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杨振华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一种疼,是好几种疼混在一起——胸口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烧;肩膀像是脱了臼,一动就钻心地酸;肋骨那儿更麻烦,喘气都带着刺痛,估计是摔下来时撞断了骨头。
他躺在黑暗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树洞。悬崖。清兵屠村。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分开的两股,而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谁的。他看见自己穿着迷彩服在泥地里爬战术,又看见自己光着脚丫子在山林里追野兔;他记得教官教怎么在敌后生存,也记得爹手把手教怎么辨认兽踪。“
我叫杨振华,二十八岁,西南军区特种大队……”
“我叫杨振华,十六岁,杨家庄猎户……”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都要裂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吵了!”他在心里吼了一声。
奇怪的是,那两个声音真停了。
杨振华喘了几口气,开始慢慢理清思绪。他现在是两个人,又不是两个人。记忆是两份,但意识只有一个。就像……就像一台电脑装了两套系统,现在强行合并了,有些文件重复,有些冲突,但总归是在一块儿了。
特种兵的那部分最先苏醒过来,开始本能地评估现状。
伤势:三处箭伤。右肩那箭是皮肉伤,问题不大;左肋那箭擦过去了,留了道口子,但没伤到内脏;最要命的是胸口这箭,从后背射入,前胸透出个尖,离心脏最多一寸。箭头还留在里面,得尽快取出来,不然感染了必死无疑。
还有骨折。他轻轻摸了摸左侧肋骨,果然,第四、第五根肋骨断了,一碰就疼。好在没戳进肺里,不然早就憋死了。
环境:在悬崖中段的树洞里。往下十丈是深潭,往上二十丈是崖顶。岩壁近乎垂直,长着些杂草小树,但靠他现在这状态,爬上去是别想了。
资源:身上就一套粗布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腰间别着把柴刀——少年上山打猎带的。背上的竹弓在跳崖时丢了,箭袋里还剩三支箭,但没弓也没用。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饿。从昨天中午吃了点干粮到现在,少说也过去十几个时辰了。失血加上饥饿,体力正在快速流失。
“得先处理伤口。”特种兵杨振华做出判断。
他咬着牙坐起来——其实只能算半坐,背靠着树洞壁,胸口不敢用力。洞里有微弱的光,是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应该是天亮了。
借着光,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苔藓还糊在上面,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他小心地撕开一点,底下的皮肉红肿发烫,这是感染的征兆。
“需要清水清洗,需要草药,需要把箭头取出来。”脑子里冒出这些念头,同时浮现出几种草药的样子——一半来自特种兵的野外生存训练,一半来自少年跟着爷爷采药的记忆。
爷爷是个土郎中,虽然没正经学过医,但认得几十种草药,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没问题。少年常跟着上山,耳濡目染也记了不少。
“金银花、蒲公英可以消炎,马齿苋能止血,还有艾叶……”他喃喃自语,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居然挺完整。
但问题是怎么弄到这些。
他挪到洞口,往外看了看。树洞离主干有一段距离,要爬过去得横移三四尺。下面是空的,摔下去就是深潭——现在这状态,摔下去估计就上不来了。
正想着,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先找吃的。”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
树洞所在的这根横枝很粗,有成人腰身那么宽。他趴下来,像条虫子一样慢慢往前蠕动。每动一下,伤口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动就得饿死。
爬到主干处,他抱着树干喘了半天。往上看,松树的枝叶很茂密,但没什么能吃的——松针不能吃,松果还没成熟。往下看,深潭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鱼!
杨振华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黯淡下去——没工具,怎么抓?徒手捞?就他现在这样,跳进水里别说抓鱼,自己先淹死了。
正发愁呢,目光扫过树干,忽然定住了。
树皮上爬着些虫子,灰褐色,指甲盖大小,正在啃树皮。是松树虫,这玩意儿……能吃吗?
