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头部队的列车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抵达距离上海最近的铁路终点站——昆山附近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十一月初。
列车尚未停稳，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硝烟和血腥味，混杂着初冬阴冷的湿气，就已经透过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铭远跳下火车，脚下是泥泞不堪、遍布弹坑的土地。天空是铅灰色的，被远处上海方向仍在燃烧的浓烟染得更暗。
视野所及，一片狼藉，废弃的工事，炸毁的车辆残骸，散落的弹药箱，以及来不及收拾的、已经开始腐烂的遗体，穿着各种制式的军服，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溃败的洪流正从东面涌来。无数丢盔弃甲、面黄肌瘦的士兵，夹杂着惊恐的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漫无目的地向西溃退。
他们的眼神空洞，充满了失败和恐惧，建制已经完全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只有李铭远的部队，逆着这人流，肃立在寒风中。
亚德里安盔下是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法制军服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军容。
他们的坦克、装甲车、火炮，在这片溃败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一个浑身是血和泥、肩膀上缠着破烂绷带的上尉，被溃兵裹挟着经过。
他偶然抬头，看到了这支军容严整、装备陌生的部队，愣了一下，随即嘶哑地喊了起来：
“没用了！都完了！上海丢了！你们还来干什么？送死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嘲弄，很快就被溃退的嘈杂声淹没了。
李铭远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景象，望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冰冷的寒风卷起他军大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来晚了吗？
是的，淞沪会战的主体已经结束，七十万国军精锐伤亡殆尽，上海沦陷已成定局。
但是，战争并未结束。
这溃退的人流需要收拢，这破碎的防线需要稳固，这低落的士气需要重振，日军的兵锋，正沿着交通线，贪婪地向南京方向推进。
他转过身，面向着自己这支历经艰辛、终于赶到战场边缘的钢铁之师。
士兵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未能参战的遗憾，有对眼前惨象的愤怒，也有对他这个最高指挥官的期待。
李铭远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和硝烟气息的空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队列：
“淞沪输了，但华夏未亡！”
“吾辈之责，不在悔恨过往，而在阻敌于当下！”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防御展开，建立阻击阵地！”
“收容溃兵，就地整补！”
“我们要在这里，”他抬手指向溃兵来的方向，也是日军追兵将至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让日本人知道，中国，还没打完！”
………………………………
昆山以东，苏州河蜿蜒流淌。浑浊的河水在初冬的寒意中泛着冷光，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废弃的杂物，偶尔还有一两具肿胀的尸体随波沉浮。
北岸，日军太阳旗隐约可见，机枪点射声和零星的炮击声打破着死寂，预示着追击的敌人正在逼近。
南岸，原本繁华的市镇、农田，此刻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的焦土。
李铭远的部队，就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南岸地带，依托着残破的街垒、炸塌的房屋以及匆忙挖掘的野战工事，展开了一道弧形的阻击线。
“快！把反坦克炮架设在那段断墙后面！注意隐蔽！”
“机枪阵地，左移十米，控制那个十字路口！”
“工兵！优先加固面向河岸的工事，设置障碍！”
军官们嘶哑的吼声在废墟间回荡，头戴亚德里安盔的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雷诺R35坦克巧妙地隐藏在残破的建筑阴影中，Char B1 bis重型坦克则作为移动堡垒，部署在几个关键支撑点后方。
法制25毫米反坦克炮和霍奇基斯重机枪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阴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支装备迥异、军容严整的部队的出现，仿佛在溃败的洪流中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礁石。
起初，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只是麻木地绕过他们，但当看到他们分发出来的热食、罐头，甚至还有军医主动上前为伤员包扎时，一些溃兵停下了脚步。
“兄弟……你们……是哪部分的？”一个脸上布满硝烟和血污的川军老兵，拄着步枪，声音沙哑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滇军，暂编第五师！”一名年轻排长挺起胸膛带着一丝自豪地回答，顺手递过去一个打开的牛肉罐头。
“长官有令，收拢部队，就地抵抗！愿意留下的，跟我们一起打鬼子！”
“滇军？”
老兵愣了一下，看着对方身上陌生的蓝色军服和精良装备，又看了看手里油汪汪的罐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那里烟尘弥漫，枪炮声越来越近。最终，他猛地一跺脚，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凶光：
“格老子的！跑球不动了！就跟你们滇军兄弟，再跟龟儿子东洋鬼子拼一回！”
类似的情景在防线上多处发生，陆续有近百名被打散但尚有血性的溃兵被收容，他们被简单整编，补充进防线，操作着分发到手的法制武器，或者负责搬运弹药、充当向导。
这支凭空出现的部队，开始像磁石一样，吸附着溃败浪潮中尚未完全熄灭的战斗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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