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软柿子的日常
第三章:被克扣的工资
日子像工地上的水泥灰,灰扑扑地、一层层覆盖下来,沉闷得令人窒息。自从那天深夜独自在十七层流泪之后,天琦仿佛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某种壳里。他更加沉默,干活时几乎不与人交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测量、截管、弯管、绑扎的动作。赵虎依旧隔三差五地挑刺,言语间的嘲弄和贬低未曾稍减,天琦一律以更低的低头、更含糊的“嗯”、“是”来应对。他像一台过度磨损却不敢停歇的机器,在噪音、尘土和汗水中,麻木地运转。
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活气的,是每个月那固定的几天——临近发工资的日子。尽管知道可能会被克扣,但那仍然是支撑他熬过漫长月份的一点点微光。这个月似乎格外难熬,工期紧,任务重,加班多了,赵虎的挑剔也变本加厉。天琦数着墙上那道道他自己用指甲划出的、记录天数的浅痕,心里默默计算着日期。
发工资的日子,通常在每月五号左右,但具体时间不定,得看包工头什么时候从项目部把钱领下来。那几天,工地上会弥漫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焦躁的气氛。工友们谈论的话题,总会不自觉地绕到“钱”上。抽烟的档次会暂时降低,食堂里抱怨饭菜的声音会增多,仿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收入”营造一种拮据的铺垫。
五号过去了,没动静。六号,依然没有消息。到了七号下午,一种按捺不住的骚动开始在工棚区蔓延。有人跑去项目部打听,回来时脸色不定,只说“快了,就这一两天”。赵虎那几天也变得神出鬼没,脸上的横肉似乎都绷紧了些。
八号,傍晚。天琦刚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楼上下来,正就着水龙头冲洗脸上手上的泥灰,就听见瘦猴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发钱了!虎哥让咱们水电班的去他宿舍领钱!”
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脏水盆。他胡乱抹了把脸,也顾不上擦干,湿漉漉的手在工服上蹭了蹭,便跟着其他同样面露急切或故作淡然的工友,朝赵虎的宿舍走去。
赵虎的宿舍比他们那间宽敞些,还单独摆了一张旧办公桌。此刻,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挎包,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几捆用银行那种白色纸条扎着的百元钞票,还有一些散乱的零钱。空气中弥漫着新钞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烟味,形成一种刺激神经的气味。瘦猴像 哼 哈 二将一样站在赵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
房间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是水电班的。大家自觉地排成不算整齐的队伍,眼神却都直勾勾地落在那黑色挎包上,或紧张地搓着手,或故作轻松地东张西望,但那份急切是掩饰不住的。
赵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又从瘦猴手里接过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这个月,咱们班总体进度还行,但毛病也不少!”他开口就是训话,声音带着惯有的粗嘎,“上面压得紧,要求高,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该赶的工要赶,该省的料要省!别他妈整天给我捅娄子!”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人群,在天琦身上停留了一瞬。
天琦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开了胶的鞋尖。
“行了,念到名字的过来领钱,领完签字按手印!”赵虎不再废话,开始照着笔记本念名字,报出工天数、每日工价,然后说出一个总数额。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个黑壮的中年汉子,干了大半个月临时调去别的工地支援,天数不多。赵虎数出一叠钞票,又加了几张零的,递过去。“老李,二十八天,一天一百八,总共……五千零四十。扣掉上次预支的两百,饭卡充了一百五,实发四千六百九。点一点。”
老李接过钱,粗糙的手指飞快地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默数,然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自己名字后面歪歪扭扭地签了字,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重重按下一个红指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仔细地把钱揣进内袋,拍了拍,转身挤出人群。
接下来几个,流程大同小异。赵虎报数,发钱,工人点数、签字、按手印。有人领了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喜滋滋的神色,小心收好;也有人看着手里的钱,眉头微皱,似乎对数额有些疑问,但张了张嘴,看看赵虎的脸色,最终也没问出口,默默签字了事。
空气里新钞的气味和烟味越来越浓,还掺杂着汗味和一种无声的紧张。
“天琦。”终于轮到他了。
天琦心跳加速,上前一步,站到桌前。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赵虎翻着笔记本,手指在某一行划过,又抬眼看了看天琦,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天琦……这个月,出勤……算你满勤,三十天。”他顿了顿,吸了口烟,“不过,活儿干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三号楼十七层那管线,返工耽误了半天工吧?还有,废了一根六分管,材料钱得算上。另外,这个月上面查得严,强调安全文明施工,你们宿舍卫生评比倒数,整个班都得扣点绩效……”
天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听着赵虎一条条数落,那些“罪名”有些他知道(比如返工和废料),有些他完全没听说(比如宿舍卫生评比),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结果——扣钱。
赵虎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报数:“三十天,一天一百八,基础工资是五千四。扣掉:返工误工,算半天,九十;废料,六分管一根,按进价扣,二十五;安全文明绩效,扣一百五;还有……”他翻了下笔记本,“上次领工作服,押金一百,一直没扣,这次一并扣了。总共扣掉……三百六十五。实发五千零三十五。”
五千零三十五。
天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快速心算:扣掉三百六十五?返工那天他确实多花了时间,但那是赵虎故意找茬导致的,而且他加班到深夜,怎么还能算误工?废料那根管子,根本就是赵虎说长度不对他才报废的!宿舍卫生?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哪有精力搞卫生?何况那是公共区域……工作服押金?那套粗糙的工服,领的时候根本没提过押金!
