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扶弟魔的枷锁
第九章 天琦找到新工作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刚过。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沾了脏水的抹布,在天空这块巨大的玻璃上胡乱擦拭过,留下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暗色。寒风贴着地面卷起工地上的尘土和碎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冷得干燥,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天琦站在工地西侧的工具棚外,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硬、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工装棉袄,背上背着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背包。背包里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物,那本边角卷起的《电工入门》,母亲给的那三张二十元纸币(他一直没舍得花),还有飘雪给他的那个深蓝色热水袋——已经小心地放掉了水,折叠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快一个月的“窝”。几块长短不一的破模板歪斜地靠着铁皮墙,上面盖着脏污的麻袋和塑料布,下面垫着些干草和旧纸壳。角落里还散落着他用铁皮罐烧水留下的焦黑痕迹。这个地方,夜晚像冰窖,白天充满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但至少,在他最无处可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蜷缩的角落。
今天,他要离开这里了。
三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工地外的小吃摊吃最便宜的炒面时,听见隔壁桌两个穿着某物业公司制服的人在聊天,抱怨小区里电工师傅辞职了,快过年了各种线路问题多,临时找不到人顶上。天琦当时心里一动,等那两人吃完离开,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他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说在工地干水电,有电工证(职高时考的低压电工操作证,一直带在身上),会看图纸,会处理一般的线路故障。那两人看了看他年轻却过早显出疲惫的脸,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那双沾满泥灰的劳保鞋,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有些磨损的电工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区维修电工,活儿杂,要随叫随到,工资嘛……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八,转正三千五,包吃住。”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打量着他,“你能行?”
两千八。比工地少,但稳定,而且包吃住。最重要的是,能离开赵虎,离开这个冰冷的、没有尊严的工地。
“我能行!”天琦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什么都能学,不怕苦,不怕累!”
那人又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被他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渴望打动,点了点头:“那你明天来‘皇家府邸’小区物业办公室找我,姓陈。带上身份证、电工证复印件,还有……换身干净点的衣服。”
“皇家府邸”——天琦记得这个楼盘的名字,就是他现在所在工地隔壁那个已经建成入住的高档小区。巨幅广告牌上,笑容完美的模特和宽敞明亮的样板间,与这边尘土飞扬、噪音震天的施工景象,只隔着一道蓝色的铁皮围挡。
两个世界。
现在,他站在工具棚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他两年多的地方。塔吊依旧在缓慢转动,搅拌车轰鸣着进出,工友们穿着和他一样脏污的工装,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劳作。赵虎大概正在哪个楼里骂人,瘦猴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在这里,他没有需要告别的人。
紧了紧背包的带子,天琦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工地大门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迟疑,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寒风迎面吹来,他却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走出大门时,门卫老头依旧歪在岗亭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天琦像往常一样无声地走过,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他先去了一趟工地附近那家最便宜的澡堂,花五块钱,用温热的水狠狠地冲洗了一遍身体,仿佛要洗掉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尘土、汗水和屈辱。换上背包里那套最干净的衣服——同样是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渍和破损。
然后,他坐上公交车,前往“皇家府邸”小区。
车子驶离城乡结合部,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整洁、有序。道路宽阔,绿化带修剪整齐,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行人穿着体面,步履从容。天琦坐在车厢后排,看着窗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接近新生的忐忑和微弱的期盼。
“皇家府邸”小区果然气派。欧式风格的大门,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得笔挺,小区里绿化做得很好,即使是在冬天,也能看到精心养护的常绿植物和整洁的道路。楼房外观时尚,阳台宽敞,有些人家窗户上已经贴上了红色的窗花,透着年节的气氛。
天琦按照记忆找到物业办公室,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打印机纸张和绿植的味道。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天琦,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他的衣着和气质,与这个环境以及来这里的大多数业主,格格不入。
“请问……陈主管在吗?我约了今天来面试维修电工。”天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女孩点点头,指了指里面:“陈主管在二楼第一间办公室。”
天琦道了谢,走上楼梯。楼梯很干净,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他有些不适应。
敲开陈主管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的正是那天在小吃摊遇到的中年男人。陈主管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色严肃,正在看文件。看到天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坐下。
面试很简单。陈主管问了些基本的电工知识,看了他的证件,又问了他之前的工作经历。天琦老老实实说了在工地干水电,但没有提赵虎的刁难和被赶出来的事,只说想找个更稳定、有发展的工作。
陈主管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小区维修和工地不一样,面对的是业主,要耐心,要细心,不能毛手毛脚。工具要爱惜,维修要彻底,不能留下隐患。最重要的是服务态度,业主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明白吗?”
