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左传》
【史笔下的烽烟:《左传》三战风云录】
(接上一章)
第三战:崤山之路
公元前627年冬,晋国都城绛。
晋文公的灵柩缓缓出城,前往曲沃安葬。突然,棺椁中发出如牛鸣般的声音。卜偃令众大夫跪拜:“先君有命,将有西边军队越境而过,击之必大捷!”
与此同时,秦国雍城,秦穆公接到驻郑将领杞子的密报:“郑人使我掌北门之钥,若潜师来袭,郑国可得。”
秦穆公召老臣蹇叔商议。蹇叔白发苍苍,声音却铿锵有力:“劳师袭远,闻所未闻。军队疲惫,远方的郑国必有防备。行军千里,谁能不知?”
秦穆公不悦:“机不可失。”
“若必行,老臣预见师出而不见其入!”蹇叔泪流满面。
秦穆公大怒:“尔若中寿而亡,墓上树木已可合抱矣!”
出征之日,蹇叔送子从军,哭道:“晋人必在崤山抵御。崤有二陵,南陵是夏王皋之墓,北陵是文王避风雨处。你必死于此间,我只好去那里收你尸骨了!”
秦军东进,过周都北门时,士兵仅免胄示敬,旋即跳上战车,三百乘战车皆如此轻率。年幼的王孙满观后对周襄王说:“秦军轻狂无礼,必败。”
郑国商人弦高正赶牛去周都贩卖,途中遇秦军。他急中生智,以四张熟牛皮为先礼,又献十二头牛犒军:“寡君闻贵军路过敝邑,特命犒劳。敝邑虽贫,愿为贵军提供粮草守卫。”同时派人疾驰回郑报信。
郑穆公得报,查看秦将住所,果见他们已捆好行李、磨利兵器、喂饱战马。遂派皇武子婉言辞谢:“诸位久居敝邑,粮食肉品已尽。郑有原圃如秦有具囿,诸位可自取麋鹿而去,如何?”
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
秦将孟明知计已泄,叹道:“郑有备矣,不可图也。”遂灭滑国而还。
晋国朝堂上,先轸力主出击:“秦违蹇叔之言,因贪婪而劳民,是天赐我良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栾枝犹豫:“未报秦恩而伐其师,岂非忘先君?”
先轸反驳:“秦不哀我国丧而伐我同姓(郑国与晋同姬姓),是无礼,何恩之有?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晋军遂发,于崤山设伏。四月辛巳,秦军入崤山险道。山上晋军箭石齐下,秦军进退不得,全军覆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被俘。
晋文公夫人文嬴(秦穆公女)请求释放三将:“彼等挑拨秦晋之君,寡君若得之,食其肉不甘心,君何必亲自惩罚?让他们回秦受戮,以快寡君之心,如何?”
晋襄公应允。
先轸上朝问及秦囚,闻之已释,怒道:“武夫力战擒敌于野,妇人片言纵敌于朝。毁战果长敌志,亡国无日矣!”不顾礼仪,当面吐唾。
晋襄公悔,派阳处父追之。至黄河,秦将已在舟中。阳处父解左骖马,假托君命赠孟明。孟明在船上稽首:“蒙晋君恩惠,不杀我等衅鼓,许回秦受戮。若寡君依律诛杀,死而不朽;若蒙敝君赦免,三年后,当来拜谢晋君之赐!”
秦穆公身着素服,郊迎败军,面向军队哭泣:“孤违蹇叔之言,使诸位受辱,是孤之罪。未罢孟明之职,是孤之过。大夫何罪?且孤不以一过掩大德。”
消息传至左丘明处,已是三年后孟明率秦军雪耻崤山之败时。
盲史官静坐三日,终于提笔:“秦晋崤之战,非唯战事,乃智、信、礼、义之较量。蹇叔之明,弦高之智,先轸之忠,穆公之悔,皆可为鉴。战争胜负,不仅在战场,更在庙堂之谋、人心之向。”
【附《秦晋殽之战》】
原文: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地。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
秦师遂东。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
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
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 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 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 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
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
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
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 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妇人暂而免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 不顾而唾。
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諸河,则在舟中矣。釋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释义:
春秋时代,是奴隶制逐渐瓦解,封建制开始出现的时代,社会变动剧烈,因而出现了大国之间兼并争霸的局面。
秦、晋是春秋时代的两个大国,关系较好。鲁僖公三十年,晋、秦曾相约联合灭郑,但中途秦单独与郑订盟,派兵驻守郑国,防止晋国灭郑。这样秦、晋之间的矛盾就加剧了。
秦穆公由于国力日益发展,想东进争霸中原。鲁僖公三十二年冬,秦派兵袭郑。晋利用这个机会,在殽地全部歼灭秦军,阻住秦国向东发展的通路。本文就是记述这次有名的战争的。
【尾声】
数十年后,左丘明已完成《左传》大部分篇章。一个春日,弟子为他读新收的史料:“老师,郑国子产执政,铸刑书于鼎,首次公布成文法。”
左丘明微笑:“好啊,民知所避就,官吏不敢任意行事。你记下:子产为政,宽猛相济,孔子赞其有古遗爱之风。”
“还有,吴国孙武著兵法十三篇...”
“记下,但需注明: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战事四百八十三起,诸侯朝聘盟会四百五十次。战争与外交,如双刃剑,不可偏废。”
弟子犹豫道:“老师,书中记载了许多占卜、梦境、鬼神之事,后世会否批评...”
左丘明正色道:“如实记载当时人所信,正是史官之责。后世之人,自有明辨之智。你需记住,史笔如刀,不可虚美,不可隐恶。曹刿之智,宋襄之愚,崤战之惨,皆当如实传世。”
暮色渐深,左丘明抚摸着堆积如山的竹简,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那些远去时代的脉搏。烽火、智谋、仁义、诡诈,所有这些,都已凝结为简上的文字。
“历史如镜,”他对弟子说,“照见的不只是过去,更是未来。这些故事传下去,千年之后,或许仍有人从中看见自己。”
窗外,春秋时代的最后一缕夕阳落下,战国时代的曙光即将升起。而在那间简朴的竹室里,一部书正在完成,它将穿越时间的长河,让后人永远记得这个充满智慧与教训的时代。
《左传》不仅是一部史书,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光辉与阴影,战争的智慧与愚蠢,政治的谋略与失策。三场战争,三种结局,三种启示——这才是历史真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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