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伏弟魔的枷锁
第四章 天琦被室友赶出门
十一月十二日,周六。傍晚六点。
工地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因为周末,也因为连续几天的阴雨让部分露天作业无法进行。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细雨像牛毛一样,悄无声息地飘洒着,濡湿了工地坑洼的地面、锈迹斑斑的钢铁,还有工人们沾满泥灰的工装。
天琦没有像其他工友那样,急着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凑牌局。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慢吞吞地走回那排彩钢板搭建的工棚。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滴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他左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但创可贴他还留着,那片印着卡通小熊的、用过的创可贴,被他小心地夹在那本《电工入门》里。
走到宿舍门口时,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推那扇永远关不严、只用一根铁丝钩住的破木门。
门却从里面被顶住了。
天琦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力气小了,又用力推了推。
“谁啊?”里面传来赵虎粗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虎哥,是我,天琦。”天琦隔着门板回答。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了。
赵虎堵在门口,胖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他穿着件脏兮兮的背心,嘴里叼着烟,烟雾熏得他眯着眼睛。他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外、浑身湿漉漉的天琦,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赵虎吐了口烟圈。
天琦有些茫然:“没……没事,我下班回来。”
“回来?”赵虎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回哪儿?”
天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爬上脊背。他看向赵虎身后,宿舍里其他几个人或坐或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有漠然,有看热闹的,也有瘦猴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虎哥,这……这是我床位啊。”天琦指着屋里最里面那张靠墙的下铺,声音有些发干。
“你的床位?”赵虎嗤笑一声,侧开身子,让天琦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天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床铺上,属于他的那床洗得发硬、颜色莫辨的薄被,还有那个露出棉絮的旧枕头,此刻正胡乱地堆在床尾。而原本属于他的铺位上,赫然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杂物,还有两捆粗粗的电线,沾满油污的工具箱也摆在了上面。
床底下,他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背包被拖了出来,敞着口,里面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电工入门》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谁踩上去的泥脚印。
“看见没?”赵虎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些东西,“这两天项目部要清点库存,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料和工具没地方放,你们这屋最宽敞,就先搁这儿了。你那位置正好空着,就先借用一下。”
借用。
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征用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那……那我睡哪儿?”天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睡哪儿?”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这么大工地,还找不着个睡觉的地方?工具棚、值班室,哪儿不能凑合一宿?等这些东西挪走了再说。”
“可是虎哥,这些东西……要放多久?”天琦鼓起最后一点勇气问。
“多久?我哪知道?”赵虎不耐烦地挥挥手,“上面让放就放,让挪走就挪走。少废话,赶紧把你这些破烂收拾收拾拿出去,别碍事!”
说完,他不再看天琦,转身回了屋里,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重新拿起扑克牌。瘦猴立刻凑过去,谄媚地递上打火机帮他点烟。
其他几个人也收回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门口那个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和地上那些散落的、属于他的“破烂”,根本不存在。
天琦僵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外面的雨,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这不是“借用”。这是驱逐。
或许是因为他上次那微不足道的“反抗”让赵虎记恨,或许只是赵虎单纯看他不顺眼,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又或许,仅仅是需要一个堆放杂物的空间,而他这个最没背景、最好欺负的“软柿子”,就成了最合适被牺牲的那个。
理由不重要。结果都一样。
他被赶出来了。
从他在这城市里唯一的、勉强能称之为“窝”的地方,像垃圾一样,被扫了出来。
他慢慢地弯下腰,蹲在门口潮湿泥泞的地上,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手指碰到那本《电工入门》时,动作顿了顿。书页被踩脏了,边角也皱了。他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和泥印,把书塞回背包。
衣服脏了,也湿了。他一件件捡起来,胡乱地团在一起,塞进背包。
最后,他拿起那床薄被和旧枕头。被子本来就薄,此刻被随意堆在满是灰尘的杂物旁,更显得肮脏破败。枕头里的荞麦皮似乎漏了一些出来,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把被褥卷起来,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捆住,然后背上背包,一手拎着被褥卷,站了起来。
宿舍里,牌局重新开始,吆喝声、笑骂声又响了起来。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天琦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间他住了快两年的宿舍。
细雨还在飘,天色更暗了。工地上几盏大功率照明灯亮起,在雨幕中投射出惨白而朦胧的光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破碎地印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该去哪儿?
