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开战的消息，像风沙一样早刮进每个人耳朵里了。
林柏书怀里揣着二两银子的安家费，心中的绝望比当初带着将军侄子劫掠自己的村子更甚。
”出发。“一声嘹亮的嗓音响起，三千人的新兵队伍随之缓慢前行。
林柏书低着头赶路，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这样走不用想事。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
“大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小坡上。是不是嫂子和千书？”
林柏书抬起头。
村口外那个光秃秃的土坡上正站着两个人。女人牵着个半大孩子，就站在那里朝大路上望着。
他胸口那股气猛地一抽，不是暖的，是冷的。
大军过境，最忌女人。尤其是将军在的时候。只要将军突然来兴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站住了脚。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刘玫和千书。她们就那么站着，也不招手，也不喊，只是朝这个方向看着。
人那么多，她们怎么可能认得出自己的丈夫和爹呢？
”继续前进。“林柏书说完继续往前走去，只是时不时的回望直到再也看不到妻儿。
队伍拐过一个弯就是一条长达两公里的直道，林柏书带的队处于前中长蛇的中部，他能很清晰的看到偶尔有士兵往两边逃窜，又有几支弓弩箭跟着射了出去。
时不时的传出几声哀嚎，不论打没打中，没人去追，免得自己也被当逃兵射杀了。
就在将军所处中部即将走到直道中央时，两边的山头不断传出喊杀声和弓弩交接的射击声响。
林柏书听到这些声音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大喊：”举盾迎敌。“
”是。“回答他的声音很响亮。可林柏书还是听到了人数的减少。
不是开战时死的，他们队伍外围还有不少士兵。他的弟兄也逃了不少。
”连我也杀？连我也杀？为什么连我也杀？“徐柯骑在马上，亲兵也随着他的大喊有些惊慌失措。
”快，快喊，后队改前队，撤。“徐柯颤着音命令周围的亲兵。
林柏书听到后方将军的命令时回望了一眼，长矛更加用力的抓紧。他只是个百夫长，他没有权利选择更好的方式应对。
”圆盾阵。“林柏书嘶吼。
”是。“七十多号弟兄迅速围拢聚集。
还跟着他的几十号人下意识地动作，但毫无章法。外围的人把盾牌往地上一杵，身体死死顶在后面。里面的人慌乱地把盾举过头，互相碰撞、磕绊。
这根本不是什么圆阵，更像一个被吓坏的刺猬，蜷起满是缝隙的身体。
林柏书被挤在中间，透过人缝和盾牌的间隙，他能看到外面。
几个反应慢的弟兄，没来得及靠拢，已经被射倒在地上。
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正面的盾牌上，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
——一支箭从盾棚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扎进了某个人的肩膀。
“别乱！外面的人顶住！里面的，把受伤的拖到中间！”林柏书的声音压过了惨叫和箭矢声。
他知道这个“阵”一戳就破。 但它至少让还活着的人，有了一个可以背靠背、面对死亡的方向。
在山上方的陈军将领金骨眼神一眯，他看到了这支军队还有一个能成防御体系的百人团。正不断的往后方撤离。
”不要管那支老兵，尽量射杀新兵。“金骨知道自己这点人是留不住林柏书这即将成型的阵的。只要对方不傻到拼命。
他只有五百人，可他知道武国的这支队伍新兵有好几千。这个险，值得冒。赢了升官，赢不了拐过山头就可以逃离。
——徐柯那饭桶带兵，他是非常有信心的。
啪！
啪！
啪！
”大爷，我求您了，带着村里还剩下的人离开吧。“林柏书任由村长一鞭鞭的往自己身上铁甲抽打，却跪伏着没有抬头。
他浑身是血的跪在林家祠堂前，这血不是敌人的，是死去战友溅射留下的。
村长拿着鞭子的手都在颤，老泪纵横，浑身发着抖：”林柏书啊林柏书，你当初带着他人进村劫掠的时候，族中多少老人被你活活气死呀！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怎么敢回来？“
村里人都在，听到村长的话，眼泪都止不住的往外流。
老人每一句话都在戳林柏书的肺管子。
——那是贵族的游戏，林柏书抢掠的时候还必须带着笑容，否者老爷一不高兴，全村都会没命。
村长哪里会不知道这事情林柏书根本没资格管，更知道什么叫生死存亡。可他能找谁要说法？
”村长，快走吧，我担心陈军杀过来，不要耽搁了，要杀我能解恨，您现在动手。“林柏书真的担心他们走晚了会招到灭顶之灾。不断的劝说。
村长丢下鞭子，回身看向族人：”走，马上收拾东西，我们往千峰林避难。“说到这，他看了眼跪着的林柏书，“你和你的妻儿不要跟着我们，念在你报信的份上，从此以后，你与林家族人再无瓜葛，好自为之。”
林柏书跪在祠堂前，直到村里人都离去，仅剩下妻儿在身边也没察觉。
“大哥，我已经收拾完了，快走吧。”刘玫上前托起林柏书。
林柏书有些腿软的带着妻儿遁入夜色中，村长的话刻印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从此以后，林柏书无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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