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灰烬落在皮肤上是有温度的，像还没死透的虫豸在最后一次叮咬。
曹操反手拍掉肩头的黑灰，掌心蹭出一道油腻的黑印。
那是丝绸混合着尸油燃烧后的残留物，洛阳城的富贵与罪孽，如今都变成了这漫天的PM2.5。
风向变了。
原本扑面而来的凉爽晚风，突然变成了一堵燥热的气墙。
胯下的“绝影”不安地刨着地，这匹拥有大宛血统的神驹居然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猛兽，而是来自生物对高温本能的敬畏。
前方唯一的官道出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
这不是自然蔓延的山火，有人在这里倒了火油，甚至可能是军用的猛火油。
火焰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蓝紫色，把周围的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连带着远处的景物都像是在水波纹里晃动。
“真看得起孤。”曹操勒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了堵截他这一颗脑袋，董卓这不仅是烧了洛阳，连带着把这方圆十里的生路都给炼成了铜炉。
“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踩碎了火场边缘的焦炭。
火光摇曳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队如同地狱鬼骑般的轮廓。
为首的一匹战马极其雄壮，马背上驮着一座肉山。
董卓。
即便隔着几十步远的滚滚热浪，曹操也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混合着酒气、血腥味和昂贵熏香的恶心味道。
李儒那个阴魂不散的毒士就缩在董卓的影子里，眼神像一条伺机待发的毒蛇。
这里是一处断崖。
前有火海拦路，后是万丈深渊，李儒这步棋下得是真绝，这就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连个投降的机会都不给留。
“孟德贤弟。”
董卓的声音洪亮且油腻，穿过噼啪作响的火声传了过来，带着猫捉耗子般的戏谑，“咱家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追上你。洛阳的火太大了，咱家怕你迷路，特意来送你一程。”
曹操没接话，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
绝壁、火墙、铁骑。
这局没解。
“不过嘛，”董卓那张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丝令人作呕的笑容，肥厚的指头隔空点了点曹操身后的卞玉儿，“咱家是个惜才的人，更是个懂风情的人。你把身后那个小娘子留下，给她一把琵琶，让她给咱家再舞一曲。咱家保你留个全尸，体体面面地埋在邙山脚下，如何？”
这算盘打得，连洛阳城的废墟里都能听见响。
用命换个全尸？这买卖也就董卓这种脑子里全是猪油的人能想出来。
曹操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偏头痛再次发作，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脑仁里拉扯。
羞辱。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回头看了一眼卞玉儿。
这女人现在的状态很糟。
原本那张清丽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双耳的耳廓里正缓缓渗出两道蜿蜒的血线，那是过度使用听觉共情造成的耳膜充血。
刚才在芦苇荡和隘口，她透支了太多的精神力。
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静。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这漫天大火。
“孟德，”卞玉儿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乾位，风速三级。那里有个缺口。”
曹操一愣。
“火也是要呼吸的。”卞玉儿并没有看董卓，而是死死盯着那道看似密不透风的火墙。
在她的世界里，火焰燃烧的声音不是杂乱的，而是有着特定的韵律。
在最炽热的核心区域，因为氧气被急速消耗，会形成一个短暂的气压空腔。
那是暴风眼。也是唯一的生门。
“下面是河。”她指了指断崖下方，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湍急的水声隐约传来，“我跳下去，你能跑。”
只要董卓的目标是她，曹操就有机会利用这个空当突围。
这是最优解。
如果曹操是个纯粹的理智机器，他现在就该把卞玉儿扔过去，然后趁乱杀出去。
“哈……”
曹操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烈火焚烧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全尸？”他抬起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座肉山，“董仲颖，你是不是太久没照镜子了？你那身肉，才是最好的灯油！”
把自己的女人送给这头肥猪换个全尸？
他曹孟德这辈子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哪怕是被千刀万剐，也绝不干这种没卵子的事！
“不识抬举！”董卓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那点伪装的“爱才之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暴虐，“既然你想做苦命鸳鸯，咱家就成全你！放箭！射死那个男的，女的要活的！”
李儒挥手，身后的西凉铁骑立刻拈弓搭箭。
就在弓弦拉满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卞玉儿动了。
她没有乐器。
她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双耳，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歌声，甚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道极高、极尖锐的啸叫，频率高到超出了人类听觉的上限，只有耳膜极度敏感的动物才能捕捉到那种直刺脑髓的痛楚。
“嘶——！”
董卓胯下那匹神骏的西凉战马突然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前蹄猛地扬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
这种高频音波对于马匹来说，无异于拿钢针直接捅进耳朵里。
不仅仅是董卓的马，整个西凉骑兵阵列瞬间炸了锅。
上百匹战马同时受惊，那种场面比炸营还要混乱。
“啊！！”
董卓那肥硕的身躯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受惊的战马甩了下来，像个装满泔水的木桶一样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太师！护驾！快护驾！”
李儒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射箭，这要是董卓被马踩死了，他们这帮人都得陪葬。
西凉兵乱成一团，有人去拉马，有人去扶董卓，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机会！
这女人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
曹操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拽缰绳，绝影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但他没有往外冲，而是调转马头，一把捞过摇摇欲坠的卞玉儿，将她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抓紧了！要是敢松手，做鬼也不放过你！”
曹操嘶吼着，双腿狠狠夹紧马腹，绝影吃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向死而生！
方向——火墙正中心那个看似必死的“气眼”！
“疯子！拦住他！！”李儒尖叫着，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马一鞍，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片蓝紫色的烈焰之中。
皮肉焦烂的热。
冲进火墙的一瞬间，曹操感觉眉毛和头发瞬间卷曲，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窒息感如同铁钳般扼住喉咙。
但就在下一秒，马蹄踏空。
重力接管了一切。
他们穿过了火墙，冲出了悬崖。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曹操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抽出身上的牛皮腰带，在空中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将自己和怀里的卞玉儿死死捆在了一起。
那是死结。
除非把腰带砍断，否则就算是到了阎王殿，这两个名字也得拴在一块。
下坠时的风声呼啸，掩盖了上方董卓暴跳如雷的咆哮，黑暗冰冷的河水像是一张巨口，正等待着吞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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