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的灵堂设在碧落山庄东头一间废弃的柴房，不是不想设好一点，是没有地方，聚宝山庄的人传下话来：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别占着正堂。
碧落山庄要是还想要面子，就自己找个角落把事办了。那边没有人出面，只派了个管事来传话，管事站在庄子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去，传完话就走了。
于是六子的棺木就停在那间漏风的柴房里，墙壁上的裂缝用旧布塞着，风一吹，布条扑扑作响，两根白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在缺了口的陶碟里，没人续。
六婶跪在棺木旁，她不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隔一会儿伸手摸一摸棺木边缘，像在摸一个睡着了的人。
姬轩被妹妹搀扶着来到棺前，他扶着墙慢慢跪下去，全程没有让人帮忙，跪这个动作，废人做起来很难——他左腿使不上劲，全凭右臂撑着墙壁一寸一寸往下滑。
可他必须自己跪下去，因为棺木里躺着的是六子。这是他唯一把他当人的下人。
六子脸上的淤青还在，额角那道被马蹄铁砸出来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入殓时没人给他整容，就这么带着一身伤进了棺材。
姬轩望着那张再也不会笑的脸，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自己挪到井口想一头栽下去时，是这双细小的胳膊把他从井沿上拽回来，扛回屋里，盖好被子，然后在门口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那双粗犷的眼睛通红，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少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放弃。”如今，说这话的人自己先放弃了——不，不是放弃，是被夺走的，被聚宝山庄，被姬宁，被这个从不在意弱者死活的天枫城夺走了。
忽然，灵堂的门被人推开，姬宁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衫，腰间佩着那块象征姬家嫡系身份的玉牌，踏进柴房时捂了捂鼻子。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逛一个不怎么干净的地摊。“什么味儿——这是死人的地方？”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大多是聚宝山庄的小厮，有眼尖的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姬宁坐下去，翘起二郎腿。
一个小厮呈上一只破草鞋，鞋底磨穿了大半，沾着干涸的泥浆，姬宁没接，他站起身走到棺木前，居高临下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六子，嘴角勾起来，像欣赏一件不怎么有趣的作品。他慢慢伸出手，悬在棺木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手一松，那只破草鞋掉进棺木，砸在六子胸膛上。
“下贱人命贱，死了也该穿贱鞋。”
灵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碧落山庄的人脸色铁青，老牛攥紧拳头要往前冲，被六婶死死拽住。
他不怕死，可六婶怕他死，姬宁环顾一圈那些攥紧的拳和咬碎的牙，笑了一声：“怎么？想打我？”他转向身后那群小厮，“告诉他们，打了我是什么后果。”
那小厮殷勤地接过话头：“按姬家族规，以下犯上者，轻则逐出天枫城，重则废去修为。
宁少爷年纪轻轻已是命泉境，你们这帮老弱病残，谁觉得自己打得过命泉境界的，尽管上。”
没有人动，不是不敢，是不能，碧落山庄已经快垮了，五叔刚当掉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芳姨的米缸已经见底，再出什么事，这个庄子，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还有一只贱鞋先留着，到时候给真正的废物用上。”姬宁的话像是钢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姬轩的方向扫了一眼，阴毒的眼瞳中带着期待与兴奋。
“姬宁，注意你的言辞，六年前，小轩子光芒万丈，你却什么都不是，他却待你如亲兄弟，事事照顾你，怎么，人家现在落魄了，你立马换了嘴脸，一步步紧逼，落井下石？”五叔直接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姬宁。
“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吾怎能久居人下？”
姬宁笑着斜睨五叔，语气轻佻又刻薄，“当初我不过是假意迎合，谁知道他这么好骗，也难怪，不然不会灵脉被毁、气海被废，成为真正的废物。”
五叔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抽腰间的短刀，才发现那短刀早就当了换药，他攥着空落落的腰间，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姬轩一直垂着眼，跪在冰凉的泥地上，指尖死死抠着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没动。
直到听见姬宁这句话，他才慢慢抬起头。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像要滴血，“姬宁。”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砸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姬宁挑了挑眉，慢悠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姬轩的下巴，他抬头，指尖用了力道，掐得姬轩下巴生疼：“我再说一百遍也无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不要再用曾经的语气跟我说话，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姬宁松开手，嫌恶地在衣角擦了擦指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过破败的院子，又扫过气血翻涌的五叔，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
“这碧落山庄，是块多少人盯着的宝地，哪轮得到你们这群丧家之犬占着？”
五叔捂着胸口怒喝：“这是姬家主脉传下来的产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旁支来争夺！”
姬宁掸了掸身上华贵的锦袍，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姬轩撑在地上的手背：“主脉？如今主脉就剩这个废人，守不住的东西，自然该给有能耐的人，六子那个狗东西敢挡我的路，就是今天的下场，你要识相，早点滚出碧落山庄，把少主的位置让给我，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不然，我就让你跟六子一起躺进这破棺材里，你说好不好？”
姬轩挣了一下，挣不开，他右手动不了几分力气，左半身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姬宁掐着自己。
那股屈辱顺着指尖窜进骨头缝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炸开了，他盯着姬宁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今天，敢动我一下试试。”
姬宁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松开手站起身，一脚踹在姬轩肩膀上，“砰”的一声，姬轩整个人倒在地上，左半身磕在棺木角上。
那股熟悉的灼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哼，手脚并用地想要撑起来，姬宁抬脚就要往姬轩脸上踩。
五叔疯了一样冲过来，却被两个小厮按住，胳膊拧到背后，五叔吼着：“姬宁！你个杂种！我杀了你！”灵儿扑过来抱住姬轩，哭着喊：“哥！哥你没事吧！姬宁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姬宁一脚把灵儿踹开，笑着低头，看着趴在泥地里挣扎的姬轩：“废物就是废物，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还敢跟我叫板？今天我就踩烂你的脸，让你看看，这天枫城，现在是谁说了算！”
此刻的姬宁已凝聚气海，作为泉涌三次的命泉境强者，力道已达五千斤，他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踩死姬轩，姬轩整张脸都在抽搐，心中有一团火烧了起来，这一刻，他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重新站起来。
“够了。”就在此刻，一声爆喝传了进来，进来的是二长老姬建山，他穿着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腰背微微佝偻着，乍看像个退休多年的老塾师。
他走进来时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慢，很沉，仿佛在惋惜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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