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四章 电话那头父母的叮嘱
发工资后的第三天，晚上八点刚过。
天琦蹲在出租屋的楼道拐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胸口内袋里那叠钱沉甸甸地贴着皮肤——五千零三十五，减去这两天最基础的花销，还剩五千零一十七块六毛。他算了整整一个下午：房租六百，水电大概八十，留出一个月生活费九百……能寄回家三千四百左右。
三千四百块。爹娘要卖多少斤菜、多少袋粮才能挣到？
楼道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廉价方便面气味，钻进鼻腔。天琦盯着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眼前却不断闪过三天前那个傍晚——赵虎慢条斯理数钱的样子，自己颤抖着手按下红手印的瞬间，还有模板堆后那场无声的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快得像是母亲一直守在座机旁。
“琦琦！”李秀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急切和掩饰不住的欢喜，“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吃饭了没？”
天琦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吃了，妈。吃的……排骨面。”其实晚上只啃了两个馒头，就着榨菜。
“排骨面好，有营养！”母亲的声音亮了些，“你爸今天去赶集，卖了两只老母鸡，人家给了一百二十块钱呢！非说要存着，我说存什么存，琦琦在城里辛苦，该给他寄点……”
“别寄！”天琦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又赶紧放缓，“妈，真不用。我这儿……钱够用。上个月项目完成得好，老板给发了奖金。”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他说得越来越顺口，仿佛那个克扣他工资的赵虎真的变成了赏识他的老板。
“奖金？”母亲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发了不少？”
“嗯，挺多的。”天琦捏紧了手机，“所以妈，你跟爸别太省着，该买什么买什么。爸那件棉袄都穿多少年了，领子都磨破了……”
“破什么破，好着呢！”母亲立刻反驳，“城里东西贵，你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我跟你爸在家能花什么钱？菜是自己种的，米是自家打的，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
天琦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算着柴米油盐的账，胸口那叠钱似乎变得更沉了。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年轻工友，领了工资当晚就去街边小馆子喝酒吹牛，或是给女朋友买礼物。而他，连给自己加个菜都要犹豫半天。
“琦琦？”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咋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没，刚走神了。”天琦压低声音，“妈，我明天去银行，给你跟爸转点钱。你收着，别舍不得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天琦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父亲隐约的咳嗽。
“又寄钱……”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琦琦，你在外面……是不是特别难？”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天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妈，难。特别难。
想说工头是怎么变着法克扣工资的，想说那些城里人看他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眼神，想说夜里回到出租屋时那种能把人吞没的孤独，想说他也想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能给父母买新衣服、带他们去旅游，而不是只能寄回这点被克扣过的、沾着汗和泪的血汗钱。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不难。”天琦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妈。老板挺看重我的，同事也好处。就是……就是有时候想家。”
最后半句是真的。想那个虽然穷但温暖的院子，想父亲沉默抽烟的背影，想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想自己还是那个不用装坚强、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哭一场的少年。
“想家就回来看看。”母亲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你爸嘴上不说，天天都看日历，算你走了多少天了。上次你三叔从城里回来，说你瘦了，你爸一晚上没睡好……”
天琦闭上眼睛。三叔在城里做装修，偶尔会来工地附近，大概远远看见过他灰头土脸搬材料的样子。
“没瘦，还胖了点。”他又开始撒谎，“城里伙食好。”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重复着，像是念安心的咒语，“对了，你膝盖还疼不疼？上次电话里说磕了一下……”
天琦愣了愣，才想起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他在工地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晚上跟母亲通话时随口提了一句。他自己都忘了，母亲却一直记着。
“早好了，连疤都没留。”
“那就好。在外面千万小心，工地危险，上下楼看着点脚底下，重东西别一个人硬扛……”母亲又开始新一轮的叮嘱，从穿衣吃饭到为人处世，事无巨细。
天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些他早就能背下来的话，此刻却像温润的水，一点点浸润着他干裂的心。
“琦琦啊，”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像要说什么秘密，“你三婶昨天又来了，说她那个侄女……”
