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宾馆一楼大堂角落的茶座,平日里是供客人小憩、谈点轻松事情的地方。此刻,这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林辰在陈经理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中,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茶座那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实,穿着件花哨的短袖丝绸衬衫,敞着领口,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和胸口隐约的纹身。他大马金刀地靠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眼神半眯着,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打量。正是电话里那个“彪哥”——雷彪,电子街一带颇有名气的“坐地虎”,手下有一帮人,控制着几个档口的“保护费”和部分紧俏货源的“分配权”。
他左边,站着的正是那个盯梢林辰的花衬衫男子,此刻垂手而立,眼神阴狠。右边则是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在林辰身上刮过。
看到林辰过来,雷彪眼皮抬了抬,也没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椅子:“林老板?坐。”
语气随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辰没动,站在椅子旁,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雷彪脸上:“雷老板?找我有事?”
雷彪手里核桃停了一下,似乎对林辰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一声:“林老板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林老板这几天在电子街,玩得风生水起,捞了不少啊。”
“混口饭吃而已,比不得雷老板家大业大。”林辰语气平淡。
“混口饭吃?”雷彪把玩核桃的手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辰,“林老板这口饭,吃得可有点太香了,香得……让兄弟们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说:“深城这地方,讲究个规矩。外来朋友发财,我们欢迎。但发财的路子,得大家一起走,有钱,得大家一起赚。林老板咪咪地笑道,连口汤都不给地头上的兄弟们留,这……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林辰微微挑眉,“不知雷老板说的,是哪家的规矩?工商的?税务的?还是公安的?”
雷彪脸色一沉。他混的是灰色地带,最忌讳别人把他跟“官方规矩”摆在一起说事。“林老板,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深城水深,一个人游,容易淹死。我是看林老板是个人才,才好心拉你一把。”
“哦?怎么个拉法?”林辰仿佛真的很好奇。
雷彪以为他服软了,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简单。你这次在电子街赚的钱,拿出一半,算是给兄弟们‘冲冲喜’,以后你在电子街的生意,我雷彪罩着,保你平安。另外,你那批还没出手的散件和后续的货源渠道,交给我来打理,利润嘛……三七分,我七,你三。放心,有我雷彪在,保证比你一个人单干赚得多,也安稳。”
一半的利润?还要交出渠道和货,只拿三成?这已经不是分一杯羹,这是明抢,还要把人绑上他的贼船。
站在不远处的陈经理听到这话,脸色都白了,担忧地看着林辰。
林辰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笑话的笑容。
“雷老板,”林辰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我林辰做生意,靠的是眼光、胆识,还有……运气。赚多赚少,是我自己的本事。工商税务的规矩,我遵守。公安治安的要求,我配合。至于你雷老板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雷彪开始阴鸷的眼睛: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立规矩?”
此话一出,茶座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雷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化为暴怒的狰狞。他“啪”一声将手里的文玩核桃重重拍在玻璃茶几上,其中一个竟应声裂开!他霍地站起,手指几乎戳到林辰鼻子上:
“**崽子!给你脸不要脸!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真以为赚了几个臭钱,就能在深城横着走了?老子告诉你,在电子街,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不按老子的规矩来,老子让你一分钱都带不出深城!”
他身后的光头大汉和花衬衫男子也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凶狠,肌肉紧绷,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宾馆大堂里其他客人和工作人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住了,纷纷退开,远远观望。陈经理急得额头冒汗,想上前劝又不敢。
林辰面对近在咫尺的怒骂和威胁,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雷彪的手指,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雷老板,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这里是宾馆,不是你家后院。”
他目光扫过雷彪身后两个跃跃欲试的打手,最后重新落回雷彪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你的地盘?电子街是国家的,是市场的,是千千万万合法经营者的。什么时候,成了你雷彪一个人的‘地盘’?你手下这帮人,收点保护费,欺负欺负小摊贩,就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林辰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占优,但那股沉静中透着凌厉的气势,竟让暴怒的雷彪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
“让我带不走钱?”林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雷老板,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手下的拳头硬,还是国家的法律硬。看看是你道上的人脉广,还是我手里握着的现金和即将到来的生意伙伴能量大。”
他微微提高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我林辰在深城,合法经营,公平买卖,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谁想巧取豪夺,谁想仗势欺人,尽管放马过来。”
他盯着雷彪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动手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扛不扛得住后果。”
“赵天宇在江城够不够横?他背后省城的‘三爷’够不够硬?他们现在是什么下场,雷老板要是有兴趣,不妨托人去打听打听。”
赵天宇?省城三爷?雷彪瞳孔猛然收缩。他是听说过江城那边最近有个叫林辰的北佬挺出风头,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此刻听林辰亲口提起,而且语气如此笃定,心中不由一凛。难道这小子真有那么硬的背景?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外地来的小年轻如此当众硬怼、威胁,他雷彪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电子街混?