工具棚?那里堆满了各种铁器、油漆桶,气味刺鼻,地面永远湿滑油腻,而且没有门锁,谁都能进。
值班室?那里有守夜的老头,脾气古怪,绝不会允许一个不相干的工人进去占地方。
偌大的工地,轰鸣的城市,竟然真的没有他这一个小小的、卑微的容身之所。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凉的雨水渗透了单薄的工装,黏在身上,冷得他牙齿开始打颤。手里的被褥卷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路过食堂,里面飘出晚饭的气味,但他毫无食欲,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紧,想吐。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工地边缘,那堆废弃的模板后面。这里是他上次领了工资后偷偷哭泣的地方。他靠着冰冷的、湿漉漉的模板滑坐下来,把被褥卷和背包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地上。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这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像这夜色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离家时发的誓,要混出人样,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想起父母站在村口土坡上眺望的身影。
想起王婶那些扎心的闲话。
想起赵虎克扣工资时那张冷漠的脸。
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反抗和随之而来的羞辱。
现在,连一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晚的寒意更重了。他浑身湿透,冷得不停地发抖,嘴唇都冻得发紫。再这样待下去,肯定会生病。而生病,意味着无法工作,意味着没有收入,意味着……雪上加霜。
他必须找个地方,至少把湿衣服换下来,把身子弄干。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
飘雪。
那个在食堂里递给他创可贴的女孩。她住在女工宿舍楼。
他不知道具体哪一间,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帮忙,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在宿舍。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一丝可能给予他一点帮助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一个大男人,走投无路,要去求助一个并不算熟识的女孩。
可是,寒冷和绝望压倒了一切。
他颤抖着手,从湿漉漉的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台同样湿漉漉的旧手机。屏幕上有水珠,他用力擦了擦,按亮。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的、名字叫“飘雪”的头像。
手指冻得僵硬,打字很慢,还不停地打错。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最简单、也最狼狈的话:
「在吗?我……我没地方住了。能不能……帮我一下?」
发出去后,他立刻关掉了屏幕,不敢看。像是扔出了一颗可能不会有任何回音的石子,又像是交出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靠在模板上,闭上了眼睛。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寒冷、疲惫、绝望,还有那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另想办法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和紧绷的神经下,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他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点亮屏幕。
是飘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你在哪?」
天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快速看了看周围,回复:
「工地西边,废模板堆这里。」
「等着,别动。」
这次回复得很快。
天琦放下手机,抱紧了瑟瑟发抖的身体,眼睛死死盯着来路的方向。
雨丝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无数银亮的针。
几分钟后,一个撑着伞的纤细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是飘雪。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打着一把普通的格子伞,脚步很快,踩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身影在雨幕和灯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但在天琦眼里,却像是黑暗里唯一亮起的光。
飘雪走到模板堆前,看到了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天琦,还有他身边那捆同样湿漉漉的被褥和背包。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愕和……心疼。
“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来,将伞举高,试图也为他遮挡一些风雨,尽管效果有限。
天琦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寒冷和委屈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无助和绝望,让飘雪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立刻明白了大概。在这个工地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工人,被赶出宿舍,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先别说这些。”飘雪果断地说,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衣服,不然要生病的。跟我来。”
她弯腰,试图去帮天琦拎那捆沉重的、湿透的被褥。
“不用,我自己来。”天琦慌忙站起来,抢先一步拎起被褥和背包。湿透的东西格外沉,他趔趄了一下。
飘雪也没坚持,只是把伞更多地倾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身子很快被雨打湿了。
“去我那儿吧。”她低声说,转身带路,“女工宿舍楼后面有个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平时没人用,只有一把挂锁,钥匙在楼管阿姨那里,我跟她熟,去借一下。你先在那里凑合一晚,把衣服弄干。”
天琦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清晰而快速的安排,鼻子又是一酸。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雨夜里。飘雪的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天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这气味和他自己身上的汗味、泥水味、还有工地的铁锈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得很快,却很稳。天琦拎着沉重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紧紧跟着前面那个撑着伞的、单薄却似乎蕴含着力量的身影。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而走在前面的飘雪,感受着身后那个高大却佝偻着、瑟瑟发抖的身影,心里也是一片复杂。
她自己的日子已经够艰难了,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可现在,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工友,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闯入了她的视线,向她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她无法视而不见。
就像那天在食堂,她无法对他的伤口视而不见一样。
或许,是因为在他身上,她看到了某种相似的、被生活重压的痕迹。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冷漠的城市和艰难的境遇里,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她还能证明自己并非完全麻木、并非彻底被掏空的,唯一方式。
雨,还在下。
两个湿透的、疲惫的灵魂,在这深秋的寒夜里,短暂地靠近,互相给予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尽管他们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如果还会升起的话),生活依旧会露出它冰冷坚硬的本色。
但至少今夜,有一个角落,可以暂时躲避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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