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是被一阵尖锐的吵嚷声刺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一根房梁上还挂着蛛网。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薄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土坯墙,泥土地面,掉了漆的红木箱子,箱子上摆着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这一切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缩。 “大哥,不是我说你,建国这婚事要是黄了,咱们老林家可就成了全村的笑话!五十块钱都不肯借,你们还有没有点亲情了?” 是婶娘张翠花的声音!刻薄,尖利,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建军赤脚跳下床,透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间。父母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父亲林大山佝偻着背,母亲王秀兰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帕包。 而穿着碎花衬衫的张翠花,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当初分家,你们得了这老屋,我们可是吃了亏的。现在建国要娶媳妇,人家女方要一百块彩礼,我们凑了五十,就差这五十!你们就当帮衬侄子了,这钱,建国赚了肯定还!” 林建军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却有些粗糙的手,又抬头看向墙上那本印着“1992”和美女挂历。一股电流窜过脊椎,混杂着狂喜与冰寒。 他重生了。从2025年那座高耸入云的集团大楼天台,回到了1992年夏天,这个让他家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下午。 前世的今天,他缩在里屋,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听着父亲沉闷的叹息,听着张翠花得意离去的脚步。家里最后的五十块积蓄被夺走,父亲为了给他挣学费,在秋收后去镇上扛包,摔伤了腰,从此落下病根,家也彻底垮了。 而他,带着愧疚和贫困读完大专,踏入社会却处处碰壁,庸碌半生,受尽白眼。直到四十岁后才抓住机遇翻身,可父母早已在贫病中去世,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他永远的痛。 “嫂子,这钱……这钱是给建军攒的学费,他马上要去省城念书了……”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帕包攥得更紧。 “念书?”张翠花嗤笑一声,“一个破大专,念出来能分配工作?早点打工挣钱是正经!秀兰,不是我说,你们就是太惯着孩子了!这钱,今天必须借!” 她上前一步,竟是要动手去夺那手帕包。 “住手!” 门帘被猛地掀开。林建军一步跨出,挡在了父母身前。十八岁的身体里,是一个饱经沧桑、杀伐果断的灵魂。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张翠花。 张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和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退,随即恼羞成怒:“建军?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一边去!” “这是我家的钱。”林建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说不借。” 屋里瞬间安静。林大山和王秀兰惊愕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们印象中的儿子,虽然懂事,但在强势的婶娘面前,从来是低头不语的。 “你……你反了天了!”张翠花指着林建军的鼻子,“林大山,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就这么跟长辈说话?今天这钱,你们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我就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两口子见死不救,自私自利!” 前世,就是这番话,让要脸面的父母屈服了。 但今生—— “婶娘。”林建军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堂哥结婚,是你们家的事。钱,我们家没有。你愿意去村里说,尽管去。顺便我也跟乡亲们唠唠,去年秋收,你家故意把打谷机弄坏,耽误大家工时的事?还有,村头李寡妇家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到底是谁半夜摸走的?” 张翠花的脸“唰”地白了,手指颤抖:“你……你胡说什么!小兔崽子你敢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您心里清楚。”林建军逼近一步,年轻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现在,请从我家出去。再不走,我不保证会不会有更多人‘听说’点什么。”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看着眼神冰冷的林建军,又看看那紧紧攥着钱、不再妥协的兄嫂,知道今天这钱是要不到了。 “好!好!你们一家子给我等着!”她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狠狠剐了林建军一眼,“我看你们这破家能撑到几时!往后在这村里,有你们抬不起头的时候!” 说完,她摔门而去。 破旧的木门“哐当”作响。屋子里静了下来。 王秀兰腿一软,林大山赶紧扶住她。两人看着儿子,又惊又疑,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建军,你刚才说的那些……”林大山迟疑道。 “爸,妈,对不起,以前是我太窝囊,让你们受欺负了。”林建军转身,看着父母憔悴苍老的面容,心头酸涩,语气却斩钉截铁,“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学费,我自己挣。咱们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他没解释自己为何知道那些事(那是前世几年后才陆续曝光的丑闻),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变了个人。 他只是拿过母亲手里那被汗水浸湿的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五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妈,这五十块钱,算我借家里的。”林建军抽出两张,将剩下的三十元塞回母亲手里,“三天,我还家里一百块。” “建军,你要去干啥?你可不能做傻事啊!”王秀兰急了。 “妈,你放心,是正经营生。”林建军看向窗外炽热的阳光,耳边依稀响起童年时那穿透巷陌的吆喝声。 “冰棍——奶油冰棍——” 前世的记忆清晰浮现。1992年,这闷热的夏天,镇上唯一那家冰棍厂生产的奶油冰棍和红豆冰棍,是绝对的消暑利器。批发价一根五分,零售价一毛,如果能用保温箱驮到更缺这玩意儿的乡下村镇去卖,一毛五甚至两毛都有人买。 百分之两百的利润! 启动资金,二十元,够了。剩下的,就是一辆二八大杠,和一个用棉被保温的泡沫箱子。 家徒四壁,前有婶娘虎视眈眈,父母愁容满面。 但林建军的心中,已燃起熊熊火焰。这第一桶金,就从这炎炎烈日下,那即将化在舌尖的一抹冰凉甜意开始。 他攥紧了手里的二十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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