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软柿子的日常
第七章 天琦第一次反抗失败
发工资后的第十天,下午三点。
三号楼的地下二层,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养护剂的刺鼻气味、潮湿的霉味,还有电工胶布和PVC管材混合的塑料味。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几盏临时拉线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粗糙的水泥墙面。
天琦正蹲在一个集水坑旁边,安装潜水泵的自动控制箱。箱体是铁皮的,边缘有些锋利,他已经不小心划破了左手食指,用随身带的创可贴草草包了一下,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在黄色的电工胶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活儿并不复杂,但环境恶劣。地上的积水反着光,湿气透过劳保鞋的鞋底,让脚趾发凉。远处隐约传来楼上敲打和电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快三个小时,控制箱的线路基本接好,只剩下最后几根信号线的端子需要紧固。他拧了拧有些僵硬的脖子,从工具袋里拿出螺丝刀,准备把最后几个接线端子压实。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散漫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赵虎粗嘎的嗓音和另一个人的附和笑声。
“……所以说,那帮孙子就是欠收拾!跟他们客气?客气个屁!”赵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带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和嚣张。今天中午,他显然又和材料商或者什么人下了馆子。
天琦的心下意识地一紧,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滑脱。他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于手里的活儿,希望赵虎只是路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集水坑旁边。
“哟,小天子,忙着呢?”赵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戏谑。
天琦不得不抬起头,站起身。赵虎站在他面前,胖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赵虎脸上泛着油光,眼睛里有些红丝,嘴里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烟酒味。瘦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讨好的、看热闹似的笑。
“虎哥。”天琦低声打招呼,目光垂下,盯着赵虎沾满泥点的皮鞋尖。
“这控制箱装的咋样了?”赵虎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控制箱外壳,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弄完,调试好。楼上的排水等着用呢,耽误了,整个地下室都得泡汤,到时候损失你担得起吗?”
“快好了,就剩最后紧一下端子。”天琦回答,声音尽量平稳。
“快好了?”赵虎眯起眼睛,蹲下身——他蹲下的动作有些费力,肚子抵着大腿——凑近控制箱,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布线。“这线走的……啧,”他咂了下嘴,伸出粗短的手指,戳了戳其中一根红黄双色的电源线,“这线怎么走的?贴着边儿?旁边就是铁皮壳子,万一绝缘皮磨破了,漏电怎么办?啊?”
天琦愣了一下。这根电源线他特意用了波纹管保护,而且留了足够的余量,距离箱体边缘至少有五公分,根本不可能磨到。他张口想解释:“虎哥,这线有波纹管,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赵虎不耐烦地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干电工的,安全第一!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你这布线不规范,得改!”
改?天琦看着已经基本成型的控制箱内部,如果要按赵虎说的“远离边缘”,几乎意味着要把已经固定好的线槽拆掉,重新规划走向,重新裁线,重新接线……没有两个小时根本完不成。而赵虎刚才还说四点前必须调试好。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虎总是能用各种似是而非、甚至完全无理的理由,否定他的工作,让他返工,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往往还能以“耽误工时”“浪费材料”为借口,在月底扣钱。
“虎哥,”天琦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他还是努力说了出来,“这线……按图施工的,图纸上就是这么走的。而且有保护,距离也够,不会有事。如果现在改,四点前肯定调试不完……”
他话还没说完,赵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变得冷硬而锋利。
“按图施工?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场情况不需要灵活处理?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干活?”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地下室里激起回音。旁边的瘦猴也收敛了笑容,眼神不善地盯着天琦。
地下室里其他几个干活的工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探头探脑地望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麻木,也有事不关己的旁观。
天琦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想退缩,想像往常一样低下头说“是,我马上改”。但这一次,胸口那股憋闷了太久的气,那被克扣掉的三百六十五块钱带来的屈辱,那夜夜啃着馒头就榨菜的辛酸,还有父母站在村口土坡上眺望的身影……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顶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低头。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对上了赵虎的目光。尽管他的眼神里依然有无法掩饰的紧张和闪躲,但他的脖子没有弯下去。
“我不是教虎哥干活。”天琦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地下室里,却清晰可闻,“我就是觉得……这线没问题。四点前要调试,现在改真的来不及。如果……如果真有问题,调试的时候也能测出来,到时候再改也行。”
说完这些话,天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也有些发软。他竟然……竟然在反驳赵虎?在这么多人面前?
