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额扶弟魔的枷锁
第十章 飘雪弟弟要买车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四十分。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早早亮起,抵御着窗外迅速沉降的暮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将至前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松懈的气息。键盘敲击声变得稀疏,同事们低声商量着晚上的安排,或者已经收拾好东西,只等时间一到便起身离开。
飘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的日历上。十二月,只剩下最后三天格子。旁边用铅笔标注的、极小的数字,记录着她这个月“超额完成”的储蓄金额——不是母亲要求的三千,是两千一。这是她变卖风衣、极限压缩生活开支、并抓住所有加班机会后,所能挤出的极限。
两千一。距离目标还差九百。这九百元的缺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她知道母亲不会满意,下个月初的电话里,少不了旁敲侧击的询问和隐隐的失望。但,她真的尽力了。胃里因为长期不规律的饮食和过度节省传来的细微绞痛,手腕上因为频繁搬运重物留下的淤青,以及深夜加班后走出办公楼时那种虚脱般的眩晕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两千一”的代价。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打算关掉电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余的、最便宜的素菜。就在这时,握在左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铃声,只是嗡嗡的闷响,在木质桌面上传递着一种不祥的固执。
飘雪的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下一沉。她低下头,屏幕朝上。
跳动着的名字,不是“妈妈”。
是“弟弟”。
她的呼吸滞了一瞬。弟弟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除非……是要钱,或者惹了需要她收拾的麻烦。上一次通话,还是他炫耀新游戏机之后,她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询问培训的事,他敷衍地回了句“还行”,便再无声息。
指尖冰凉。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弟弟那张年轻却时常带着理所当然神情的脸。办公室里的嘈杂似乎在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在她几乎要以为会自动挂断时,停下了。
飘雪刚想松一口气——
下一秒,震动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执着。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她知道,如果不接,接下来可能会是母亲更严厉的质问电话。她拿起手机,站起身,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再次走向那个熟悉的、冰冷空旷的消防通道。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和熟悉的灰尘气味将她吞没。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姐!”弟弟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不像母亲那样带着迂回和铺垫,而是直接的、甚至透着一丝不耐烦,“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在上班,有事?”飘雪省略了寒暄,直接问道。面对弟弟,她习惯性地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
“当然有事!好事!”弟弟的语气忽然变得兴奋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我跟你说,我看中一款车!特别帅,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都开这个!”
车。
这个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飘雪死水般的心湖,激不起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的预感。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国产SUV,新款,配置高,空间大,开出去绝对有面子!”弟弟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语气里充满了年轻人对拥有第一辆车的渴望和憧憬,“落地价大概十二万左右,我算了算,首付三成,加上购置税保险什么的,大概需要……四万块钱!”
四万。
飘雪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数字清晰,具体,像一块巨石的重量,直接压在她的胸腔上。
“我实习期刚过,工资就那么点,还得自己开销,根本攒不下钱。”弟弟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榨干了也拿不出多少。姐,这车我特别喜欢,而且有了车,以后约会接送也方便,谈婚论嫁的时候也更有底气不是?你就帮帮我,把首付的钱先出了,贷款我自己以后慢慢还。”
他说得如此流畅,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四万块钱不是一笔巨款,而是姐姐口袋里随时可以掏出来的零花钱。仿佛她过去几个月变卖家当、啃食馒头咸菜、透支健康加班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四万……我没有。”飘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刚给家里存了钱,自己也……”
“哎呀,姐!”弟弟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急切,“我知道你难,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买车是大事!关系到我的面子,也关系到咱家的面子!你总不能让你弟弟在同事朋友,还有未来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又是面子。又是“咱家”。他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宏大而正确、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且,我都跟爸妈说好了!”弟弟补充道,带着一种“木已成舟”的笃定,“他们也觉得我该有辆车,工作生活都方便。妈说了,让你想想办法。你先凑凑,不够的他们再去借点。”
飘雪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母亲果然知道,并且再次选择了站在弟弟那边,将她推到了最前线。他们母子三人,似乎已经开过家庭会议,决定了这笔开支,而她,是被通知、被要求执行的那个。
“姐,你就别犹豫了!”弟弟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惯用的、近乎撒娇的催促,“就当是提前投资你弟弟的未来嘛!等我以后挣大钱了,肯定加倍还你!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城里,以后有什么急事,我有车也能随时去帮你啊!”
空洞的许诺。她听过太多遍了。帮?从小到大,他何曾帮过她一次?哪怕是帮她提一次重物,在她疲惫时问一句冷暖?
“我真的拿不出四万。”飘雪重复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我的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弟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恼怒和不解:“姐,你怎么这样?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次?四万块,你想想办法,跟同事借借,或者用信用卡套现一下,总能解决的!你难道要看着我因为没车,在女朋友面前丢人,工作也不方便吗?”
牺牲。又是牺牲。仿佛她的存在价值,就是一次又一次为他的欲望和“便利”而牺牲。
消防通道里的感应灯熄灭了,黑暗彻底降临。飘雪在浓稠的黑暗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弟弟在电话那头逐渐失去耐心的、带着抱怨和指责的话语。
她很想问:你的培训怎么样了?你新买的游戏机玩够了吗?你知道我为了给你们存钱,中午只吃白饭就免费汤吗?你知道我连一件像样的厚外套都舍不得买吗?
但她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即使有,答案也只会让她更心寒。
最终,在那黑暗和电话那头持续的、自私的压力下,她再一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所有的抗争,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道理,在那套“亲情”“面子”“未来”的组合拳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我想想办法。”她听见自己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宣告投降的白旗。
“这就对了嘛!”弟弟的声音立刻由阴转晴,充满了得逞的喜悦,“姐你最好了!那你抓紧啊,4S店那边说这款车紧俏,晚了可能就没这个优惠了!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飘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微弱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四万。
母亲要求每月存三千为未来买房。
弟弟现在要四万块买车。
而她的银行卡里,连四百块的可自由支配余额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去偷?去抢?去卖血?还是真的如弟弟所说,去借高利贷,去信用卡套现,然后陷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债务深渊?
黑暗的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胃部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她忽然想起了天琦。想起他找到新工作后发来的那条简短信息,想起他说“有宿舍,有食堂”时,字里行间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他好像终于从泥潭里,勉强爬出了一点点,看到了些许微光。
而自己,却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更用力地、朝着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拖拽下去。
那点来自他的微弱暖意,能照亮她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绝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昏暗的楼梯间,她又一次被至亲之人,用“爱”和“需要”的名义,逼到了悬崖边缘。
而身后,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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