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红墨坊给战七和战八改的名字，林柏书坐不住了。
“红哥，红哥，我求你，给我儿子改个名字吧？“
“改什么呀？林千书不挺好的吗？“
林柏书一听这话就急了。“哎，你不知道，我爷爷叫林一书，我爹叫林十书，我叫林柏书。到我儿子就只能叫千书了。“
祁俏好奇心起。“你们村就没一个识字的？“
“能写出自己名字就不错了。在边关这一带的，有几个是指望功名的？不都是军户世代从军的么？“林柏书感叹出声。
“那你们为什么都有个'书'字？“
“我爷爷说，这么叫，早晚有一代能读上书。“林柏书顿了顿，“到我千书出生，等他将来长大，我也没能力让他读书，只能带着他打仗。“
“这个时代读书很难吗？我给他取一个，我教他念书。“夏凝插了一句。她觉得这些古代人为一个名字犯不上这么较劲。
林柏书瞪大眼睛看向夏凝，没想到她还识字。再一想儿子今年十岁，夏凝也才十三。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瞪，是另一种看。
红墨坊看林柏书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好笑地没有打断他的幻想。
夏凝被林柏书一眨不眨地看着，心里有些发毛。她挪到祁俏身边，小声问。“祁俏姐，车里有字典吗？“
“那你得问红哥了。“祁俏笑着看向旁边的红墨坊。
红墨坊虽然不知道夏凝和霍笑笑为什么突然对他不待见，却也没时间多想。“《三国演义》里找吧，在车里。“
晚间，祁俏把红墨坊拉到一处隐蔽的山壁后面。
“这么算计两个小姑娘，不太好吧？“
“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往后一路，这种被抛弃的老弱妇孺恐怕会常遇到。这两小傻瓜心软求你，你帮还是不帮？“祁俏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
红墨坊可以有同情心，不能有圣母心。
两个婴儿是红墨坊留下的。他本就没有杀他们的打算，可这样的世道，不管他们，还不如当时就让他们死。
他们是活下来了，但活下来之后的事，谁管？
夏凝和霍笑笑在管。她们在替他管。他利用了她们的心软，用两个婴儿的性命给她们上了一课。
两人回到山洞时，少男少女正围在一起研究林千书改什么名。
啪啪。
祁俏拍了两下巴掌。“咱们开个会。“
会议敲定了今后的行程，和路上遇到大多能预见的情况时的章程。整整三个多小时的讨论，全程都是祁俏在发言和发起举手表态。
付行听不太懂他们说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孙女找到了好主子。从想卖掉到无人收，从即将饿死到把红墨坊的饼干省下来给孙女留一条活路。
霍笑笑和夏凝因为一人多了个弟弟而开心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夏凝带着哭腔跑出马车，一脸委屈地来到祁俏跟前。“祁俏姐，夏暖宝又拉了。“
车顶已经摆满了清洗干净的尿布。哪怕一天换三次，两个女孩还是受不了了。
九妹看到夏凝把夏暖宝抱到祁俏面前，本有的笑脸顿时垮了。
她这两天已经受够了。
本来只属于她和红酥酥的怀抱，总被别的孩子占据。她猛地抱紧祁俏的脖子，不让夏凝靠近。
让霍笑笑和夏凝一人带认了一个弟弟，就是在消磨她们的爱心。成效快得惊人。
这个世道，你不算计它，它就算计你。它会拿一支队伍的心软当突破口，把所有人拉进深渊。
只小半天时间。
后方跟着他们前行的人越来越多。
老人，孩子，女人。
都是发现他们后上前想求收留，或者想让孩子活下去的人。
真正想给自己求活命机会的，只是单独的个体。被拒绝后这些人也不纠缠，只远远跟着。
红墨坊的车队成了标靶。
一旦有几个足够精明的人发现这支“肥羊领着羊群“的奇特队伍，稍加诱惑，你说这些老弱敢不敢拿起木棍，为了活下去拼一拼？
“红哥，动手吧。再这样下去，她们会越聚越多，那时候再想处理就晚了。“林柏书来到红墨坊跟前，急声说道。
祁俏也同意林柏书的决定。
红墨坊回头看了眼后方的三十多人，还有四五个正在远处准备过来的，他坐在车前闭上眼思考了很长的时间。
“起锅。“
林柏书和祁俏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锅内的香气带着流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方便面料包的咸香和压缩饼干碾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顺着山谷的风往人群那边飘。流民一个个咽着口水，想逐步靠近，却看见几把从未见过的武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付莉应着红墨坊的要求，在数张撕下来的纸上写下几个武国大字，分别张贴在四周的石头上。
半个小时过后，红墨坊带着队伍离开了。
流民看不懂当前的情况。直到车队最后的五人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们才敢一点一点往那口锅的方向挪。
“食物有毒。“一个识字的老人看着石头上贴的纸张，大声念出。他慌忙拽住一个正要伸手的人，“不能吃，会死的。“
那人用力甩开他的手，从锅里猛地捞起一把碎末就往嘴里塞。滚烫的糊糊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连烫都顾不上，只是往下咽。其他人相继扑上来，争抢的动作和他没有两样。
老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那张纸，没有上前。
纸上还有一行字：两刻钟后毒发身亡。
可现在三刻钟都过去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肚子是饱的，胸口还在起伏。没有一个人死。
老人认得林柏书身上的盔甲。那是武国军伍的制式。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
“将军仁义。“他轻声说了一句。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后那群人还躺在地上，打着饱嗝。
他们吃饱了，但他们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他们刚才敢伸手，是因为老人告诉他们“有毒“——有毒意味着吃了会死，但死比饿死快。他们是冲着死去的，结果活下来了。
活着，就意味着要继续挨饿。
老人把手揣进袖子里，一个人往山里走了。他一声叹息后幽幽开口：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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