特种兵的记忆里,野外生存训练时教官说过,大部分昆虫都能吃,蛋白质含量高。但少年记忆里,这东西没人吃过,看着就恶心。
“命都快没了,还管恶心不恶心?”他伸手捏住一只,虫子在他指间扭动。他闭上眼睛,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苦,涩,还有股松油味。他差点吐出来,但强行咽了下去。
一只不够,他又抓了几只。吃到第五只时,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虽然还是饿,但至少没那么慌了。
吃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些。他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活下去。
第一,水。伤口清洗需要水,人活着更需要水。深潭就在下面,但怎么取?跳下去再爬上来?就他现在这体力,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他观察了一下岩壁。悬崖是石质的,但长年累月被水汽侵蚀,有些裂缝里渗出水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最近的一处渗水点,在斜下方七八尺的地方。
有门儿。
他解下腰带——粗布编的,不够长。又把裤腰带也解下来,两条接在一起,大概有六尺。还差一点。
想了想,他脱下上衣——已经破成布条了,但还能用。撕成几条,搓成绳,接在腰带上。这下够了。
他把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垂下去,正好够到渗水处。但怎么取水?没容器。
杨振华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松树枝上。他折了几片宽大的松树皮,卷成漏斗状,用细藤扎紧。虽然简陋,但至少能盛点水。
他把“漏斗”系在绳子末端,慢慢放下去,对准渗水处。水一滴一滴落进漏斗里,积了小半盏,他拉上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山泉水,清甜,带着点岩石的矿物质味道。他从来没觉得水这么好喝过。
喝够了,他又盛了一漏斗,拉上来,开始清洗伤口。水碰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但他咬着牙,一点点把血痂和腐肉洗掉,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没有药,只能先这样了。他用剩下的布条把伤口包扎起来,虽然不专业,但总比暴露着强。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虚脱了,靠在树干上直喘气。太阳升高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光斑在眼皮上跳动,脑子里又开始乱起来。
这次不是记忆冲突,是情绪。
少年杨振华的恨意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他看见爹被钉在树上,娘倒在血泊里,小妹不知死活。清兵那张张狰狞的脸,马蹄踏过乡亲们尸体的声音,还有火,漫天的大火……
“报仇……”少年在嘶吼。
特种兵杨振华也在恨。但他恨得更冷静,更清醒。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仇杀,这是两个民族、两种文明的冲突。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翻腾。
那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但现在成了亲眼所见的血海深仇。
“不能只报仇。”特种兵那部分在思考,“要改变。要阻止这一切。”
但怎么改变?他现在是个十六岁的猎户少年,身负重伤,困在悬崖上,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正想着,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人声。
“仔细搜!佐领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清兵!他们还在搜山!
杨振华瞬间绷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声音从崖顶传来,离得不远,大概就十几丈。他能听见脚步声,还有刀剑碰在石头上的叮当声。
“头儿,这下面有个悬崖,那小子会不会跳下去了?”
“跳下去?二十丈高,跳下去还有命?”
“万一挂在树上了呢?你看,下面有棵大松树。”
杨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缩回树洞,把身子蜷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扔块石头下去试试。”
话音刚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从天而降,砸在松树枝上,咔嚓一声,断了几根细枝。石头继续往下掉,扑通一声落进深潭。
“没动静。估计真死了。”
“再扔几块!”
又是几块石头砸下来。有一块就落在树洞旁边,震得树干都晃了晃。杨振华死死咬着牙,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混着血水往下淌。
“行了,走吧。这么高跳下去,就算没摔死,箭伤也够他受的。活不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振华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人真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放松,伤口又开始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敢晕过去。清兵可能还会回来,他得离开这里。
可怎么离开?往上爬不可能,往下跳?十丈高,跳进深潭,以他现在这状态,游不游得上来都是问题。
正发愁呢,忽然看见树根处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爬过去,拨开苔藓,发现是个生锈的箭头,深深嵌在树干里,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箭头旁边,树皮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天……启……七……年……”
天启七年?那是1627年,到现在……崇祯都上吊了,清军都入关了,少说也过去十七八年了。
这箭头是谁留下的?也是逃难的人?还是猎户?
杨振华心里一动,开始仔细检查树根周围。果然,在更隐蔽的缝隙里,他发现了一个小油布包,用藤条捆着,藏在苔藓底下。
他小心地取出来,解开藤条。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纸,还有一块铁牌。
纸是粗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线条,像是地图。杨振华仔细辨认,发现画的是这片山区,标注了山峰、溪流,还有几条小路。其中一条小路旁边写着三个字:“井冈山”。
井冈山?那不是几百年后的革命根据地吗?怎么这时候就有人知道了?
