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一动就嗡嗡作响。身上忽冷忽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热的时候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发烧了。”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试着坐起来,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低头一看,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感染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在缺医少药的野外,伤口感染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但他不能死。爹娘的血仇还没报,小妹生死未卜,那个叫陈大勇的明军军官留下的遗愿还没完成——去井冈山,据险抗清。
“得活下去。”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到火堆旁。
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有几缕青烟。他摸了摸灰,还有点余温。得重新生火。
燧石和火镰还在怀里。他掏出来,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星。干苔藓受了潮,火星落上去只冒烟不着火。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呼”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有了火,心里踏实了些。但光有火不够,他需要水,需要药,需要吃的。
水……他记得悬崖上有渗水。可现在在崖底,离那处渗水点少说也有十丈高,怎么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确实有水珠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水坑。
有门儿。
他爬过去,趴在一个水坑边,像狗一样舔着喝水。水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但此刻比琼浆玉液还珍贵。他喝了个饱,又盛了些在掌心,开始清洗伤口。
布条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了,一撕就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知道必须撕开,不然脓血闷在里面,感染只会越来越重。
“嘶啦——”
布条被硬生生扯下来,带下一层腐肉。伤口露出来,红肿得吓人,边缘已经发黑,中间还在往外渗黄水。
“得找草药。”他脑子里闪过几种植物。金银花、蒲公英、马齿苋……这些都有消炎杀菌的作用。可这深山老林,上哪儿找去?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扶着树喘了半天,才开始慢慢观察周围。
这是一片混交林,有松树、杉树,也有不少阔叶树。林间长着各种灌木和杂草,有些他认识,有些没见过。
“那是……车前草?”他眼睛一亮,踉踉跄跄走过去。没错,就是车前草,叶子宽大,贴着地面长。这东西能清热解毒,外敷可以治疮疡。
他拔了几棵,用石头捣烂,糊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传来,疼痛稍微减轻了些。
但还不够。车前草只能缓解,治不了感染。他需要更强的抗菌草药。
继续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穿过一片灌木丛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有点像薄荷,又带点苦味。
是鱼腥草!
他扒开草丛,果然看见一片鱼腥草,叶子心形,茎是紫红色的。这东西抗菌效果很强,现代医学证明它对多种细菌都有抑制作用。
他如获至宝,拔了一大把,同样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又揪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苦得他直皱眉,但为了活命,再苦也得咽。
处理完伤口,下一个问题是肋骨。
左侧第四、第五根肋骨断了,一呼吸就疼。得固定起来,不然骨头错位,戳进肺里就完了。
他找了根比较直的树枝,大概一尺长,拇指粗细。又扯了几根藤条,用石头砸软。然后,他解开上衣——其实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当绷带用。
他把树枝贴在肋骨处,用藤条和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每缠一圈都得停下来喘半天,等全部缠完,他已经满头大汗,虚脱得坐都坐不稳了。
但效果很明显。肋骨被固定住后,呼吸时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至少能正常喘气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野兽的嚎叫。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饿。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光靠那几只松树虫,根本顶不住。
他看向深潭。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鱼跃出,溅起一圈涟漪。
“ 得抓鱼。”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琢磨工具。
鱼叉是最简单的。他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大概五尺长,一头用柴刀削尖。没有倒钩,但只要能扎中,应该能把鱼带上来。
他拄着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潭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鱼在水里悠闲地游着,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杨振华屏住呼吸,举起鱼叉,瞄准最大的一条。
“嗖——”
鱼叉刺入水中,但偏了。鱼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迅速游走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收回鱼叉,重新瞄准。
这次他更小心了。特种兵的记忆在起作用——计算光线折射,预判鱼的运动轨迹。他盯着水面,手稳得像块石头。
又一条鱼游过来。
他猛地刺下!
“噗嗤——”
鱼叉穿透鱼身,血在水里散开。鱼拼命挣扎,但被牢牢钉在叉尖上。他用力一提,一条两斤多重的草鱼被带出水面,在叉尖上扑腾。
成了!
