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果然没咽下那口气。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毒,林建军刚用二十块钱从镇上二手市场淘换来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个泡沫箱和两条旧棉被,正琢磨怎么改装成保温箱,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尖利嗓音。 “林大山!王秀兰!你们给我出来!” 林建军眼神一冷,放下手里的铁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堂屋。 张翠花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她那个油头粉面、穿着件崭新确良衬衫的宝贝儿子林建国。林建国双手插兜,抬着下巴,一副来看好戏的倨傲模样。院门外,还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 “嫂子,这……这又是咋了?”林大山闻声出来,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愁苦和畏惧。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张翠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大山的鼻子,“昨儿个让你们帮衬一把,你们倒好,纵容儿子跟我顶嘴!建国可是你们亲侄子,他娶不上媳妇,你们脸上就有光了?” 王秀兰也跟了出来,脸色发白,下意识想往林建军身前挡,却被儿子轻轻拉到身后。 “婶娘,话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林建军往前一步,语气平淡,“钱,没有。请回吧。” “小兔崽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张翠花瞪眼,随即转向林大山,唾沫星子直喷,“大哥,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五十块钱,你们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不然,我就坐你们家不走了!我看你们怎么过日子!”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撒起泼来。 林建国也帮腔道:“大伯,我爸走得早,您可是我亲大伯。我这婚事要是黄了,咱们老林家可就绝后了,您对得起我爹吗?” 这套亲情绑架加撒泼打滚的组合拳,前世让老实巴交的父母毫无招架之力。 但林建军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张翠花见他没反应,更来劲了,拍着大腿干嚎:“没天理啊!亲兄弟都不帮啊!我们孤儿寡母要被逼死了啊!” 嚎着嚎着,她眼珠一转,瞥见堂屋方桌上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那是林家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林大山晚上听新闻的唯一消遣。 “哟,还有钱买收音机听响儿,没钱帮侄子娶媳妇?”张翠花猛地站起来,冲进堂屋,一把抓起收音机,“我看你们就是抠门!舍不得!” “嫂子!别动那个!”林大山急道。 “呸!今天这钱不拿出来,我就砸了它!”张翠花举起收音机,作势要摔。 “你摔一下试试。”林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让张翠花动作一僵。 他慢慢走进堂屋,目光如刀:“故意上门闹事,毁坏他人财物。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够拘留你几天了。婶娘,你想去派出所尝尝窝窝头的滋味?” 张翠花色厉内荏:“你……你吓唬谁!我摔自己家的东西!” “你家的?”林建军笑了,指了指收音机背面贴着的购买凭证,“白纸黑字,我爸的名字,林大山。需要我去请村支书和派出所的同志来鉴定一下,这是谁家的?顺便,让他们评评理,光天化日上门强抢钱财、打砸东西,是什么性质?” 张翠花手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脱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侄子,突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还懂什么条例。 林建国见势不妙,上前想夺回收音机:“建军,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快给妈道歉!” 林建军一把按住林建国的手腕,稍一用力,林建国就疼得龇牙咧嘴。“堂哥,我劝你别动手。不然,就是互殴,一起进去。” 他甩开林建国,目光重新锁定张翠花,压低声音,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婶娘,昨天是给你留面子。你真以为你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村东头老鳏夫王老五,上个月是不是‘借’给你三十块钱‘应急’?你床头褥子底下,那用手绢包着的两百块私房钱,要是让建国他对象那边知道,你说这婚事还能成吗?还有,你偷摸把家里细粮换了粗粮,差价贴补娘家弟弟的事……” 张翠花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举着收音机的手彻底软了,慌忙把收音机放回桌上,像碰了烙铁。她惊恐地看着林建军,仿佛见鬼了一般。这些事,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私房钱藏哪儿都知道! 林建军逼近一步,声音更冷:“现在,带着你的好儿子,滚出我家。再敢来闹一次,我保证,全村、全镇,都会知道你张翠花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你看还有没有人敢嫁进你们家!” “你……你……”张翠花嘴唇哆嗦,指着林建军,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林建国也傻眼了,看向母亲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滚!”林建军猛地提高音量,一声暴喝。 张翠花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停留,拉起还在发懵的儿子,灰头土脸地挤开看热闹的邻居,踉踉跄跄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院外围观的邻居们窃窃私语,看着林建军的眼神都变了。这林家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发起火来这么吓人?那张翠花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就吓跑了? 林建军走到院门口,对邻居们点点头:“各位叔伯婶子,见笑了。家里有点小矛盾,已经处理好了。”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邻居们讪笑着散了,心里却都留下个印象:林家这小子,不简单,以后可不能轻易招惹。 关上院门,回到堂屋。父母还处在震惊中,呆呆地看着他。 “建军……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林大山声音发干。 “爸,妈,别管是不是真的。”林建军扶母亲坐下,语气放缓,“对付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没用,就得抓住她的把柄,比她更硬气。以后她不敢再来了。” 王秀兰却忧心忡忡:“可……可她到底是长辈,这么撕破脸,以后在村里……” “妈,人善被人欺。”林建军打断母亲的话,眼神坚定,“咱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咱家。” 他看着父母担忧又带着些许期盼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爸,妈,我准备做点小买卖,卖冰棍。本钱我已经有了,路子也想好了。你们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让咱家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年底盖新房!”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年坚毅的脸上。那不再是十八岁少年应有的青涩,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破土重生的笃定与锋芒。 林大山和王秀兰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儿子眼中的光芒,让他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似乎真的不一样了。而改变,就从这炎炎夏日,从那一箱即将融化的冰凉甜意开始。林建军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和泡沫箱,拳头悄然握紧。 第一战,告捷。接下来,是真正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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