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燕子坳里的人就动起来了。
杨振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灌了半碗水,起身检查装备。腰刀磨得锋利,匕首插在靴筒里,怀里还揣了包石灰粉——万一露馅,能挡一下眼。
十个人在训练场集合,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按计划行动。”杨振华声音不高,“记住,伏击要快,要干净,不能放跑一个。”
众人点头。
三队人马分头出发。陈青山带着两人先走,他们要在前头探路。赵铁柱带四人走另一条小道,绕到伏击点侧面。杨振华带着王大山、李石头、杨小虎走主路。
清晨的山林雾气蒙蒙,露水打湿了裤腿。杨振华走在前头,眼睛像鹰似的扫着四周。这条路是去黑风寨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段窄道,最适合打伏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预定地点。杨振华打了个手势,四人钻进路旁的灌木丛,潜伏下来。
等。
日头慢慢爬高,林子里起了蝉鸣。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动静。
李石头有些焦躁,小声问:“杨大哥,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杨振华盯着山路,“赵大哥说了,他们每天必下山。”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说话声。
来了。
杨振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六个土匪晃晃悠悠走过来,都没个正形。领头的歪戴帽子,边走边打哈欠。后面几个有的扛着刀,有的空着手。
“真他娘的热。”一个瘦高个抱怨,“这大热天的,还得下山跑腿。”
歪帽子回头骂:“少废话!赶紧收完粮,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六人渐渐走近伏击圈。
杨振华举起右手——这是动手的信号。
“动手!”
一声低喝,两边陡坡上突然窜出七八个人。赵铁柱从左侧扑下,一刀背砸在瘦高个后颈,那人哼都没哼就软倒了。陈青山从右侧冲出,直接抱住歪帽子,两人滚做一团。
另外四个土匪吓懵了,刚要拔刀,就被按倒在地。王大山、李石头各对付一个,剩下两个被赵铁柱带来的人制服。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
杨振华从灌木丛走出来,扫了一眼。六个土匪全被捆了,嘴里塞了布团,在地上挣扎。
“检查一下,有没有伤重的。”他说。
陈青山从歪帽子身上爬起来,抹了把汗:“这厮劲儿真大。”
赵铁柱挨个检查:“都活着,没见血。”
“好。”杨振华蹲下身,开始扒土匪的衣服。
外衣、裤子、帽子、腰带,连靴子都脱了。六个土匪只剩贴身衣物,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杨大哥,你看这个。”王大山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黑风”二字,背面还有编号。
“腰牌。”杨振华接过,“收好,有用。”
赵铁柱把衣服分拣出来,挑了三套相对合身的:“振华,你穿这套。青山,你穿歪帽子这身。我穿这套。”
三人开始换装。土匪衣服汗味重,还有股馊味,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杨振华穿上那套灰布衣,系上腰带,把腰牌挂在显眼处。陈青山穿上歪帽子的黑衣,帽子还是歪戴着。赵铁柱体格壮,穿的那套有点小,绷在身上。
“像吗?”陈青山转了个圈。
杨振华打量他:“走路姿势不对。土匪走路晃肩膀,你太板正了。”
陈青山试了几次,总算找到点感觉。
“还有说话。”赵铁柱说,“我审过那舌头,土匪有黑话。见面问‘哪路山’,要回‘自家山’;问‘喝什么水’,要回‘长流水’。”
杨振华点头:“这些都要记住。大山、石头,你们带人把这些俘虏押回燕子坳,关地窖里。小虎,你继续往前探,看有没有其他土匪。”
“明白!”
