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镇外废弃的土地庙里躲了三天。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手臂指向天空。他蜷缩在供桌下,怀里抱着从药铺带出的布包——里面有三块干饼,一袋铜钱,还有养父那件染血的靛蓝棉衣。
胸口那颗“劫种”日夜灼烧。
它像一颗小心脏,每隔十二个时辰就剧烈搏动一次。每次搏动,陆沉都感觉有滚烫的岩浆从丹田冲向四肢百骸,又在即将爆体而亡的瞬间倒流回去。
第三天黄昏,搏动格外猛烈。
陆沉咬紧牙关,冷汗浸透衣衫。意识模糊间,那些破碎画面再次浮现:血海、白骨、巨眼……还有立于尸山之上的身影。这次他看清了,那身影回头望了一眼——那张脸,竟有七分像他自己。
“啊——!”
他低吼一声,双手插入地面。指尖传来刺痛,低头看见几缕暗金色气流从指间溢出,钻进泥土。
滋啦——
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瞬间枯萎,化作黑灰。
陆沉愣住,将手抬起。指尖还残留着暗金色微光,几息后才缓缓熄灭。他想起青衫人的警告:“最好不要让它见到血月。”
可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庙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屏息,透过供桌裂缝看去。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走进破庙,放下背篓和弓箭。
“妈的,追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找到。”年轻猎户啐了一口,“王执事不是说那小子肯定跑不远吗?”
年长猎户生起火堆:“少废话。执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身上有东西。”
火光映出两人腰间的玉牌——与三天前瘦高执事同款的玄天宗标记。
陆沉心脏狂跳。他认得那年长猎户,是镇上李屠夫的儿子,两年前被玄天宗选为外门杂役,曾风光一时。
“要我说,陆青河也是蠢。”年轻猎户嗤笑,“守着宝贝几十年,最后还不是被灭门?早交出来,说不定还能混个外门管事。”
“你知道个屁。”年长猎户压低声音,“执事酒后说过,那东西……玄天宗找了三百年。”
“什么宝贝这么金贵?”
“一块铁牌。”年长猎户往火堆添柴,“听说关系到一个大秘密,连内门长老都惊动了。”
陆沉怀中,那件染血棉衣突然发烫。
他轻轻摸索,在夹层里触到一个硬物——不是铁牌,是一块温润的玉佩。养父什么时候缝进去的?
“对了,”年轻猎户忽然说,“执事今晚在黑风岭设阵,说是要用‘引魂香’追踪。咱们子时前得赶到。”
“急什么,黑风岭离这儿就十里路。”
两人开始啃干粮,不再说话。
陆沉在黑暗中攥紧玉佩。引魂香?追踪?他想起三天前瘦高执事按在自己头顶的冰凉气流——那恐怕不是简单的探查,而是留下了某种印记。
子时。黑风岭。
月升中天时,两个猎户熄灭火堆离开。
陆沉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从供桌下爬出。月光透过破庙顶的窟窿照进来,洒在他脸上——苍白,瘦削,唯独一双眼亮得吓人。
他展开棉衣,用指甲挑开夹层线脚。玉佩滑落掌心,触手温润如水。
借着月光细看:玉佩呈圆形,正面刻着一株三叶草——陆家药铺的标记。背面却有细密小字,需凑近才能看清:
“沉儿,若见此玉,爹已不在。铁牌关系重大,切不可落入仙门之手。往西三百里,有故人姓莫,持玉可见。切记,莫信仙,莫畏死,莫让劫种见血月。——父青河绝笔。”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刻成。
陆沉将玉佩贴身收好,胸口“劫种”忽然剧烈跳动。他抬头,透过破顶看见夜空——月亮正从淡黄转为暗红。
血月。
几乎同时,一股奇异的香气随风飘来。甜腻,阴冷,钻入鼻腔后直冲脑髓。陆沉眼前一花,竟看见自己胸口透出一道淡灰色虚影,如烟如雾,缓缓飘向西方。
引魂香!