“明白。”天琦用力点头。
“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宿舍在小区最里面那栋员工楼,四人一间,有暖气,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食堂在宿舍楼一楼,伙食标准你自己看。工作时间,原则上早八晚六,但电工岗位特殊,遇到紧急报修,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及时处理。”陈主管条理清晰地说着,“能接受吗?”
“能!我能接受!”天琦毫不犹豫。
“那行。”陈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了,然后去楼下找小刘办入职手续,领工服和工具。今天就可以住进来,明天开始跟着老李——就是之前辞职的那个电工的搭档,熟悉一下小区的情况和设备。”
天琦接过表格,手指有些颤抖。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趴在那里,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填写着自己的信息。名字,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他写了老家的地址),联系方式……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交回表格,跟着前台的小刘去办了手续,领到了两套深蓝色的物业维修工服——布料厚实,颜色沉稳,左胸口绣着小区物业的Logo。还领到了一个工具箱,里面是基础的维修工具:电笔、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等,都比他在工地用的要新、要全。
当他抱着新工服和工具箱,跟着小刘走向员工宿舍时,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员工宿舍楼在小区最深处,相对独立。虽然是老楼,但维护得不错。房间不大,放了四张上下铺,但只住了三个人,还有一个空床位靠窗。房间里有暖气片,摸上去是温的。虽然家具简单,但干净整洁,窗户玻璃明亮。公共卫生间和淋浴间虽然简陋,但有热水供应。
同屋的另外三个人,一个是保安,两个是保洁,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看起来憨厚朴实。看到新来的天琦,只是友善地点点头,问了句“新来的电工?”,就各忙各的了。
天琦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那个靠窗的空床铺上。他先小心翼翼地把新工服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飘雪给的那个热水袋,仔细地放在枕头旁边。接着,他拿出那本《电工入门》,抚平卷起的边角,也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环顾这个小小的、却温暖干净的空间。暖气片散发着持续的热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窗外能看到小区里修剪整齐的冬青和远处楼房温暖的灯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安定感,缓缓地包裹了他。
傍晚,他去了一楼食堂。食堂不大,但干净明亮。晚饭是米饭、一荤一素两个炒菜,还有一个汤。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油水充足。天琦打了满满一盘子,坐在角落的桌子上,一口一口,吃得极其认真,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安心的晚饭了。
晚上,躺在干净的、铺着统一发放的床单被褥的床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枕着松软的枕头,天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隔壁床的大叔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很安静。没有工地的噪音,没有赵虎的斥骂,没有漏风的模板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个深蓝色的热水袋。橡胶的触感微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他想起了飘雪。想起她递给自己热水袋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超市搞活动,加一元换购的”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他知道,那不可能只是“多换了一个”。那是对他困境的体察,是一份不动声色的关怀。
现在,他有了新的工作,有了温暖的住处,有了安稳的三餐。
他应该告诉她。
他拿出手机,电量还剩一半。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输入:「飘雪,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小区做维修电工,有宿舍,有食堂。」
发送。
他看着屏幕,等待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她可能在加班,可能在忙。
他又输入了一句,手指顿了顿,还是发了出去:「谢谢你给的热水袋。很暖和。」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在黑暗中,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温柔的光斑。
在这个冬至已过的寒冷冬夜,天琦第一次觉得,那微光中,真的有了一丝可以触摸到的温暖。
而改变,或许就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