赵虎显然没料到这个一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会顶嘴。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迅速涨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暴了起来。这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暴怒。
“放你妈的屁!”赵虎猛地爆了句粗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天琦脸上,“测出来?等漏电电死人你再测出来?你他妈负责?!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天琦身上,那股混合着烟酒和汗臭的浓烈气味几乎让天琦窒息。“天琦,我告诉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让你改你就改!哪来那么多废话?这工地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瘦猴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就是,小天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虎哥叫板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周围那些旁观的目光,此刻变得更加复杂。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想到天琦会反抗;有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迅速移开视线,生怕引火烧身,重新低头干自己的活儿,只是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天琦被赵虎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潮湿的水泥墙上。退无可退。他看着赵虎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瘦猴那副狗腿子的嘴脸,听着那些尖锐刺耳的辱骂,刚才那股冲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恐惧和无力。
他想起了父亲的叮嘱:“吃亏是福。”想起了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想起了自己胸口内袋里所剩无几的钱。想起了如果得罪赵虎,下个月可能被找更多茬,扣更多钱,甚至……被赶出工地。
反抗的代价,他付不起。
刚刚挺直一点的脊梁,在现实的重压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弯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天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退缩。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虎不依不饶,手指几乎戳到天琦的鼻尖,“觉得我故意刁难你?觉得我赵虎没你懂?啊?!”
“没有……虎哥,我……”天琦语无伦次,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看你就是这段时间太清闲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赵虎冷哼一声,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摆出最终裁决的姿态,“行,你不是说按图纸没问题吗?那你就按图纸干!但是——”他拖长了音调,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如果因为这个布线,以后出了任何问题,哪怕是跳个闸,所有的责任,你一个人扛!维修费用从你工资里扣!要是真漏电出了安全事故,你他妈就等着坐牢吧!”
他的声音很大,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公开的宣判和威胁。
天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个人扛责任?扣钱?坐牢?这些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得他头晕目眩。他知道赵虎是在吓唬他,工地的安全责任层层划分,不可能让他一个小电工单独承担。但这种当众的恐吓和羞辱,彻底击溃了他刚刚冒头的那一点点勇气。
“还有,”赵虎看着天琦苍白的脸色,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语气放缓,却更加刻毒,“我看你最近心思有点活泛啊,是不是觉得挣了俩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天琦,离了这工地,你啥也不是!老老实实干你的活儿,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今天这控制箱,四点前必须给我弄好、调试好!弄不好,今晚别想吃饭睡觉!”
说完,赵虎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带着瘦猴,大摇大摆地走了。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说笑声渐渐远去,留下天琦一个人僵立在昏暗的光线下。
地下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气氛却有些异样。偶尔有目光扫过天琦,带着怜悯、嘲讽或是纯粹的漠然,然后迅速移开。没有人说话,只有各种工具碰撞和电机运行的声响。
天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那寒意似乎透过单薄的工服,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螺丝刀,金属的握把硌得掌心生疼。
失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真正“反抗”什么,只是提出了一个微弱的异议,就被赵虎轻易地、彻底地碾碎了。不仅被碾碎,还被当众踩在脚下,吐上唾沫,贴上“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标签。
脸颊上的烧灼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胸口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喉咙发紧,眼眶酸胀得厉害,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一毫的软弱泄露出来。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重新面对那个控制箱。昏黄的灯光下,箱体内部整齐的布线此刻看起来却如此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拿起螺丝刀,手还在抖。他伸向那根被赵虎指责的电源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专业判断——这根线没有问题,不需要改。他没有动它。
但其他几处原本他觉得完全合规的地方,此刻在他眼里也变得不确定起来。赵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出了问题你负责!”“坐牢!”
他的手开始出汗,动作变得迟疑、笨拙。拧紧一个普通的端子,平时几秒钟的事情,他反复拧了三四次,总觉得不够紧,又怕拧太紧滑丝。简单的线路通断测试,他做了两遍,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内心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他的手脚和思维。他越是急于在四点前完成,就越是出错。不小心碰松了一根信号线,重新接;测试时发现一个指示灯不亮,排查了半天才发现是灯泡接触不良……
效率低得可怕。
当他在三点五十五分,终于颤抖着手合上控制箱的电源开关,看到所有指示灯正常亮起,潜水泵顺利启动时,他已经满头大汗,不仅仅是累的,更多的是精神高度紧张和恐惧所致。
调试“完成”了,勉强赶在四点前。但他心里没有丝毫完成工作的轻松感,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重的屈辱和无力。
他收拾好工具,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每上一级台阶,都感觉格外沉重。
回到地面,傍晚的阳光有些刺眼。工地上依旧喧嚣,塔吊在转动,混凝土车在轰鸣。这一切与他上楼前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但天琦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那刚刚萌生出的、想要挺直腰板的微小念头,在第一次尝试冒头时,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了。不仅掐灭,还踩进了泥里。
他还是那个天琦。那个可以随意被克扣工资、被呼来喝去、被当众羞辱而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反抗?多么可笑的想法。
他默默地走回工棚,把工具袋放好。晚饭时间到了,食堂飘来廉价油脂和碳水化合物的气味。但他毫无食欲。
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用冰凉的水狠狠地冲洗着脸。水很冷,刺激得皮肤发紧。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迷茫的脸。
水滴顺着下巴滴落。
镜中的少年,眼神黯淡,刚刚燃起的一小簇火苗,已然熄灭。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多余的水渍甩掉。
然后,转身,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向食堂。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弯着腰,和它的主人一样,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抬不起头来。
第一次反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败了。甚至没能激起一点像样的水花。
而生活,依旧会按照它既定的、坚硬的轨道,继续向前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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