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会战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散去，1938年6月的豫东大地，已然沐浴在初夏略显燥热的阳光中。
李铭远部在豫皖边境短暂休整，接收来自系统的一点点零散的补给，消化徐州突围和永城伏击的经验教训，部队士气与凝聚力正处于一个高峰。
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却如同阴云般萦绕在李铭远心头。
他凭借穿越者的先知，清楚地知道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
他无数次摊开地图，目光死死盯住郑州以北的那个点————花园口。
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他，他知道那滔天的洪水将改变整个战局，也将吞噬无数无辜的生命，但他无法阻止，甚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师座，近日黄河水位确有上涨，但尚在警戒线之下。您似乎……”
王弼察觉到李铭远近来时常对着地图出神，忍不住问道。
李铭远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对水情的变化。
另外，命令后勤部门，尽可能多地储备粮食、药品，尤其是治疗腹泻、疟疾的药材。
还有，多准备绳索、木板、船只…………一切能浮水的东西。”
命令有些奇怪，但基于对师长一贯的信服，部队还是严格执行了。
6月9日，凌晨。
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从西北方向隐约传来，大地似乎都为之微微一颤。
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四顾。
李铭远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走到指挥所外，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开始了…………”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常，但到了午后，各种混乱、骇人听闻的消息开始通过溃兵、难民和模糊的电波传来：
“黄河……黄河决堤了！”
“鬼子把大堤炸了！”
“完了……俺的家啊……水，好大的水！”
“俺们……俺们怎么办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国*党一直对外宣称是日军空袭炸掉的花园口，直到80年代真相才被揭露出来)
…………………………
真正的灾难景象，在几天后呈现在奉命前出侦察的小分队面前。
站在一处尚未被淹没的高地上，李铭远和他的军官们用望远镜望去，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目之所及，已是一片浑黄的汪洋。树木只露出顶端的枝叶，村庄的屋顶像孤岛般散落其间，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家具、门窗、淹死的牲畜…………以及无数肿胀、面目全非的人畜尸体，浑浊的急流发出低沉的咆哮，吞噬着一切。
更令人心碎的是那些幸存者，他们挤在屋顶、树梢、残存的堤坝上，密密麻麻，如同等待救援的蚂蚁，哭喊声、求救声随风隐隐传来，撕心裂肺。
“老天爷啊…………这，这都是东洋鬼子造的孽啊！”
王弼放下望远镜，双眼赤红，拳头紧握，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也无不义愤填膺，他们接收到的官方消息和流传的说法，一致指向这是日军的暴行。
“还愣着干什么！”
李铭远的声音如同炸雷，惊醒了被愤怒和惨状震慑的众人，“天杀的小鬼子！把所有卡车开到水边！把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都扔下去！会水的弟兄，跟我组织救援队！能多救一个乡亲，就多救一个！”
在“日军暴行”这一认知的驱动下，救援行动带上了更强烈的同仇敌忾的色彩。
暂编第五师的士兵们怀着对日寇的刻骨仇恨和对同胞的深切同情，投入了疯狂的救援。
士兵们砍伐树木，拆下门板，扎成简陋的木筏。
后勤部门拿出所有储备的粮食，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架起大锅，熬煮稀粥。
军医们设立临时救护点，处理伤患，分发药物，预防瘟疫。
会水的士兵们的腰间系着绳子，冒着被急流冲走的危险，泅水去拯救被困的百姓。
那几辆宝贵的潘哈德装甲车，成了运输人员和物资的“渡船”。
救援过程中，士兵们听到的是灾民们对日军血泪控诉：
“千刀万剐的日本飞机！炸了黄河！毁了俺的家啊！”
“俺的娃……俺的娃被水冲走了！鬼子，俺跟你们不共戴天！”
“长官，你们要给俺们报仇啊！”
这些哭喊，如同刀子般扎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也进一步强化了“日军炸堤”的认知。
李铭远听着这一切，内心如同被撕裂——他知晓真相，却无法、也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默默地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从摇摇欲坠的房顶上抱下来，将一碗热粥递给失去一切的老者。
洪水缓慢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广袤的、覆盖着厚重淤泥的死亡荒原，瘟疫开始肆虐，饥荒威胁着每一个人。
暂编第五师的驻地，成了附近区域难得的“安全岛”和救济中心，他们收容了成千上万的灾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在一些见识较广的溃兵或者心思缜密的人中间悄悄流传，这些声音微弱，却带着疑虑。
某天，李铭远在巡视灾民安置点时，那位读过些书的老者悄悄拉他到一边，压低声音，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悲痛，而是混杂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长官……小老儿多句嘴，这几日听一些从前线退下来的老总们嘀咕……说，说那天的动静，不像飞机轰炸，倒像是……像是好多好多炸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者的话，让李铭远心中巨震，他看着老者那探寻而惶恐的眼神，知道绝对的谎言无法安抚所有人心。
他不能承认，但也不能用苍白的官方说辞去搪塞一个饱经苦难的老人。
他沉默了几秒，用力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老伯，记住一点：是战争毁了我们的家，没有鬼子打进来，黄河就不会改道，我们的亲人就不会死，这笔血债，终究要算在发动战争的日本人头上！
我们当兵的，没能把鬼子挡在国门之外，是我们的责任，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然后，一起把鬼子赶出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谁炸的”，而是将矛头直指战争的根源——日本侵略者。
这番话，既安抚了老者的疑虑，又将所有人的仇恨和力量凝聚到了唯一的、正确的方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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