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面甚至没有蒙皮,而是用硬木板拼成,上面密密麻麻嵌着剔骨用的尖刀。
刀尖朝上,在烛火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冷光,像是无数双瞪着嗜血的眼睛。
这哪里是舞具,分明是刑具。
“怎么?怕了?”卫仲道靠在椅背上,刚才被戳破隐疾的恐惧此刻全化作了报复的快意,他指着那片刀林,狞笑道,“你不是自诩如履平地吗?只要你能在上面跳完一曲《破阵乐》,今日之事,本公子既往不咎。”
四周一片死寂。
没人觉得卞玉儿能活下来,这摆明了是要把她的脚掌扎成烂肉。
卞玉儿却没有看那面鼓。
她微微侧头,那双对声音极度敏感的耳朵动了动。
她在听乐池里的动静。
那个敲编钟的老乐师手在抖,刚才试音的一声“宫”调,比标准音高了半分。
而在他对面的瑟手,因为紧张,琴弦拧得太紧,出来的音色发干、发尖。
这种细微的音准偏差,在常人听来或许只是有些嘈杂,但在卞玉儿脑海里,却构建出了一幅极其不协调的声波图。
如果高频的尖啸遇上这个偏差的低频……
卞玉儿嘴角极其隐晦地勾了一下。
这哪里是死局,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催命符”。
“既然卫公子想看,那玉儿便献丑了。”
她踢掉了脚上的绣鞋。
那一双玉足白得晃眼,脚踝纤细,由于长期练舞,足弓绷起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整个人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刀尖的间隙之中。
那是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生路——刀刃排列虽密,但为了固定,底座之间留有半寸宽的木棱。
这点距离,对普通人是深渊,对从小在梅花桩上练软功的她来说,足够了。
“起乐!”
卫仲道一声令下。
乐声轰然炸响。就在这一瞬间,卞玉儿动了。
她没有顺着鼓点走。
相反,她的每一个舞步都狠狠踩在乐曲的“反拍”上。
这种视觉与听觉的错位,让人看着极度难受,胸口发闷。
紧接着,她张口,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不是歌词,而是一种纯粹的、高亢的音频。
这声音像是一根极细的钢丝,精准地缠绕上了那个走音的编钟声部。
两种频率极其接近却又微有差异的声音在空气中猛烈碰撞,产生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拍频”效应。
嗡——
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在场的宾客只觉得耳膜鼓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
而首当其冲的卫仲道,感觉却比别人强烈百倍。
因为卞玉儿的眼神一直死死锁在他身上。
她一边在刀尖上旋转,裙摆如红云翻滚,一边随着旋转的节奏,不断调整那啸音的频率,专门去共振卫仲道那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脑血管。
“停……停下……”卫仲道只觉得脑仁里像是钻进了一只蝉,在疯狂地尖叫。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翻飞的红裙,在他充血的视网膜上逐渐拉长、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了那个刚被他踢死不久的婢女的脸。
那个婢女七窍流血,正披头散发地向他索命。
“不……不是我……别过来!”
卫仲道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看不见的恶鬼,“滚开!是你自己命贱!别找我!别找我!”
“卫公子?”旁边的狐朋狗友吓了一跳,伸手去拉他。
“鬼!有鬼!”卫仲道尖叫一声,反手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脚踩空,连人带桌子“哗啦”一声翻倒在地。
酒菜撒了一身,狼狈至极。
“混账!谁在装神弄鬼!”卫仲道狼狈地爬起来,羞愤欲死。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赤红着眼冲向乐池,“是你们!是你们这群狗奴才乱奏害我!我要杀了你们!”
那瑟瑟发抖的老乐师看着明晃晃的剑尖刺来,吓得瘫软在地。
就在剑锋即将见血的刹那。
铮——
那令人抓狂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卞玉儿脚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鹤立松梢,稳稳停住。
她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而是轻启朱唇,发出了一个极低、极柔和的叹息音。
这个音节,是一个完美的“羽”调下行。
就像是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开,那种巨大的心理反差,让在场所有紧绷的神经瞬间得到了释放。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席卷全身。
卫仲道手中的剑僵在半空,那一瞬间的松弛感让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手腕一软,长剑“当啷”落地。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满堂喝彩声如雷鸣般炸开。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这是仙乐啊!刚才那一瞬,我竟觉得自己到了瑶池!”
众人如梦初醒,看着立在刀丛之上的卞玉儿,眼神从原本的轻浮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在这个崇尚音律与玄学的时代,能操纵人心的舞者,近乎巫,近乎神。
卫仲道站在一片叫好声中,脸色青白交加。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什么是“众怒难犯”。
他是卫家的人,要脸面,若是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这个被捧上神坛的舞姬,明天“卫氏子弟嫉贤妒能、当众行凶”的骂名就会传遍洛阳士族圈。
“算你……走运。”卫仲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阴毒地看了卞玉儿一眼,拂袖而去。
这一局,是她赢了。
但卞玉儿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刚才那一舞,极其耗费心神,若不是为了活命强行透支,她此刻怕是已经晕过去了。
“快!快下来!”
红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卞玉儿扶下鼓面,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假笑,“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真是吓死红姨了!赶紧回后台歇着,今晚别见客了!”
红姨虽然贪财,但也知道这棵摇钱树今晚风头太盛,要是真折在卫仲道手里,以后就没得赚了。
两人匆匆穿过人群,进了后台。
刚一掀开帘子,卞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台一片狼藉,像是有动物拱过。
原本应该躺在角落草席上养伤的小兰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只沾血的绣花鞋,那是小兰唯一的家当。
“小兰?!”卞玉儿心头一紧。
后门的门闩被砸断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透过半开的门缝,借着巷子里昏暗的月光,卞玉儿看到了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两个身穿卫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正如拖死狗一样拖着昏迷不醒的小兰,往巷口的一辆黑马车上扔。
其中一个家丁回头,冲着站在门口僵住的卞玉儿露出一口黄牙,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你。”
那是赤裸的威胁。
卫仲道没走。
他在前厅丢了面子,就要在后院把场子找回来。
既然不能当众杀人,那就绑了她在意的人,逼她自己送上门去受死。
卞玉儿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框,指甲几乎崩断。
“别去!那是火坑!”红姨死死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惊恐道,“卫公子那是变态!去了就回不来了!”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刀锋还冷的决绝。
她确实不想死。
但如果要她像条狗一样活着,看着唯一对自己好的小兰被虐杀,那这命,不要也罢。
“红姨,松手。”
卞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一点点掰开红姨的手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前厅通往后台的狭长走廊里传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伴随着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个嘈杂的青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还有铁器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声,正一步步逼近这扇单薄的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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