”女人说,“炎帝之女,你的姐姐。”
女娃眨了眨眼。她听说过瑶姬——那是她同父异母的长姐,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人间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升仙了,还有人说她成了巫山的一座神女峰。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变成了什么。
“姐姐?”女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瑶姬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像捏一个小娃娃。她的手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种让女娃鼻酸的、姐姐特有的亲昵。
“小傻子,”瑶姬说,“你死了。”
女娃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被禺猇淹死在东海里了。”
“我知道。”
“你的身体现在还在东海的海底,被海藻缠着,被鱼虾啃着。再过几天,沙子就会把你埋起来,变成一具什么都不是的白骨。”
女娃再次沉默了一会儿。
“阿父知道了吗?”
瑶姬的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
“他很难过。”
女娃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涌了上来。她在东海的海水里没哭,被禺猇拖进深渊的时候没哭,甚至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听说父亲难过,她的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漳水,怎么也止不住。
瑶姬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安静地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女娃抽噎着问:“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是。”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父了?”
“是。”
“那我还能做什么?”
瑶姬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出了女娃的脸——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哭泣的少女的脸。瑶姬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温柔,更有一种山一样不可动摇的认真。
“你想不想报仇?”
女娃擦了擦眼泪,看着她,眼睛里忽然亮起一团火。
“想。”
“你打不过禺猇,”瑶姬说,“他是东海之神,有万年以上的修为,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你现在只是一个新死的鬼魂,连一阵风都吹不动。”
女娃咬住了嘴唇。
“但是,”瑶姬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有一种办法。不是报仇的办法,是还债的办法。禺猇欠天下溺水者一条命,他要你死,你就偏不死。这口气咽不下去,你就化成一粒一粒的沙,一滴一滴的水,一口一口的风,你要把那片海填平。”
“填平东海?”
女娃睁大了眼睛。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里装不下。东海,方圆数万里,深不见底,能吞下九州所有的山。而她——她只是一个死了的十四岁的女孩子,连身体都已经碎了。
“对,”瑶姬说,“填平东海。不是一天,不是一年,不是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你要把每一天都变成一块石头,每一块石头都砸进那片海里。禺猇能杀你一次,杀不了你千千万万次。”
女娃看着姐姐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掌心里有一团小小的光,五彩斑斓的,像一颗凝固的彩虹。那是瑶姬的羽衣上分出来的五色光,是天地间最古老、最强大的神力之一。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瑶姬说,“聪明的选择是安安稳稳地去转世投胎,下辈子做个快快乐乐的人,把这一切都忘了。”
“那要是不聪明的选择呢?”
“不聪明的选择,”瑶姬微微一笑,“就是变成一只鸟。”
(续下一章)(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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