“少他妈拿话吓唬老子!”雷彪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在深城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开裆裤!敬酒不吃吃罚酒!阿光!”
那个光头大汉应声上前,钵盂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宾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头戴大盖帽的公安干警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面色严肃的警官。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茶座这边剑拔弩张的场面。
“干什么呢?!聚众闹事?!”警官厉声喝道,带着手下走了过来。
陈经理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去:“刘所长!您来了!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客人之间聊聊天……”
雷彪看到来人,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哟,刘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没事没事,我跟这位林老板谈点生意,声音大了点,误会,纯属误会!”
来的正是这片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刘振。他看了看雷彪,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辰,眉头皱起。雷彪是这一带有名的刺头,但一直没抓住大把柄。而林辰……他接到上面某位领导(沈崇山关系网的作用)的叮嘱,说这位是来深城考察投资的“重要客商”,要多关照。
“谈生意?谈生意需要带这么多人?需要拍桌子瞪眼?”刘所长语气严厉,“雷彪,我警告你,现在是法治社会,少把你那套江湖习气带到这里来!林老板是我们深城的客人,是来推动经济发展的!你要是敢乱来,别怪我公事公办!”
雷彪脸上肌肉抽搐,连连点头:“是是是,刘所长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他狠狠瞪了林辰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没敢再放肆,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宾馆。
刘所长走到林辰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林老板,没受惊吧?我是这片派出所的刘振。以后在深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找我,或者到所里反映。我们一定保障合法经营者的安全和权益。”
“谢谢刘所长,一点小误会,劳您费心了。”林辰客气地回应,心中了然,这自然是沈崇山那边的关系起了作用。
“应该的。”刘所长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风波暂平。大堂里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未停歇。所有人都用惊异、好奇、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目光打量着林辰。这个年轻的北佬,不仅生意做得狠,连雷彪这种地头蛇都敢当面硬刚,还引来了公安出面撑腰!了不得!
陈经理擦着汗走过来,心有余悸:“林老板,您可真是……吓死我了!那雷彪不是善茬,您今天把他得罪死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辰看着雷彪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陈经理,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对付恶狗,最好的办法不是扔骨头,而是亮出打狗棍,让他知道疼。”
他转身,拍了拍陈经理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麻烦陈经理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合适的小仓库或者临街小铺面出租,位置偏点没关系,但要清净、安全。另外,帮我订一张后天去羊城的火车票。”
“羊城?林老板您要离开深城?”陈经理一愣。
“暂时离开几天,办点事。”林辰没有多说。
他知道,雷彪绝不会就此罢手。公安的威慑只能管一时,对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继续留在深城硬碰硬并非上策。而且,电子表的暴利期已经开始从上游元件向成品传导,第一波最肥的肉他已经吃到,需要暂时避开风口浪尖,同时布局下一手。
羊城,作为更大的商贸中心和信息集散地,或许有新的机会,也能让他暂时跳出雷彪的视线。
回到房间,林辰开始快速整理行装和资金。大部分利润已经通过邮电局汇兑的方式,分散汇回了江城家中和沈崇山提供的某个安全账户。身上只留了少量现金和必备的证件、笔记本。
他站在窗前,看着深城璀璨却危机四伏的夜色。
雷彪?
不过是一块稍微硬点的绊脚石罢了。
他的目标,是更大的棋盘。而深城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想让我走不出深城?”林辰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离不开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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