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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ading the Epoch

Chapter 1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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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reading the Ep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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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亮,姬轩已醒了,叫醒他的不是鸡鸣,而是那股从气海深处蔓延开来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针扎进骨缝里,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六年了,两千多个清晨,他数过破晓时屋檐滴落的每一滴夜露——因为除了数数,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挣扎着翻过身,右半身勉强能动,左半身却沉得像灌了铅,右臂撑着床榻,他艰难坐起,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粗麻帷帐,竹条窗棂,墙角木架上搁着灵儿去年采的野菊——干枯的花瓣早已褪尽了颜色。

墙上一方光斑由灰转白,六年前垫在他后背的旧棉垫,边角已洗得发薄,毛茬扎人,这间屋子,这副残躯,陪了他六年,每一天醒来,他都要先确认一件事:我还活着,活着,但永远是个废人。

窗外,远处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六子,你安心走!这个仇,老子拼了命也给你报!”夹杂其间的,是担架擦地的拖曳声,连着有人扑倒、有人搀扶的闷响,还有六婶止不住的号啕,那些声音像砂纸,一下下打磨在他心口。

灵儿推门进来,少女眼睛红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六……六子哥死了。”

姬轩没有说话,他慢慢喝完药,把碗放在床头,药汁黑浓,苦得发涩——碧落山庄穷得叮当响,五叔把冬衣当了才换回这几副药钱,他喝着药的时候,能尝出铜板的锈味。

窗外的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在说“聚宝山庄的人打的”,有人在骂“姬宁不是个东西”,而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窒息,因为它意味着默认——默认聚宝山庄可以随意碾死碧落山庄的人,默认一个下人的命不值钱。

“哥……”灵儿又唤了一声。

“我知道。”姬轩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散不去的烟,六子,碧落山庄里唯一还肯给他挑水的佣人,别人经过他门口都绕着走,说怕沾了废物的晦气。

只有六子,每天早上挑着水桶,停在门口喊:“少主,水来啦!”后来他走后,那两只水桶还搁在厨房门外,一只漏水,另一只底朝上扣在磨刀石旁,再也不会有人来挑了。

姬轩望向窗外,望向聚宝山庄的方向,他说:“六子,如果我站起来了,定会让整座聚宝山庄来给你陪葬。”

这句话,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说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瘦得只剩骨头、连拳头都握不紧的手——那是压在心里的火。

可这火烧得越旺,他那双废掉的手就越烫,他到底凭什么?凭他不通经脉的残躯吗?凭他被打碎的气海吗?

八岁那年,他便已成为命泉境界的修士,五行灵脉觉醒那日,五种灵光冲天而起,整个天枫城都能看见那道五色光柱。

族长姬建空亲自把他抱到高台示众:“五行之体,五种属性齐聚——此子,是我姬家千年不遇的麒麟儿!”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天枫城,居然会出轰动帝国的体质。

那一天,竞技场的娇妹子带着厚礼登门,拍卖会的千兰鑫玲隔着人群多望了他两眼,赫家不可一世的老族长赫乾,弯下腰来给他敬了一杯茶,说“姬家后继有人,我天枫城将来必定出个在荒域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

他把那杯茶喝了,喝下去的第三夜,他就被人从背后一爪扣住后颈,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却硬得像铁钳。

扣进他后颈时,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像屠夫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猎物,随着一道强大的灵力冲入体内,五行灵脉,五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像五条活生生的筋,被一寸一寸轰断,跌入气海。

他疼得想喊,可声带被某种术法封死了,只能瞪大眼睛,听着身后那个人低语:

“别怪老夫心狠,天才往往遭天妒,只能怪你没有一飞冲天的命,但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

姬轩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声音,就像他永远不会忘记灵脉被废时,身体里那一声轻响——像丝弦绷断,又像一根蜡烛被掐灭。

然后,这还没完,一掌拍在气海,姬轩的气海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从中心炸开,每一道都让灵力像从筛子里漏出去的水。那人将他丢回床上,像丢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废人,左半身经脉枯死大半,只能侧躺在床上,连平躺都会压迫到气海裂口,疼得喘不上气。父母在他被废之前就失踪了,妹妹年幼,爷爷为寻求治愈他气海的法子至今未归。

碧落山庄只剩下五叔和一群不愿离弃的老仆,五叔姬长风,当年也是排得上号的冥想境强者,可这些年为了给他求医问药,把能卖的都卖了——冬衣、坐骑、陪了二十年的灵器短刀。

他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每年冬天把自己那件旧棉袍改小了披在姬轩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劈柴。

可一个废人能做什么?灵脉被毁,气海碎裂,经脉阻塞——他活着,就是最大的耻辱,他不止一次想过死。

有一年冬天,他把自己挪到井口边,想一头栽下去,是六子把他拽回来的,六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扛回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门口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那双粗犷的眼睛通红,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少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放弃。”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寻过死,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能做什么。

当天夜里,他又做梦了,血色的天空,崩塌的山脉,白衣金发的老人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剑指苍穹,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火焰与雷光。

他的对面,黑压压的魔族大军中,为首的银发老者面如冠玉,周身缠绕着数百道黑色莲花,两人交手,天穹被打穿,星辰黯淡,山河改道。

画面闪过,老人回过头——那一瞬间,姬轩看清楚了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莲花状的瞳孔,在黑夜里燃烧。老人对他说了什么,声音被厮杀声淹没,只能从口型辨认出两个字。

“找……到……”

画面碎了,化作无数光点。姬轩猛地睁眼,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墙角那柄破旧短剑——他八岁那年在后山山洞里捡来当拐杖使的那柄,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剑面上的锈迹在月华下像活了过来,最深的那道锈痕中,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极慢、极弱,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眼睛,悄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挪过去——这个动作花了他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够到剑柄,握住。

那一瞬,暗金色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旋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只是幻觉,他研究这柄剑多年了,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窗外,聚宝山庄的灯火依旧通明。而六子,还躺在灵堂里,被一张破布裹着。

他把剑放在枕边,没有再做梦,也没有再说狠话,因为他知道,对一个废人来说,所有的狠话都是笑话。

可这一夜,他没有再睡,他把手按在气海上,感受着那团陪了他六年的灼痛,起初他恨它,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学会了在痛里想事情,此刻他攥着它,像攥着一条烧红的锁链。

他忽然想: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毁了他的人可以继续坐在高堂上?凭什么聚宝山庄的人踩碎六子的生命,就像踩断一根枯枝?凭什么他活着就是个错误,而那些害他的人却活得光明正大?

没有人给姬轩答案,那他就自己去找,他把手从气海上移开,重新握住枕边的剑柄,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檐角的夜露,又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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