他咬牙撕下一截衣摆捂住口鼻,但那香气无孔不入。灰色虚影越来越凝实,像是要拖着他整个人往西飘去。
必须去黑风岭。
不是逃,是必须去。引魂香已锁死印记,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踪。只有毁了那香,或者……杀了点香人。
陆沉走出破庙。血月当空,荒野一片暗红。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劫种”的搏动——这一次,他没有压制。
暗金色气流从毛孔渗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雾。脚下枯萎的杂草一路延伸,如死亡的脚印。
十里路,他走了半个时辰。
黑风岭是片乱葬岗。
山岭不高,但怪石嶙峋,老树盘根。传说百年前有妖物在此作祟,玄天宗仙人镇压后,妖尸化作黑土,长出能吞噬月光的“鬼哭藤”。
陆沉伏在一块巨岩后,看见岭腰空地有三个人。
瘦高执事盘坐在法阵中央,面前插着一支血色线香。香已燃过半,青烟凝成一条细线,笔直指向陆沉藏身之处。两个猎户守在阵外,手持长刀,神色紧张。
“执事,香指这边……”年轻猎户声音发颤。
“慌什么。”瘦高执事闭目掐诀,“引魂香下,炼气五层以下无所遁形。那小子若在附近,此刻已神智昏聩,自己会走出来。”
他说得没错。陆沉感觉头越来越沉,那道灰色虚影已凝成绳索,拖着他往法阵方向挪。捂住口鼻的布条毫无用处,香气仿佛直接渗入灵魂。
不能这样下去。
陆沉低头看手,暗金色气流在指尖缠绕。他想起庙里枯萎的杂草,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他将手按在地面。
这一次,没有压抑,没有克制。他将所有意识集中到“劫种”上,想象着吞噬、掠夺、毁灭——
轰!
暗金色气流如毒蛇般钻入泥土。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死,土壤泛起焦黑。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陆沉咬牙,将意念投向更深处。
十丈……二十丈……
他“看见”了地下的脉络:树根、虫穴、水脉,还有法阵下方那几道维持引魂香的灵力流。其中一道,正连接着瘦高执事。
就是现在!
陆沉将所有气流灌入那道灵力流。
法阵中,瘦高执事猛地睁眼。
“不对!”他厉喝一声,抬手就要拍灭线香。
但晚了。
血色线香突然炸开,不是炸成碎片,而是化作一蓬暗金色火焰,逆着青烟烧向瘦高执事手腕!
“啊——!”
瘦高执事惨叫缩手,整条右臂已覆盖金色火苗。火焰没有温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鬼!有鬼!”年轻猎户吓得瘫坐在地。
年长猎户还算镇定,抽刀护在执事身前:“何方妖人,敢袭击玄天宗执事!”
黑暗中,陆沉缓缓站起。
血月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诡异的红金光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是你?”瘦高执事用左手掐诀,试图扑灭右臂火焰,但那火焰如附骨之疽,“这火……这不是凡火!你得了铁牌传承?!”
陆沉不答,只是继续走近。胸口“劫种”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榨取着生机。他感觉自己在燃烧,用寿命换力量。
五丈、三丈、一丈……
年长猎户挥刀劈来。陆沉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他抬手,指尖残留的暗金气流碰触刀身——
长刀寸寸碎裂,如腐朽百年的枯木。
猎户惊恐后退,却见陆沉已越过他,直扑瘦高执事。
“找死!”瘦高执事左手掐剑诀,一道青色剑气迸发。
剑气太快,陆沉躲不开。他只能抬起双臂格挡,脑中闪过养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噗嗤!
剑气贯穿左肩,带出一蓬血花。陆沉闷哼跪地,血月之光洒在伤口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悬浮,化作血雾被胸口吸入。暗金色“劫种”发出饥渴的脉动,伤口处肉芽疯长,三息间竟愈合大半!
“血祭……这是血祭邪术!”瘦高执事脸色煞白,“你是魔修!”
陆沉自己也愣住了。但来不及多想,瘦高执事已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遁就要逃——
一只手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是陆沉的手。那手枯瘦、惨白,指甲漆黑如墨,从瘦高执事前胸透出时,还抓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执事大人,”青衫人的声音在瘦高执事耳畔响起,温和得令人发毛,“您的东西,该还了。”
瘦高执事艰难转头,看见那把破旧油纸伞。
“你是……天机……”话未说完,他眼中神采熄灭。
青衫人抽回手,任由尸体倒地。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看向呆立的陆沉,咧嘴一笑:
“小孩,血月之夜杀人,是要遭报应的。”
两个猎户早已吓晕过去。
陆沉看着青衫人,又看看自己愈合的伤口,最后看向地上那颗仍在微微抽动的心脏。血月当空,夜风呜咽如哭。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衫人弯腰,从瘦高执事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和几个瓷瓶,随手抛给陆沉:“报酬。我杀他,是为了三十年前的私仇,与你无关。”
“但下次,”他撑开油纸伞,遮住血月之光,“别再让‘劫种’见血了。它会记住味道的。”
伞影一晃,人已消失在山林深处。
陆沉站在原地,许久,弯腰捡起玉简。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炼气基础》。
他抬头,血月正缓缓褪去红色,恢复成惨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脚下,瘦高执事的尸体开始溃散——不是腐烂,而是化作黑灰,被夜风吹散。连同那颗心脏,一起消失在黑风岭的乱石间。
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沉攥紧玉简,转身走向下山的路。肩上的伤已完全愈合,只留下淡淡红痕。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愈合不了了。
比如今夜看见的那只手,那颗心,还有青衫人最后那句话:
“它会记住味道的。”
胸口“劫种”轻轻搏动,像是在……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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