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沉沙（历史故事）】
一、姑苏台暗涌
姑苏台上，烛火通明。
吴王夫差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越国进贡的玉如意。台下，西施正轻舒广袖，跳着新编的《采莲舞》。她的舞姿如风中弱柳，眼波流转间，满殿的武将文臣都失了神。
“大王，”太宰伯嚭凑上前来，谄笑道，“越国今年的贡品已清点完毕，除丝绸五千匹、稻米十万石外，另有美女三十人，俱是绝色。”
夫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西施的身影。三年前，越王勾践将这位倾国美人送入吴宫时，夫差曾大笑：“勾践以此等柔弱女子示好，可见越国气数已尽。”
“大王，”相国伍子胥突然起身，声音如古钟般沉厚，“臣有要事禀报。”
舞乐骤停。西施盈盈一拜，带着舞女们退下。经过伍子胥身边时，她微微抬眼，正对上老相国如刀的目光，心中一凛。
“相国请讲。”夫差有些不悦。
伍子胥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据探子来报，越国近日在会稽山南秘密开矿炼铜，又在若耶溪畔广建工坊。勾践下令，每户农家必须存够三年粮，男童十五以上皆须习武。”
伯嚭嗤笑一声：“相国多虑了。越国败亡之后，不过是我大吴属国，做些民生改善，何足为奇？”
“民生改善？”伍子胥冷笑，“太宰可知道，越国去年铸剑三千柄，造弓五千张？这像是民生改善么？”
夫差坐直身子：“勾践在吴为奴三年，每日为寡人牵马，范蠡伏地作蹬。这样的人，还有胆量谋反？”
“正是此人，”伍子胥声音更沉，“臣观察勾践多年，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昔日在石室为奴，食糟糠，卧柴草，面对辱骂始终面带微笑。这般心性，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伯嚭抢道：“大王天威，四方臣服。勾践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相国这是危言耸听！”
伍子胥突然转身，直视伯嚭：“太宰收受越国贿赂，以为无人知晓么？去年越国进献的那对白璧，如今不正挂在太宰府中？”
殿内一片寂静。伯嚭脸色煞白，跪倒在地：“大王明鉴！臣对吴国忠心耿耿......”
“够了。”夫差挥手打断，面露倦色，“相国忠心，寡人知晓。但勾践之事，不必再提。他若真敢反，寡人能败他一次，便能败他第二次。”
伍子胥还要再言，夫差已起身离座：“今日就到这里。西施，为寡人抚琴。”
看着夫差离去的背影，伍子胥长叹一声，独自走出宫殿。夜风中，这位白发老将仰观星象，只见紫微黯淡，将星西沉。他想起二十年前与孙武共辅阖闾，柏举一战大破楚军的辉煌；想起老友孙武功成身退时的告诫：“子胥刚烈，须防鸟尽弓藏。”
而今，鸟未尽，弓已藏。
二、会稽山暗火
同一轮明月下，五百里外的会稽山坳中，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越王勾践赤裸上身，与工匠一同抡锤锻剑。火星四溅，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点点灼痕，他却浑然不觉。
“大王，歇息吧。”文种捧着水囊上前。
勾践接过水囊，大口饮下，目光仍盯着炉中通红的铜液：“文大夫，这是第几炉了？”
“第三百七十二炉。”文种答道，“按此进度，明年开春前，可备齐五万兵甲。”
勾践点点头，走向一旁的水槽，将头埋入冰凉的水中。再抬头时，水珠顺着花白的鬓角滴落。三年前从吴国归来时，他还是满头黑发。
“范蠡回来了么？”他问。
“尚未。不过有信传来，说齐、楚两国皆有回应，愿意在适当时候牵制吴军。”
勾践擦干脸，穿上粗布衣衫。这衣服与工匠们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左袖内侧绣着一个细小的“忍”字——那是他离开吴国前一夜，夫人亲手所绣。
走出工坊，夜风带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村落中，隐约传来孩童诵读之声：“越地之民，同仇敌忾；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这是文种编写的《训民谣》，如今越国三岁小儿都能背诵。
“大王！”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夫人遣人来问，大王今夜是否回宫？”
勾践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吴国的所在。他沉默片刻，道：“告诉夫人，寡人宿在军中。”
他走向山腰处的茅屋。这屋子极其简陋，以竹为墙，茅草覆顶。屋内没有床榻，只有一堆干柴——这便是他“卧薪”之所。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舔尝悬在梁下的苦胆。
苦味在口中弥漫时，他总会想起姑苏城中的耻辱：为夫差牵马，被吴国孩童投石取笑；夫差患病，他被命尝粪诊疾；西施入吴那日，他跪在宫门外，听着里面的笙歌......
“大王。”阴影中传来声音。范蠡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
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如何？”
“楚王答应，若吴军攻越，楚必攻吴西境。齐王则要求越国胜后，割让淮北三城。”
“答应他。”
“可是——”
“范卿，”勾践转身，目光如炬，“今日割城，明日可取回。但若越国不存，一切皆空。”
范蠡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另有一事：夫差已决定北伐齐国，伍子胥极力劝阻，君臣嫌隙日深。伯嚭进言，说相国私通齐国......”
勾践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天助越国。伍子胥若去，吴国去半臂膀。”
两人对坐烛下，直至东方既白。当第一缕曙光透过柴扉，勾践起身，从墙角的陶罐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孙武离开吴国前，暗中派人送来的《兵法》残卷。
“范卿，你看这一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夫差欲致我，我偏不随他起舞。待他北上争霸之时......”
范蠡接道：“便是越国崛起之日。”
三、黄池之会
公元前482年，黄池。
诸侯旌旗蔽日，战车如云。夫差身披金甲，立于高台之上，接受齐、晋、鲁、卫等十二国诸侯的朝拜。伯嚭高声宣读盟书：“吴王率诸侯，尊周天子，定中原霸业......”
台下，吴军阵列严整，戈矛如林。这是夫差多年心血的结晶——三万精锐，五百战车，足以震慑中原。
但伍子胥没有来。三个月前，这位老相国因屡次进谏触怒夫差，被赐属镂剑自尽。死前，他让人挖出自己的眼睛，挂在姑苏东门：“我要亲眼看着越军从此门入城！”
消息传到越国时，勾践正在田间与农人一同插秧。他沉默良久，对范蠡说：“厚葬之礼，待破吴后补上。”
此刻，黄池盟会进入高潮。夫差举起青铜巨爵：“今日歃血为盟，共尊周室！”
爵中酒液鲜红如血。
突然，一骑快马冲破卫队，直驰台下。马上的使者满身尘土，滚鞍落马：“大王！急报！越军五万，已攻入吴境，太子友战死，姑苏告急！”
全场哗然。
夫差手中的酒爵“哐当”落地。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使者：“勾践......他敢？！”
伯嚭慌忙上前：“大王勿忧，定是越国小股骚扰——”
“五万大军是小股骚扰？”晋国使者冷笑，“看来吴王的‘属国’，不太安分啊。”
嘲讽之声四起。夫差勃然大怒，拔剑斩断案角：“回师！立即回师！”
但已经晚了。为赴黄池之会，吴国精锐尽出，国内空虚。而勾践等待这个机会，已等了整整十五年。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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