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疯狂撕扯着两人的身体。
那条牛皮腰带成了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因为这个死结,曹操没沉下去,卞玉儿也没被冲散。
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在湍急的颍水中翻滚了不知多少里,直到一块突兀的河湾巨石截断了这趟死亡漂流。
卞玉儿是被冻醒的。
肺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她费力地解开腰带,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像几根冰冻的胡萝卜。
身边的曹操安静得可怕。
这位刚才还要拉着她共赴黄泉的枭雄,此刻像一条被剔了骨的死鱼,瘫软在烂泥里。
他的额头烫得惊人,那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如果不及时降温,不用董卓动手,这一晚上的细菌繁殖就能把他送走。
卞玉儿没空感慨劫后余生。
她拖着这个一百多斤的男人,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终于挪进了一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土地庙。
这里离陈留地界不远了。
庙里只有半尊泥塑的神像,脑袋早就不知去向,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肚子,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怪叫。
卞玉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她太累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耳鸣像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叫。
但她不能睡,曹操这一晕,如果不能联系上接应的人,他们还是死路一条。
她从神像底座的缝隙里,抽出一根干枯的中空芦苇。
这种芦苇在河边很常见,但卞玉儿挑得很仔细。
管壁要薄,且要有两处虫蛀的孔洞。
她把芦苇含在嘴里,并没有吹出曲调,而是利用舌尖控制气流,发出了一种极其短促且频率极高的哨音。
“三短,一长,两急促。”
这不是乐曲,这是莫尔斯电码般的节奏。
在之前的隘口伏击中,她听过曹操无意识敲击剑柄的频率。
那不是乱敲,那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潜意识里等待援军的信号——曹氏宗族特有的联络暗号“寒鸦惊”。
这种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不远,但如果配合着土地庙这种聚音的半封闭结构,加上她对共鸣腔的精准把控,声音能像波纹一样扩散出数里地。
一刻钟。
两刻钟。
就在卞玉儿快要吹到缺氧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急,很重,而且没有任何掩饰。
“轰——”
破烂的庙门被一脚踹开,卷进来的风夹杂着浓重的汗臭和马骚味。
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为首的一员武将身披重甲,满脸横肉,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杀红了眼的标志。
夏侯惇。
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干草堆上生死不知的曹操,紧接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衣衫不整的卞玉儿。
“妖女!”
没有任何废话,夏侯惇手中的环首刀带着破风声,直接架在了卞玉儿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压迫着颈动脉,只要他的手稍微抖一下,卞玉儿就会血溅当场。
“孟德那是怎么弄的?你是何人?董贼派来的奸细?”夏侯惇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庙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大哥一身是血躺着,这女人却毫发无伤地坐着,这本身就是原罪。
卞玉儿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那把刀一眼。
她的头微微偏转,耳朵动了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极其细微的震动。
“把火灭了。”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差点把夏侯惇气笑。
“你说什么?”夏侯惇手里的刀更紧了几分,已经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你的马,左后蹄铁松了,这一路跑得并不稳,脚步声频率如果不规律,传得会比你想得更远。”卞玉儿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俘虏,倒像个正在授课的教书先生,“还有,西北风向,风里有硫黄味。追兵离这儿不到五里,如果你不想让你大哥死在这儿,就让你的人把火把灭了,散开隐蔽。”
夏侯惇愣住了。
他确实感觉坐骑有些颠簸,但这女人怎么知道?
而且西北方……那是他们来的路,确实有一队西凉斥候死咬着不放。
“你也配教某家做事?”夏侯惇虽然心里惊疑,但面子上挂不住,暴脾气上来,正要给这女人点颜色看看。
突然,一只滚烫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抓住了夏侯惇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浮,但抓的位置极准,正好扣在脉门上。
“元……元让。”
曹操并没有醒,他依然紧闭着双眼,满脸潮红,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但这似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或者是对那个声音的绝对信任。
“听……她的。”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庙里一片死寂。
夏侯惇看看昏迷的大哥,又看看一脸淡漠的卞玉儿,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灭火!散开!”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刀,狠狠瞪了卞玉儿一眼,“若有差池,老子活剐了你!”
庙内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那是董卓的精锐游骑,听声音足有百骑之多。
夏侯惇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这破庙四面透风,真要打起来,还要护着重伤的曹操,胜算几乎为零。
“别动。”
黑暗中,卞玉儿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那尊空心的神像后面。
她脱下那件早已湿透的外衫,将其浸入旁边积水的洼地,然后用力拧成一股绳,堵住了神像背后的一处破洞。
紧接着,她调整了神像正面的角度,让那个空荡荡的肚子正对着破损的窗户口。
风灌进来了。
原本只是“呜呜”的低鸣,在神像内部特殊的腔体结构折射下,再加上湿衣服堵塞造成的共振效应,声音变了。
“嗡——隆隆——”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声开始在庙宇周围回荡。
这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是……成千上万的重甲骑兵在远处列阵推进的闷响。
庙外的追兵猛地勒住了马。
“什么动静?”
“这声音……不对劲!前面有埋伏?听着像是大部队!”
“难道是袁绍的主力到了?”
在漆黑的旷野上,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会被无限放大。
这种经过声学放大的低频共振,听在那些精神紧绷的斥候耳朵里,那就是千军万马的催命符。
“撤!快撤!回去禀报太师,前方有诈!”
那一队追兵甚至不敢靠近侦查,调转马头,像是见了鬼一样仓皇逃窜。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夏侯惇还保持着那个拔刀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看那尊破烂的神像,又看看衣衫单薄、正若无其事穿回湿衣服的卞玉儿,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特么是妖术啊?
“不是妖术,是‘空谷传响’。”卞玉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拧着衣角的冷水,一边淡淡地解释,“风流过特定腔体产生的赫兹共振,再加上夜间空气湿度大,声音传播会有折射。这招只能吓唬疑心重的人,若是碰到愣头青,咱们早就死了。”
夏侯惇没听懂什么是赫兹,但他听懂了这女人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沉默了半晌,从自己的战马上解下一件厚实的羊毛大氅,极其别扭地扔到了卞玉儿脚边。
“穿上。大哥醒了要是看见你冻死,会怪某家照顾不周。”
卞玉儿也没客气,裹紧了大氅。
天快亮了。
虽然甩掉了追兵,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开始。
曹操重伤,身无分文,这支所谓的“义军”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够买一顿早饭。
“去陈留城。”卞玉儿看着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听说陈留有个叫卫弘的孝廉,家里有钱,还想博个名声。”
夏侯惇一愣:“你要去抢?”
“抢那是土匪干的事。”卞玉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在这个绝境中显得格外违和的从容笑意,“咱们是去给他一个把名字刻在史书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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