他想争辩,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眼看向赵虎,赵虎也正看着他,那双细小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更深处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又看向旁边的瘦猴,瘦猴撇着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周围的工友,有的已经领了钱准备离开,有的还在排队,目光扫过他,大多麻木,或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没人出声。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两秒,赵虎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数钱了。他从那捆百元钞里数出五十张,又从那叠零钱里数出三十五元,一起推到桌子边缘。“五千零三十五,点一点。”
那叠粉红色的钞票,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就在眼前。那是他起早贪黑、忍气吞声一个月的结果。扣掉的钱,像从他身上硬生生剜去的肉。委屈、愤怒、不甘、还有对那笔钱的渴望,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嫌少?嫌少可以不要。”赵虎冷笑一声,作势要把钱拿回去,“要不你再算算?看看我有没有算错?”
“不……不是。”天琦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按住了那叠钱。指尖触碰到钞票冰凉的边缘。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算错。”
他拿起钱,手指有些僵硬地开始清点。五十张百元钞,厚厚一沓,点起来却很快。三十五元零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数目没错。
可是,原本该有的五千四,现在少了三百六十五。这三百六十五,能买很多东西。能给家里汇去多一点,能让爹娘少辛苦一点,能让他自己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偶尔吃上一顿带点荤腥的食堂菜,或者买一包稍微好点的烟……
“签字,按手印。”瘦猴把笔记本推过来,笔尖指着他的名字后面。
天琦看着那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天琦”签名栏,旁边是按手印的红框。他拿起那支油腻的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下第一笔时,手抖得厉害,字迹比平时更难看。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仿佛每写一笔,都是在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都是在将自己的尊严再一次践踏。
写完名字,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用力按了一下,鲜红的印泥沾满指腹。然后,他对着那个红框,迟疑了一瞬,最终,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清晰却显得无比屈辱的红色指纹,烙印在他的名字旁边,也烙印在这个月的工资单上。
“行了,下一个!”赵虎不再看他,开始喊下一个人的名字。
天琦攥着那叠钱,默默地退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到了房间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彩钢板墙壁。手里的人民币似乎还带着赵虎挎包里的味道和新钞的微凉。他把钱卷起来,紧紧地握在手心,粗糙的纸币边缘硌着掌心。
他看着其他人领钱、签字、按手印,看着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多数人都是沉默地接受。赵虎的声音,点钞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构成这个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群被无形绳索牵引着、为了一口饭食而默默忍受的蝼蚁。所谓的“工资”,不是劳动价值的体现,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需要你用尊严和沉默去交换的、打了折扣的生存资料。
领钱的队伍渐渐缩短,最后一个人也拿着钱离开了。赵虎把剩下的钱塞回挎包,拉上拉链,锁进抽屉。他和瘦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瘦猴递给他一支烟,殷勤地点上。
天琦这才挪动脚步,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烟味和金钱气息的房间。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回自己宿舍,而是下意识地走出了工棚。外面天色已黑,工地上只有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将各种设备的影子拉得巨大而狰狞。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与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工地边缘一堆废弃的模板后面,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模板,慢慢地、再次展开手里那卷钱。借着远处投来的微弱光线,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五十张百元钞,三十五块零钱。数目确实没错。
可是,心里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那被扣掉的三百六十五,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化不掉。
他想起离家时,父亲塞给他的六十块钱,那卷带着体温的零钞。三百六十五,是那六十块的六倍还多。爹娘要攒多久,才能攒下三百六十五?他们是不是又在省吃俭用,盼着他能多寄点钱回去?
一股混合着自责、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猛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猛地蹲下身,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手里的钱被攥得咯吱作响。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欺负、被克扣的人?就因为他不善言辞?因为他没有靠山?因为他不敢反抗?因为他是“软柿子”?
“吃亏是福”……去他妈的吃亏是福!他吃了这么多亏,福在哪里?福就是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福就是在这冰冷的城市角落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福就是连自己应得的血汗钱都保不住!
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淌过脸颊,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他哭得无声而剧烈,仿佛要把这一个月、这两年、甚至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闷、所有的不甘,都通过这滚烫的液体宣泄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阵阵抽搐。夜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工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混合着尘土,一塌糊涂。
手里的钱,已经被汗水、泪水还有他紧握的力度浸得有些发软,边缘的毛刺扎着手心。他怔怔地看着这叠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将钱再次卷好。他没有把它放进容易丢失的工装口袋,而是学着父亲的样子,掀开内衣下摆,找到那个娘缝在内衬的小口袋——里面还装着父亲给的那六十块,以及他自己之前攒下的一点零钱。他把这五千零三十五元,和原来的钱放在一起,然后用别针,仔细地、牢牢地别好。
布料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和存在感。这是他的血汗,是他暂时的依靠,也是他全部的无力和悲哀。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拍了拍身上的土,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远处的霓虹依旧璀璨,工地的灯光依旧惨白。生活,并没有因为一次崩溃的哭泣而有任何改变。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排亮着昏暗灯光的工棚走去。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依旧孤单,依旧佝偻,仿佛被那叠藏在胸口、沉甸甸的工资,压得更加直不起腰来。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工地依旧会喧嚣,赵虎依旧会是工头,而他也依旧要去面对那无穷无尽的管线、尘土、挑剔,以及下一个可能被克扣的工资日。
这就是他的现实,冰冷、坚硬,如同这工地上的钢筋混凝土,无从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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