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伏弟魔的枷锁
第三章 公司里的加班日常
十一月十日,周四。傍晚六点半。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将一切都照得惨白而均匀,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和温度。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点亮,与暮色交融,形成一片混沌而遥远的背景。但在十二楼这间办公室里,时间仿佛被恒定的光线和空调的嗡鸣凝固了。
大多数同事已经在六点前陆续离开,带着或轻松或疲惫的表情,讨论着晚饭的去处、晚上的安排,或者周末的计划。他们的脚步声、谈笑声、背包拉链的声响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飘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复杂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她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很久——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悬停,没有敲击。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任何焦点。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加班特有的、孤寂而沉闷的气息。残留的咖啡冷掉了,散发出微酸的气味;空调送风口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变得异常清晰;远处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像某种机械生物的心跳。
她应该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像其他人一样。
但她没有动。
胃里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痉挛感,提醒她已经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但她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疲惫,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浸透了每一寸肌肉和神经。
加班,对她来说,早已超越了“工作未完成”的范畴,变成了一种常态,一种习惯,甚至……一种逃避。
在这里,在这间安静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她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那个只有两百多块钱的银行账户,不用去想还有多少天才能领到下个月的工资,不用去想弟弟朋友圈里那台刺眼的游戏机,更不用去等待随时可能响起的、来自母亲的催款电话。
在这里,她只需要面对眼前的表格、数据、报告。这些是清晰的,有明确规则的,付出多少时间,就能完成多少进度。虽然也令人厌倦,但至少……是可控的。不会像无底洞一样吞噬她所有的一切,还嫌不够。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手指终于落下,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屏幕上的光标随着她的输入,一格一格地向右移动,填入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嗡鸣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办公室玻璃幕墙外的城市灯火也越发璀璨。那些灯光属于别人的家,别人的聚会,别人的悠闲夜晚。与她无关。
七点十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飘雪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盈而有节奏,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飘来。
是林薇,隔壁部门的同事,也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会和飘雪说上几句话的人。林薇家境似乎不错,穿着打扮总是时髦得体,性格开朗,人缘很好。她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过来,看到飘雪还在,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飘雪?你还没走啊?”林薇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飘雪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了习惯性的、得体的微笑:“嗯,还有点东西没弄完。你呢?”
“哎,别提了,领导临时要个数据,又折回来拿。”林薇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文件,一边整理一边说,“你也太拼了吧,这都几点了?晚饭吃了吗?”
“还没,等会儿就去。”飘雪轻描淡写地说。
林薇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面前亮着的屏幕和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普通的玻璃水杯,又落在她身上那件虽然整洁但显然穿了很久的米白色风衣上。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好奇,也有某种程度的了然。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林薇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心,“对了,我们几个待会儿要去新开的那家云南菜馆试试,听说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
聚餐。AA制。人均大概要七八十,甚至更多。
飘雪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自然了些,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们去吧。我这个报告明天一早就要,今天得赶出来。”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工作。
林薇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只是点点头:“那好吧,下次有机会一起。我们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弄完回去休息。”
“嗯,好。你们吃得开心。”
林薇抱起文件,又看了飘雪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被对比出来的、更加清晰的孤独和窘迫。
聚餐。新开的馆子。热闹。
这些词语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飘雪的神经。她并不是不想去,不是不想拥有正常的社交和放松。但她不能。她口袋里剩下的钱,需要精打细算地撑过接下来的每一天。一顿七八十的饭,对她来说是奢侈品,是好几天的生活费。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一些,仿佛想用更密集的工作,来驱散心头那一点点因为对比而产生的涩意。
七点四十。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加明显。胃里的空洞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绞痛。她停下打字,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浅蓝色的小塑料盒。打开,里面除了创可贴和胶布,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大概有三四片。
这是她备着应对加班饥饿的“储备粮”。最便宜的那种,没什么味道,干巴巴的,但能勉强垫一垫。
她撕开包装,拿出一片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很干,碎屑掉在桌子上,她小心地用手指拢到一起。就着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慢慢地咽下去。
味道谈不上好,只是机械地填充。她就着这寡淡的饼干和白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热气腾腾的火锅,香气四溢的炒菜,同事们举杯说笑的脸……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画面甩开。不该想的。想也没有用。
吃完两片饼干,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时间保持姿势带来的虚弱感,依然笼罩着她。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僵硬的脖子,继续看向屏幕。
八点一刻。
报告终于接近尾声。她进行最后的核对和格式调整。眼睛又干又涩,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肩膀和后背的酸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窗外,城市的夜景更加璀璨,也更加冷漠。
她保存文档,发送邮件。当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时,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维持了一整天的挺直脊背,终于允许自己弯了下来。
累。真的好累。
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所有付出都像投入无底洞般得不到回响的精神透支。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放任自己沉浸在疲惫里。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她重新睁开眼睛,开始缓慢地收拾东西。将水杯放进帆布包,检查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屏幕上的裂纹在手机自带的微弱光芒下,像一张破碎的网。
她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遥远的城市光污染带来的微光。她摸黑拿起帆布包,背上肩。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她身后熄灭。电梯缓缓下降,金属轿厢映出她模糊而疲惫的身影。
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风衣,走进依旧喧嚣的街道。
晚餐还没有解决。但她已经不想再吃东西了,至少现在不想。胃里被那几片干巴巴的饼干填满了一种虚假的饱腹感,更多的是疲惫带来的食欲不振。
她走向公交站,和往常一样。
等车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百分之八的电量。微信图标上有几个小红点,大多是工作群的消息。她粗略地扫了一眼,没有需要立刻回复的。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微信列表靠下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名字:天琦。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几句简单的关于伤口和问候的话。那个年轻的工友,有着和她相似的眼睛,里面藏着同样的疲惫和隐忍。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对话框。
输入框的光标在闪烁。
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今天加班到现在,很累。” 或者:“看到弟弟买了很贵的游戏机,用我给他报培训班的钱。” 甚至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在做什么?”
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一个字也没有打出来。
说什么呢?抱怨吗?倾诉吗?他们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两个在艰难生活里偶然相遇、给过彼此一点微小善意的陌生人。
她的困境,他未必能理解。即使理解,又能怎样?他大概也有自己的泥潭要挣扎。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对话框,关掉了屏幕。
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车厢里依旧拥挤闷热。她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明天,依旧是上班,加班,应对母亲可能打来的电话,计算着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假装一切都好。
这就是她的日常。
被困在“伏弟魔”枷锁里,同时也被困在格子间和加班夜晚里的,看不见出路的日常。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眼神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重的疲惫。
车子摇晃着,驶向城中村的方向,驶向那个狭小、黑暗、却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容身之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工地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天琦或许也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正就着冷水啃着馒头,怀里揣着单薄的工资,想着远方的父母。
两个背负着不同枷锁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夜晚,被同样的疲惫和渺茫包围。
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次短暂的交汇和无声的慰藉,会在何时到来。
生活,依旧按照它既定的、沉重的轨道,向前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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