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火车站的人潮比深城更甚,空气里弥漫着更复杂的气味——汗味、汽油味、各地小吃的味道,还有一股仿佛浸透在砖缝里的、属**年商都特有的市井与忙碌交融的气息。
林辰在羊城只停留了三天。这三天,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低调地穿梭在几个大型批发市场和新兴的“电脑城”(雏形)之间。他没有进行大宗交易,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信息收集者。电子表的热度在羊城同样蔓延,但价格竞争更加激烈,利润空间被压缩。他重点关注的是两个方向:一是羊城作为信息集散地,关于政策变化(比如沈崇山提到的私营经济开发区试点)的传言和小道消息;二是寻找那些技术含量稍高、利润更丰厚、但尚未被“倒爷”们疯狂炒作的电子产品雏形——比如简易的随身听(Walkman)仿制品、更精致的计算器,甚至是一些初步的电脑配件。
与此同时,他通过羊城的长途电话,与江城的母亲、王姨,以及沈崇山留在江城的一个联络人,保持着定期联系。江城一切安好,“玄帝服饰”生意稳定,沈崇山对他在深城的“初战告捷”表示满意,并提醒他“适可而止,见好就收,更大的棋盘在省城试点”。
林辰知道沈崇山的意思。深城的电子狂潮只是他积累资本、证明能力的练兵场,真正的舞台是沈崇山所描绘的政策东风下的规模化、品牌化经营。但他也有自己的节奏。
三天后,林辰悄然返回深城。他没有回南华宾馆,而是直接去了陈经理帮他物色的新地点——位于电子街后巷、相对僻静的一处带小院子的旧平房,租金不贵,地方也够大,既能当临时仓库,必要时也能住人。他已经通过电话遥控陈经理,将之前存放在宾馆后院和“永盛电子”黄永盛那里的剩余散件和少量未出手的存货,都转移到了这里。
安顿下来后,林辰才给南华宾馆的陈经理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陈经理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又带着紧张:“林老板!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走的这几天,雷彪那边的人来宾馆打听您好几次!气势汹汹的,我怕他们找不到您,会对宾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经理放心,我不住宾馆了,不会连累你。”林辰语气平静,“他们再来问,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或者直接告诉他们我的新地址。”
“啊?告诉他们?”陈经理吓了一跳。
“对,告诉他们。”林辰肯定地说,“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该解决的,总要解决。”
挂断电话,林辰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新据点。他购置了简单的床铺、桌椅,检查了门窗的牢固程度,甚至还在院子里不起眼的角落,放了几根顺手的木棍和几块砖头。他并非打算硬拼,但必要的防备不可少。
他清楚,雷彪这种地头蛇,吃了那么大的瘪,又被公安警告,面子里子都折了,绝不会轻易罢休。自己离开几天,对方很可能认为他是怕了、跑了,气焰说不定更嚣张。现在自己回来,还换了地方,对方一旦得知,很可能会再次上门,而且这次,可能不会再像上次在宾馆那样有所顾忌。
他在等。
果然,就在林辰回到深城的第二天下午,院门外传来了粗暴的拍门声和叫骂。
“姓林的!给老子滚出来!”
“躲这儿以为就找不到了?开门!”
“再不开门,老子把门砸了!”
听声音,不止两三个人。
林辰从屋里走到院子中央,隔着门沉声道:“谁?”
“你雷爷爷!”门外正是雷彪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暴躁,“**崽子,敢耍老子?跑了又回来?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老子跟你姓!”
林辰没有开门,而是提高了声音:“雷老板,有事说事。砸门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
“去你妈的犯法!”雷彪显然怒火攻心,“在深城,老子就是法!阿光,给我把门踹开!”
“砰!砰!”沉重的踹门声响起,那扇本就有些老旧的木门剧烈摇晃,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
林辰眼神一冷,后退几步,手悄悄摸向了后腰别着的一把大号螺丝刀(他在电子市场买的,既是工具也可防身)。他估算着,门最多再撑几下。
然而,就在门即将被踹开的前一秒,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在巷口响起,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威严的厉喝:
“住手!干什么的?!”