“妈。”天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恳求，“现在真不想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忙说，“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遇上合适的姑娘，对你好、知道疼人的……”
“遇上了再说吧。”天琦敷衍着，脑子里却莫名闪过飘雪的脸——那个在便利店门口皱着眉打电话的女孩。他们后来又在工地附近见过两次，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几句。
“行，不说这个。”母亲识趣地换话题，“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父亲小声的推辞：“你说你说，我没什么说的……”
最终，父亲天大山还是接过了电话。
“爸。”天琦叫了一声。
“嗯。”父亲应着，沉默了几秒，“钱够不够？”
“够。”
“嗯。”又是沉默。天琦能听见父亲抽烟斗的吧嗒声，还有窗外隐约的狗叫——那是老家才有的声音。
“工地……活重不重？”
“还行，习惯了。”
“别逞强。”父亲的声音很沉，“累就歇歇。年轻时候落下病根，老了受罪。”
“知道。”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要是在外面……有人欺负你，别硬扛。家里虽然穷，但有你一口饭吃。”
天琦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说，爸，已经有人欺负我了。想说我这个月被硬扣了三百六十五块钱，想说工头天天找茬，想说那些工友看我好欺负也来占小便宜。
但他最终只是说：“没人欺负我，爸。大家都挺好。”
“那就好。”父亲似乎松了口气，重复着这句话，“那就好。”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母亲接过电话：“行了琦琦，长途电话贵，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好，妈你也早点睡。”
“嗯，挂了啊。”
“等等！”天琦突然出声。
“咋了？”
“……没事。就是……你跟爸，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知道知道，你也是。”母亲的声音又有些哽咽，“挂了啊。”
“嗯。”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短促而空洞。
天琦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昏暗的楼道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起身，推开那扇薄薄的、一推就吱呀作响的房门。
单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墙上贴着廉价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窗户关不严，夜里总有风钻进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抽出里面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在镇上唯一的照相馆。父母坐在前面，他站在后面，三人都穿着最好但显然不合身的衣服，对着镜头僵硬地笑。
照片背面，母亲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琦琦考上大学，2009年8月。”
那年他是村里唯一考上本科的。全村凑钱给他办了升学宴，父亲喝醉了，拉着每个人的手说：“我儿子，大学生！”
可他们不知道，城里的大学和想象中不一样。不知道那些穿着名牌的同学看他时的眼神，不知道他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不知道他因为口音被嘲笑，不知道他找工作时的四处碰壁。
天琦把照片贴在心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潮湿的霉斑。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璀璨如星河，近处城中村的灯光昏黄如萤火。
两个世界，隔着一片黑暗。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班路上遇见的那个女孩——飘雪。她在便利店门口接电话，眉头紧锁，声音疲惫：“妈，工资今天刚发，我明天就转过去……弟弟的手机坏了？上个星期不是刚买的吗？……行吧，我知道了。”
那一刻，天琦在她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强撑着的，不想让任何人担心的疲惫。
那种深夜里独自咀嚼的酸楚。
那种明知不公平却不知道如何挣脱的茫然。
“也许……”天琦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活得这么难。”
手机屏幕亮了，是飘雪发来的消息——下午他们互加了微信，因为飘雪说看他膝盖擦伤了，回去记得消毒。
很简单的一句话：“伤口处理了吗？别感染了。”
天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处理了，谢谢。”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发送。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新消息进来：“那就好。早点休息。”
这一次，天琦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枕头下的全家福硌着他的后脑勺，有点疼，但他没挪开。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此刻，在这个六百块钱一个月的单间里，在这个硬邦邦的床上，天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今夜。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一刻想的是：明天去银行，先给家里寄两千吧。剩下的钱，再撑一撑。
日子总要过下去。
就像父亲说的，吃亏是福。
只是这福，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夜色深浓，城中村某扇窗户里的灯，终于熄灭了。而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扇窗户里，一个叫飘雪的女孩，也刚挂断家里的电话，对着窗外发呆。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同一个夜晚，咀嚼着相似的苦涩。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丝线，已经在悄悄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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