杨小虎猫着腰往前去了。王大山他们拖着俘虏往回走。
剩下杨振华、赵铁柱、陈青山三人,还有一堆缴获的东西——几袋粮食,一些碎银,还有土匪的刀。
“咱们得扮得像。”杨振华说,“下午申时,押着这些‘抢来’的粮食回寨。到时候,我就是这个。”
他指着地上昏迷的歪帽子:“他应该是小头目,我扮他。青山,你扮瘦高个。赵大哥,你扮那个胖子。”
“成。”
“还有,”杨振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审问来的信息,“这个小头目叫刘三,外号‘刘歪帽’。胖子叫朱大,瘦高个叫侯七。咱们互相叫的时候别叫错。”
三人又对了一遍细节。怎么走路,怎么说话,遇到熟人怎么打招呼,寨子里有哪些规矩。
晌午时分,杨小虎回来了。
“前面没见其他土匪。”他汇报,“我摸到离寨子二里地的地方,看见吊桥放下来了,哨卡有两个人。”
“好。”杨振华看看日头,“差不多了,出发。”
三人背上粮食袋子——其实就面上一点粮食,底下是草。杨振华走在最前,模仿刘三走路那摇摇晃晃的架势。赵铁柱、陈青山跟在后面,也尽量学着土匪的样。
山路弯弯曲曲,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鹰嘴崖出现在眼前。
越靠近寨子,三人心里越紧。这是真刀真枪的演戏,演砸了就是送命。
离吊桥还有百步远,哨卡里站起两个人。
“站住!哪路的?”一个疤脸汉子喝问。
杨振华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吊儿郎当地回:“自家山!他娘的,累死老子了。”
这是暗号。“自家山”就是黑风寨的人。
疤脸走近几步,打量三人:“刘三?你们不是六个人吗,怎么只剩三个?”
“别提了。”杨振华模仿刘三的语气,“山下那几个村子穷得叮当响,收不上粮。大当家不是说要‘细水长流’吗?我们留了三个人在那儿盯着,让他们秋后补交。”
这套说辞是审俘虏时问出来的,黑风寨确实有这个规矩。
疤脸还是怀疑:“那三个是谁?”
“朱大、侯七、王老五。”杨振华指着赵铁柱和陈青山,“这不,朱大和侯七跟我先回来了。王老五带两个兄弟留下。”
赵铁柱适时开口,声音粗哑:“累死了,快让我们进去喝口水。”
陈青山也嘟囔:“就是,跑了一天,腿都软了。”
疤脸又看了几眼,终于挥挥手:“进去吧。二当家问起,就说你们尽力了。”
“谢了兄弟。”杨振华递过去一小块碎银——这是从缴获里拿的。
疤脸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行了,快进去吧。”
吊桥咯吱咯吱响,三人踏上去,心提到嗓子眼。
过了桥,就算进了寨门。
寨子里乱糟糟的。几个土匪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赌钱。见三人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三,今天收成咋样?”一个独眼汉子从屋里走出来。
杨振华心里一凛——这就是二当家“独眼龙”。审讯时,俘虏详细描述过他的长相:左眼戴黑眼罩,脸上有刀疤,嗓门大。
“二当家。”杨振华赶紧躬身,“不咋样,就这点。”
他把粮食袋子放下。
独眼龙踢了一脚袋子,骂了句:“废物!六个人出去,就弄回这点?”
“二当家,真没办法。”杨振华苦着脸,“那些穷鬼,搜遍屋子也就几斤陈粮。按您以前教的,咱们不能杀鸡取卵,得留着下蛋。”
这话说到了独眼龙心里。他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粮食送粮仓去,然后去伙房吃饭。晚上有酒。”
“谢二当家!”
三人赶紧扛起粮食,往后山粮仓走。
等走远了,陈青山才小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要露馅。”
“别说话。”杨振华低声道,“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真土匪。少说,多看,多听。”
粮仓在后山僻静处,是个孤零零的木屋。门口有个老土匪看着,正打瞌睡。
“交粮。”杨振华说。
老土匪睁开眼,看了眼袋子:“就这点?”
“就这点。”
“进去吧。”
推开木门,里面堆满了粮食袋子,一股霉味。三人把“缴获”放在角落,趁机观察。
粮仓结构简单,木墙,茅草顶。角落里堆着干草,是绝好的引火物。
杨振华记下了位置,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出粮仓。
晚饭是在伙房吃的。大锅菜,糙米饭,一帮土匪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
杨振华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三当家又跟二当家吵起来了。”
“为啥?”
“还能为啥?分赃不均呗。三当家说要拿出一部分粮接济百姓,二当家说他是假慈悲。”
“要我说,三当家就是读书读傻了。当土匪还讲良心?”
“小声点,让人听见……”
杨振华默默听着,扒完最后一口饭。
天色渐暗,寨子里点起了火把。聚义厅传来喧闹声,土匪们开始喝酒了。
三人被分配到一间通铺屋,和另外五个土匪住一起。躺下后,杨振华闭着眼,心里盘算。
第一步,混进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赵铁柱他们下药,等陈青山放火,等寨子大乱。
夜深了,隔壁传来鼾声。
杨振华睁开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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