杨振华咧开嘴笑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
他把鱼拿到火堆旁,用柴刀刮鳞去内脏。没有盐,没有调料,但此刻只要能吃,什么都行。
他用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上烤。鱼皮很快变得焦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出来,勾得他口水直流。
烤了大概一刻钟,鱼熟了。他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塞进嘴里。
香,真香。虽然没盐,但鱼肉本身的鲜甜已经足够。他狼吞虎咽,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一条两斤多的鱼,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吃得只剩骨架。
吃饱了,身上有了力气。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
伤还没好,不能长途跋涉。但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清兵可能还会来搜山,而且冬天快到了,到时候没吃没喝,冻也得冻死。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那张粗麻纸上画的山川地形,其中一条线指向“井冈山”。从地图上看,井冈山离这里大概有两三百里,不算太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两三百里跟走两万里没区别。
“得先养好伤。”他做出决定。
养伤需要时间,也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鱼潭是个好地方,鱼多,而且容易抓。但光吃鱼不行,营养不均衡,伤口愈合得慢。
他想起陈大勇留下的红薯种子。红薯耐储存,产量高,如果能种出来,至少饿不死。
可现在是秋天,不是种红薯的季节。而且种子只有几粒,万一失败了,就没了。
“试试吧。”他决定赌一把。
他在潭边找了块向阳的坡地,土质比较松软。用树枝挖了几个坑,每个坑里放一粒种子,盖上土,浇上水。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回到火堆旁,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
柴刀一把,已经有些缺口了,但还能用。燧石火镰一套,这是生火的关键,不能丢。陈大勇留下的地图、腰牌、红薯种子,这些是未来的希望,得贴身藏好。
还有……他摸了摸前胸前,那里有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块玉佩,用红绳系着,雕着简单的云纹。这是娘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可娘已经死了。
杨振华握着玉佩,眼睛发酸。但他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恨和活下去的念头。
他把玉佩重新戴好,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日子。
首先,得搭个棚子。树洞回不去了,得在崖底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他看中了潭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有个凹进去的空间,大概能躺一个人。用树枝和茅草搭个顶,就是个简易窝棚。
其次,得储备食物。鱼可以晒成鱼干,这样下雨天也能有吃的。还得找找有没有野果、野菜,补充维生素。
第三,得锻炼身体。伤好了之后,要尽快恢复体力,不然别说去井冈山,连这座山都走不出去。
想清楚了,他就开始行动。
搭棚子花了半天时间。他砍了些树枝,用藤条绑成框架,再铺上茅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雨。窝棚里铺了层干草,躺上去比睡石头舒服多了。
接着是晒鱼干。他又抓了几条鱼,剖开洗净,用树枝撑开,挂在太阳底下晒。秋天的太阳不算烈,但风大,吹一天就能半干。
做完这些,天又黑了。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又开始乱起来。一会儿是爹被钉在树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娘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小妹哭着喊“哥”的声音。
“小妹……”他喃喃自语。秀儿才十岁,清兵会不会把她掳走?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现在想这些没用。你得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去找她,才能报仇。”
对,活下去。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飞向夜空。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但他不怕——经历过生死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夜深了,他钻进窝棚,躺在干草上。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草药起了作用,感染被控制住了。肋骨固定后,呼吸也顺畅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抓鱼,还要采药,还要锻炼。
日子一天天过。
第四天,他能站起来走动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
第五天,他做了个简易的弓——用有弹性的树枝做弓身,用藤条做弓弦。箭就用细树枝削尖,虽然射不远,但十步内能打中兔子。
第六天,他真打到了一只野兔。烤兔肉比鱼肉香多了,他吃得满嘴流油。
第七天,伤口开始结痂,红肿也消退了。他试着做了几个俯卧撑——只做了五个就趴下了,但总比不能做强。
第十天,他已经能在林子里慢跑了。虽然跑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气,但体力确实在恢复。
红薯种子也发芽了。几棵嫩绿的苗从土里钻出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那些小苗,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天傍晚,他坐在潭边,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鱼竿插在岸边——他做了根鱼竿,用细藤当线,用弯曲的针当钩。虽然简陋,但比鱼叉省力。
浮漂动了。
他轻轻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钓上来。不大,但够晚上吃了。
他正要把鱼放进鱼篓,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动静。
不是野兽的动静,是人的脚步声。
杨振华瞬间绷紧,抓起柴刀,闪到树后。透过树叶缝隙,他看见两个人影正朝潭边走来。
是两个猎户打扮的人,背着弓,拎着几只野鸡。他们边走边说话,口音是本地土话。
“听说清兵还在搜山,都十来天了。”
“可不是嘛,杨家庄那事儿闹得太大,佐领大人挨了一箭,能不恼吗?”
“你说那小子到底死没死?”
“二十丈悬崖跳下去,还能活?早喂鱼了。”
两人走到潭边,蹲下来喝水。其中一个忽然“咦”了一声:“这有鱼竿!还有人在这儿钓鱼?”
杨振华心里一紧。他忘了收鱼竿。
两人警惕起来,四处张望。杨振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可能是哪个逃难的人吧。”另一个说,“这年头,山里躲着的人多了去了。”
“也是。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喝完水,拎着野鸡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里。
杨振华这才从树后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
但这也提醒了他——清兵还在搜山,这里不安全了。得尽快离开。
他看着潭水,看着自己搭的窝棚,看着那几棵红薯苗。在这里待了十几天,居然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得走。
他回到窝棚,开始收拾东西。鱼干、柴刀、燧石、地图……所有能带走的都带上。红薯苗还小,带不走,只能留在这里。希望它们能活下去,就像他一样。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往井冈山方向走。
躺在干草上,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两个猎户的话:清兵还在搜山,佐领大人挨了一箭……
哈尔巴。那个骑马的军官叫哈尔巴。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这个人,让他血债血偿。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强,是去井冈山。
他握紧柴刀,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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