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香楼,脂粉香混着暖炉的炭气,熏得人脑仁生疼。
二楼正中的雕花护栏旁,卞玉儿跪坐在蜀锦软垫上,膝盖被粗糙的锦面磨得有些发痒。
她低垂着眉眼,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卞姑娘是觉得本公子的嘴不够干净,还是觉得卫家的门楣配不上你这杯酒?”
说话的人坐在对面,一身名贵的云锦长袍,腰间挂着的玉佩相互撞击,发出“叮当”脆响。
卫仲道半敞着衣襟,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浑浊,像两团化不开的浓痰似的,死死黏在卞玉儿领口露出的一截皓腕上。
周围全是起哄声,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拍着桌子,嘴里喷着酒气:“卫兄好雅兴!含酒喂哺,这可是古礼,劝大家莫要不识抬举!”
卞玉儿胃里一阵翻涌。
她今日只是来弹琴的。
按照教坊司的规矩,她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但在这个皇权如厕纸、兵马即真理的世道,规矩不过是权贵擦屁股的废纸。
“卫公子说笑了。”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琴弦一样平稳,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一旁案几上一块不起眼的油渍上——那应该是上一桌客人留下的烧鸡油,没人擦,看着有些恶心。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块油渍,以此分散注意力,“玉儿琴技未精,新排的《绿腰》尚缺收尾,若此时饮酒乱了气息,恐惊了诸位雅兴。不如玉儿先抚琴一曲……”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猛地挥过。
哗啦!
冰冷的酒液兜头泼下。
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着卞玉儿的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感瞬间炸开,原本精致的妆容瞬间花了,黑色的黛粉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两道蜿蜒的黑泪。
四周的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一般,瞬间死寂。
“给脸不要脸的贱婢。”
卫仲道手里抓着空酒壶,因为愤怒,他的鼻翼剧烈扇动,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琉璃,“红姨!把她的身契拿来!今日爷就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了那张废纸!我看没了那层遮羞布,她这只落毛凤凰还怎么装清高!”
楼梯口,浓妆艳抹的老鸨红姨一脸横肉抖了抖。
她看了一眼卫仲道腰间的卫氏族徽,又看了看满脸狼狈的卞玉儿,
卫家是河东大族,得罪不起。
“哎哟,卫公子消消气。”红姨扭着腰肢走上前,手里并没有拿身契,而是给旁边的几个龟公使了个眼色,“玉儿不懂事,您尽管调教。还不快去把前后门都关了!免得让闲杂人等扰了卫公子的兴致!”
“红姨!你答应过只要我赚够了银钱……”卞玉儿猛地抬头,冰凉的酒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闭嘴吧我的姑奶奶!”红姨压低声音,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凑过来,带着一股劣质的香粉味,“这时候还谈什么规矩?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卫公子身子骨弱,折腾不了多久。”
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狞笑着围了上来,要按住卞玉儿的肩膀。
“不许碰我家姑娘!”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是小兰。
这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丫鬟,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小猫,张开双臂挡在卞玉儿身前。
“滚开!”
卫仲道一脚踹在小兰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小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她抽搐了两下,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嗬嗬”声。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卞玉儿的耳膜上。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卞玉儿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小兰倒下的瞬间,突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静状态。
周围的嘲笑声、酒杯碰撞声、红姨的假意劝解声,在她耳中全部被拆解成了单一的音轨。
而在这些杂乱的噪声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刺耳。
咚……咚、咚……咚……
那是卫仲道的心跳。
急促、虚浮、杂乱无章,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又像一面快要被敲破的烂鼓。
每一次跳动中间,都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凝滞的杂音。
这种频率……
卞玉儿在教坊司见过一个因纵欲过度而死在床上的富商,死前的心跳声,和这一模一样。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是一片冰封。
卞玉儿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动作慢得像是在梳妆台前描眉。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三寸,吐气七分。
与此同时,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哼鸣。
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混在嘈杂的环境里根本没人注意,但它的频率,却精准地卡在了卫仲道那杂乱心跳的间隙里。
就像是两块齿轮,强行咬合。
卫仲道正要上前撕扯卞玉儿的衣领,突然感觉胸口莫名一闷,那种想要施暴的狂躁感,竟被一种莫名的憋闷感生生打断了节奏。
“卫公子,”卞玉儿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吐出的节奏,都正好踩在卫仲道想要吸气的那一瞬间,“你的手,在抖。”
卫仲道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果然,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胡说八道!本公子这是气……”
“面色潮红如赭,却指尖冰凉;呼吸急促如喘,却胸中气短。”卞玉儿打断了他,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坐在那里,微微仰头,那双被酒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吓人,“公子是不是觉得,后颈处有一根筋正在突突乱跳,连带着半边头皮都在发麻?”
卫仲道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知道?!
那种麻木感确实存在,而且随着卞玉儿说话的语调波动,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她说话的尾音似乎带着钩子,勾得他太阳穴的青筋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这是‘中风’之兆。”
卞玉儿突然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只滚落的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宫廷礼。
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清脆撞击。
这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卫仲道紧绷的神经里。
卫仲道身子猛地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种被说中隐疾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暴虐的欲望。
在这个时代,中风就意味着瘫痪,甚至暴毙。
“你……你咒我?!”卫仲道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伸出去的手却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一步。
周围的看客们面面相觑,原本等着看活春宫的兴奋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不少,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
二楼最角落的一间雅阁,窗棂原本是关着的。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轴转动声传入卞玉儿的耳中。
如果是常人,在如此紧张的对峙下绝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声音。
但卞玉儿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她甚至从那推窗的力道和节奏中,读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从容的、审视的、带着血腥味的冷静。
那个节奏,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沉稳,厚重,与楼下这群浮躁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卞玉儿下意识地掀起眼帘,目光越过卫仲道的肩膀,向二楼角落瞥去。
半开的窗扇后,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细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裸露的肌肤,也没有看她狼狈的妆容,而是死死盯着她的喉咙——刚才她发出哼鸣调整呼吸的地方。
那人手里把玩着一只粗陶酒碗,指腹摩挲着碗沿,节奏竟然和刚才卞玉儿诱导卫仲道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被看穿了。
卞玉儿心头猛地一跳,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人的危险程度,远在卫仲道这种草包之上,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眼神。
就在这时,卫仲道终于回过神来。
他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从艳羡变成了怀疑,顿时恼羞成怒。
“放屁!贱人敢诈我!”卫仲道气急败坏,面子挂不住的羞愤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来人!把那东西抬上来!既然她懂音律,懂医理,那本公子就让她好好‘奏’一曲!”
几个家丁狞笑着从后堂抬出了一个蒙着黑布的巨大物件。
黑布掀开,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面鼓。
但鼓面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倒竖的尖刀,刀尖在烛火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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