再看铁牌,巴掌大小,生满铜绿,但还能看出字迹:“赣州卫 百户 陈大勇”。
明军的腰牌。这个陈大勇,应该是个明朝军官,可能是在清军南下时逃到这里,藏了这些东西。
杨振华又翻了翻,纸堆底下还有个小竹筒,塞着木塞。他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粒种子,已经干瘪了,但还能认出是红薯。
红薯!这东西原产美洲,明朝后期才传入中国,在这穷乡僻壤可是稀罕物。这个陈大勇居然有红薯种子,看来不是一般人。
竹筒里还有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清虏南下,势不可挡。吾奉督师之命,携图种入山,欲寻险要之地,以图再起。然箭伤复发,命不久矣。后来者若得此物,当往井冈山,据险抗清,勿负华夏。”
署名是“陈大勇绝笔”,日期是“隆武元年十月”。
隆武是南明唐王的年号,隆武元年就是1645年,也就是去年。这个陈大勇去年就死在这里了。
杨振华握着这些东西,心里翻江倒海。井冈山,抗清,华夏……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碰撞,和那些现代记忆混在一起,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他把地图、腰牌、红薯种子重新包好,藏在树洞最深处。然后躺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怎么离开悬崖。
往下跳潭是最冒险的,但也是唯一的选择。十丈高,三十米,入水姿势正确的话,应该摔不死。问题是,他胸口有箭伤,入水冲击可能让箭头移位,那就真完了。
得先把箭头取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没有麻药,没有工具,就在这荒山野岭自己给自己取箭头?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不取也是死。感染会要了他的命,清兵也可能再回来。
“干了!”他一咬牙,坐了起来。
柴刀还在腰间。他抽出来,在石头上磨了磨——其实也没多锋利,但总比没有强。又折了根细树枝,咬在嘴里。
然后,他解开胸前的布条,露出伤口。箭头从后背透到前胸,尖头露在外面。他摸了摸,确定箭头没有倒钩——清军用的箭大部分没倒钩,为了方便拔出来重复使用。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露在外面的箭尖,猛地一拔!
“呃啊——!”
惨叫声被树枝堵在嘴里,变成闷哼。箭头带着血肉被拔出来,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强行撑住了,抓起准备好的布条死死按住伤口。
疼,疼得他想死。但疼过之后,反而有种解脱感——异物取出来了,伤口能愈合了。
他靠在树洞壁上,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开始处理另外两处伤口。
肩上的箭伤好办,箭头不深,一拔就出来了。肋下的只是擦伤,清洗包扎就行。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但他知道不能停,得趁还有力气,跳下深潭,游到岸边。
他爬出树洞,抱着树干,看着下面的潭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但他没心情欣赏。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双脚并拢,双手护头,身体绷直。
然后,纵身一跃。
失重感再次袭来。风声呼啸,潭水迅速逼近。他在最后一刻调整角度,像根针一样扎进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伤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憋着气,奋力往上游。胸口疼得厉害,每划一下水都像要裂开。
终于,头露出水面。他大口呼吸,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最近的岸边游去。
游到岸边时,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趴在石头上,像条死鱼。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岸边的树林。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就算不流血而死,也得冻死。
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声。他找了棵大树,在背风处坐下,开始收集干柴。钻木取火他不会——特种兵那部分会,但少年这部分没学过。好在有燧石,少年打猎时常带着。
他掏出燧石和火镰,敲打了十几下,火星落在干苔藓上,冒起一缕青烟。他小心地吹着,烟越来越浓,终于“呼”一声,窜出火苗。
火生起来了。
杨振华把湿衣服脱下来,架在火边烤。自己蜷在火堆旁,感受着久违的温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渐渐平息下来,融合成一个整体。
他是杨振华。二十八岁的特种兵,也是十六岁的猎户少年。他来自未来,也活在当下。他记得历史,也正在创造历史。清军屠了他的村,杀了他爹娘。这个仇,一定要报。
但不止报仇。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时代,阻止更多的屠杀,让华夏大地不再流血。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去井冈山。
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地图和红薯种子,眼神渐渐坚定。
火越烧越旺,驱散了林间的寒意。远处,杨家庄的方向,还有黑烟袅袅升起,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但杨振华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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