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鬼灵门修士的追杀中脱身,明灯望着眼前气息奄奄的少年韩重,心绪如乱麻缠结。
要救这垂危性命,世间唯有一法——可那法子,是他,万般不愿,千般不忍,却终究别无选择。
“小子,算老僧欠你的!”
明灯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俯身一把抱起韩重,足尖一点便掠向僻静树荫。
他动作粗粝却藏着小心,将少年轻轻搁在软草之上,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肌肤,便知其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再无犹豫,他五指成爪,重重按向自己心口。
寻常人这般一抓定是皮开肉绽,可他掌心却泛起缕缕清冽白气,宛如月华凝成的丝带,绕着指尖流转不息。
转瞬之间,一块只有掌心三分之一大小、泛着白金色莹光的鹿骨,被他从心口缓缓取出。
骨身温润,萦绕着淡淡的禅意,隐约有渺渺诵经声在其间流转,似是亘古传来的佛音。
明灯凝视着鹿骨,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痛惜,终究狠狠咬牙别过脸:“小贼子,今天你家佛爷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手掌一翻,将鹿骨轻轻按在韩重胸口。
刹那间,白金色光芒骤然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少年全身,将周遭树荫都染得一片圣洁。
韩重胸口泛起层层白色涟漪,原本紧绷如弓的身体渐渐舒展,皮肤上狰狞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结痂、隐去,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变得平稳悠长。
不多时,少年便沉沉睡去,眉宇间的痛苦尽数消散,只剩一脸安然。
明灯只顾着运功引导鹿骨灵力,全然未曾察觉,就在他施法的刹那,头顶天空豁然划过一道赤红流光。
那光华快如闪电,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与此同时,韩重的识海之中,猛地浮现出一道奇异光影。
那是一枚形似金字塔的异物,似虚似实,无形无质,悬浮在神海中央,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也是在这一刻,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幻影、似气泡,骤然涌入少年的神海之中,翻腾不休,搅乱了他沉睡的意识。
镐京城,父母含泪将他们三兄弟送走;落云宗,宋勉阴鸷的目光,童三金憨厚的笑容。
逃出落云宗,巧遇田横,辗转去往朝霞镇,而后……那团吞噬四方的怪诞妖藤,是西陵神殿圣辉垂赐时的惊天意外。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在识海中冲撞,如同走马灯,乱得他心神俱颤。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游离的黑影忽然闯入他的神海。
是那蚺蛇!
韩重心头一震,慌乱中想要挣扎起身,可睁眼所见,却不是冰冷的蛇瞳,而是一个秃头肥硕的僧人。
灰扑扑的僧衣宽大得晃荡,僧人那颗脑袋圆滚滚的,映着林间碎光,竟有些晃眼。
韩重惶恐地盯着他,脑海中的震惊与惧意交织,让他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你怎么样?”明灯见他睁眼,连忙俯身,眼中满是关切,指尖一点,又将一团温和的法力注入他体内。
变故忽生!
指尖触及少年身体的一瞬,明灯体内的法力竟如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向他。
“不好!”
他大惊失色,袍袖猛地一抖,一股巧劲将韩重震出丈许之外。
扑通一声,韩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差点又一次闭了气。
可转瞬之间,一股温润的力量又在体内流转,将濒死的气息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浑身疼得龇牙咧嘴,脑袋里却炸开一个惊雷——
我没死?
我竟然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难道是落云宗?
韩重的意识如同浸在温水里的棉絮,浑浑噩噩地消化着脑海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对修真界的所有认知。
他曾博览修真典籍,那些记载里,夺舍之术虽属玄妙,却也有据可依——无非是修士灵识不灭,占据他人躯壳,在同一时间线里继续追寻大道 。
可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灵魂竟能携带着完整记忆,逆着时光回溯,重归曾经的肉身之中。
这不是夺舍,更不是轮回,而是真正的“重新来过”。
若接下来的人生,依旧要循着上一世的轨迹铺展,那他此番遭遇,岂不是已然超越了修真界的既定法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冲撞、纠缠,让他失了魂般瘫坐着,如同行尸走肉,只剩躯壳尚存。
一旁的明灯,自方才法力失控被吸扯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次。
确认韩重体内那股诡异的吸力已然消散,他才皱紧眉头,沉默不语地打量着少年。
难道是那块鹿魂骨的缘故?
他盯着眼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头唯有这一个猜测能说得通。
那鹿骨乃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灵骨,蕴含的禅韵与灵力非同小可,或许正是融入少年体内后,才引发了这般异状。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起的曙光穿透林间薄雾,洒下斑驳光影。
明灯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他同行实在太过累赘,不如尽早了断因果。
念头既定,他不再迟疑,俯身一把将昏沉的韩重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落云宗山门走去。
韩重靠在老僧宽厚的肩头,脑海中的混沌愈发浓重,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皮重若千斤,渐渐坠入昏沉的睡梦中。
韩重再次睁眼时,温和的阳光正透过林间枝叶洒落,暖暖地裹在身上,驱散了残余的寒意与昏沉,舒服得让人几乎要眯起眼。
明灯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慢悠悠喝了口水壶里的山泉水,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韩重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咱们要去落云宗了。
如今天下动荡,修士劫数频发,老夫带着你一路奔波,实在太过不稳。为你长远计,我决定暂时把你托付给宗里一位老友。”
韩重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又闭上了嘴。
明灯似是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说道:“你放心,鹿魂骨已融入你体内,伤势会很快痊愈。但有三件事,你必须一一记在心里,绝不可忘。”
他抬手屈指,语气骤然郑重:“其一,待天下安宁,老夫定会再来寻你,了结这段因果;其二,你体内的鹿魂骨,是天大的机缘,也是祸根,万不可向任何人提及,否则必引杀身之祸;其三,入了落云宗,切记事事谨慎,藏拙守愚,不可争强好胜。修行界从不是逞能者的天下,能苟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这番话侃侃道来,字字恳切,宛如循循善诱的长者,句句都透着为他着想的意味。
韩重静静听着,指尖却在暗中攥紧了衣角。他早已能开口说话,只是满心复杂,不愿应声。
上一世的记忆清晰如昨——眼前这位看似慈悲的老僧。
当年将他托付给落云宗后,便从此杳无音信,任凭他在宗门内独自挣扎,何曾有过半分“再来寻你”的踪迹?
阳光依旧温暖,可韩重的心却沉在谷底,只觉得这番叮嘱,不过是另一场敷衍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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