踹门声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压低的声音:“彪哥,是派出所的刘所,还有……好几辆车,好像是市局的车……”
雷彪的声音带着惊疑:“市局?他们来干什么?”
木门没有被继续撞击。林辰微微皱眉,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了刘振副所长严肃的声音:“雷彪!又是你!光天化日之下,带人暴力踹门,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了?!”
“刘所,误会,误会!”雷彪的声音立刻矮了三分,带着惯有的讨好,“我……我找这屋里的林老板谈点生意,敲门声音大了点……”
“谈生意需要带这么多人?需要踹门?”刘所长的声音毫不客气,“我警告过你,不要惹事!林老板是我们深城请来的客商!你三番五次骚扰威胁,真当我们公安机关是摆设?!”
“刘所,我……”雷彪还想辩解。
就在这时,另一个沉稳、带着明显上位者气息的中年男声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就是雷彪?”
雷彪显然不认识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市局治安支队的,姓韩。”中年男人说道,“我们接到省厅有关部门转来的情况反映,有外来投资客商在深城合法经营期间,多次受到本地不法分子的威胁、骚扰,严重影响了投资环境和治安秩序。省厅领导很关注,指示我们一定要严肃查处,保护客商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
省厅?!雷彪脑子“嗡”的一声,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不过是在电子街一带有点恶名的地头蛇,平时打交道的最高也就是辖区派出所,何曾见过市局治安支队的领导?更别提“省厅有关部门”这种听起来就高不可攀的字眼了!这个林辰……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是说他就是个江城来的北佬暴发户吗?怎么连省厅都惊动了?!
“韩、韩支队……这,这一定是误会!我对林老板那是……那是热情过头了,绝对没有威胁骚扰的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雷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走?”韩支队的声音冷了下来,“事情没调查清楚,你说走就走?你,还有你带的这些人,都跟我回市局,把事情说清楚!刘所长,把人带走!”
“是!”刘振大声应道,随即传来呵斥和戴手铐的声音,雷彪一伙人显然被控制住了。
门外响起雷彪惊恐的哀求声,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脚步声和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影。
林辰站在院子里,缓缓松开了握着螺丝刀的手,眉头却微微蹙起。市局?省厅?这显然不是刘振一个副所长能调动的力量,甚至可能超出了沈崇山在深城的一般关系范畴。是谁在背后帮自己?而且动作如此迅速、精准?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了,才小心地打开门。
巷子空荡荡,只有远处街口隐约的车流声。但林辰注意到,巷子口似乎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缓缓启动,无声地驶离了。
林辰关上门,回到屋里,心中疑窦丛生。这突如其来的强力干预,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此大的力度,意味着背后的人所图必然不小。
他想起沈崇山提到的“省厅有关部门”。沈崇山的能量能直达省厅?还是说……有自己还不知道的势力,因为某些原因,注意到了自己,并且出手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当天晚上,林辰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陈经理打来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后怕:“林老板!我的天!您真是真人不露相啊!雷彪那伙人全被市局抓走了!听说要重办!现在电子街都传疯了,说您背景通天,连省里都有人!黄永盛那几个之前跟雷彪走得近的,都快吓尿了,托我问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林辰简单应付了几句,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第二个电话,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声音经过明显的变声处理,低沉而模糊:
“林辰先生,雷彪的事情已经处理了。深城这边,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你可以安心做你的事。”
“你是谁?”林辰沉声问。
“暂时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很欣赏你的能力和胆识。继续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在深城,在省城试点。必要时,我们会提供适当的帮助。”
“条件是什么?”林辰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变声器也掩盖不住那一丝赞许:“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条件很简单:做出成绩,越大越好。在某些时候,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有利于大局的事情。具体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联系你。”
说完,不等林辰再问,电话便挂断了,只剩忙音。
林辰放下听筒,走到窗前,看着深城依旧璀璨的夜景,眼神幽深。
欣赏?帮助?配合?
这背后,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是沈崇山所属的派系?还是别的什么?他们的“大局”又是什么?
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成了一枚被更高级棋手关注的棋子。但这枚棋子,并不甘心只被别人操控。
他摊开手掌,又缓缓握紧。
“想让我当棋子,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棋盘,容得下我这颗……不太安分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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