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是夜!
天空笼罩着一片灰色,但见:月影银浪,光摇映雪,云移河岸,浪卷轰雷,浪潮好似万马奔腾,奋蹄疾驰。
过不多时,细密如银毫的雨丝便如轻纱般的笼罩天地。
寅时!南朝皇宫。
穿过那正红朱漆大门,朝左边直走,是一片小竹林,竹林深处,一座精致楼阁隐在暗影中。
楼上坐着一名少年。
长眉如柳,神色清贵。雨水落在他衣袖,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望见了十一年前。
那一年,他还未曾名动江湖。
那一年,他只是程如玉。
(一)
武林之中若要打听消息,有三个地方:赌坊、青楼、酒楼。而湘南酒楼,是第三种中的第一。武林大会在即,各派豪杰往来如织。
湘南酒楼,一个有五十年历史的酒楼。
在这江湖之中,谈生意上的事也好,想知道甚么江湖轶闻也罢,又或是各门派、各帮会外出执行甚么任务,没有什么生意是在这湘南酒楼谈不拢的,没有什么江湖轶闻是这湘南酒楼不知道的,而各门各派、各帮会执行任务,喝点小酒、听点小曲儿的、打尖儿的、住店的,湘南酒楼便绝对是不二之选!
无他!只因这湘南酒楼是这江湖之中的交通要地,位于中原的中部地区,背靠湖南,与湖北、重庆、四川、广东、广西等多省接壤,而这湘南酒楼如此经久不衰的原因还是因为每年的武林大会!这各省的英豪每年要去湖北的武当山参加武林大会。既然要去湖北,那这湖南是必要经过的,而到了湖南,这湘南酒楼便总是少不了要去一遭,从南世祖萧新以来,这湘南酒楼光分店,便已有十几家了,如今武林大会在即,这湘南酒楼也是再度热闹起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不过好在,这湘南酒楼够大,能容纳两三百人,况且这武林中的侠客,也不会一股脑的都在一个时刻聚在一起,离湖南湖北近的江湖人士,也早已是到了湖北的湘南酒楼开包厢歇息,静待武林大会的召开。所以如今在这湘南酒楼主店的,倒多数是外省的武林人士,至于这西藏、吐蕃、蒙古的武林人士,也大多聚集在了这湘南酒楼。
这湘南酒楼有四楼,一二楼是吃饭的地儿,三四楼是睡觉的地儿。酒楼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酒楼门前两守门的小厮盯着远方的来客,见有甚么江湖中人来没有,如若有,他们便需要接待。两人忽见不远处有着三人骑着马朝着湘南酒楼奔来,待到近处,才看清是一对青年夫妇和一个少年,三人在酒楼前停下,下了马,门前左边那小厮笑眯眯的走到那对夫妇身边,点头哈腰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青年男子拱了拱手,道:“小哥请了,还请开间上房,最好是两张床!”
那小厮点点头,笑道:“好嘞,三位客官请随我来!”
话毕,这小厮便带着三人进了酒楼,朝三楼去。右边的那一小厮则牵着三匹马,朝后院走去,自是去安顿马的住处了。
进了湘南酒楼,左边那一桌的坐的是一群青色衣服的武林中人,有老有少,有一老者见到门口来人,朝门口处看去,待看清楚来人,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走到这青年夫妇前,拱手道:“赵某不知程恩公到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这一声,引得堂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那青年男子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衡山侠侣”之一,程清欢。他身旁的女子,则是大理国公主、清圣教傲雪峰首徒段舒。
程清欢连忙还礼,姿态谦和:“赵掌门言重了。清欢是晚辈,怎敢劳您动身相迎?折煞清欢了。”
华山派掌门赵承却不肯罢休,声音又拔高几分,几乎是说给整个大堂听:“恩公切莫如此说!当年长白山一战,老夫身中魔教四长老方缘的万毒神掌,若非贤伉俪仗义出手,老夫早已命丧黄泉。此恩此德,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说罢,竟作势要拜。
程清欢眼疾手快,连忙托住赵承双臂,诚恳道:“赵掌门此言差矣。当年清欢与拙荆上长白山采药给家师作诞辰礼,恰逢掌门与那方缘苦战。掌门一套华山‘太岳三青峰’剑法,辅以‘风送紫霞’绝技,后又使出华山派的苍龙盘岭、云断秦岭、燕回朝阳、幻眼云湮,端的是神妙无方,那方缘早已是强弩之末。清欢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可惜武功微末,终是让那厮走脱,每每思及,深以为憾。”
程清欢神情落寞,双手捶胸,摇头叹息。
当年之事究竟如何,在场之人所知甚少,事实其实并不是如程清欢所言一般,但这番话却让赵承相当受用,这件事是赵承的一个疙瘩。
他这番话声音清朗,说得情真意切,既全了赵承颜面,又将当年赵承落败、自己救场的尴尬往事轻轻揭过,转为对赵承武功的推崇与自己“力有未逮”的遗憾。在场一些老江湖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各有计较。有敬佩程清欢为人谦逊、处事周全的,也有不屑赵承借机自抬身价的。
赵承自然不会说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知道当年他被一个十九岁的方缘打败,华山派的长老们可是颇有微词,武林之中也多有流言蜚语出现,赵承可是好几年都抬不起头,于是对外宣称闭关,实则是避避风头,也就这次武林大会是盛会,各大掌门都需参加,实在是避无可避了这才露面,若非如此,这赵承估摸着还得闭关个三五年,等这些华山派的老家伙都不怎么行了才出关。
赵承原本想走个过场,便再度“闭关”,但今日一见到程清欢夫妇便再也冷静不了了,无他,只因程清欢是出了名的及时雨,武林之中有什么断不了的案,处理不了的事,但凡有衡山侠侣二人在,多大的难题也解决了,他二人比起梁山那位,也是不遑多让,甚至有过犹之。赵承这才打起了算盘,他清楚程清欢夫妇这些年行走江湖,绝对是听过有关赵承的这些事,想要让程清欢帮忙,又不敢明说,这才主动提起当年之事,刚刚那一跪,也有请程清欢帮忙之意。
而程清欢呢?自然也心领神会。程清欢聪慧过人,赵承的暗示他又何尝不知?自程清欢眼中过过的武功,没有一招是程清欢不会的,没有一式是程清欢记不住的。过目不忘、一眼便会,但他并不以此傲,反倒刻苦练习,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完美无瑕,也正是如此,他才二十七八年纪,却早已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了,直追老一辈高手。
但程清欢向来不大喜欢这江湖之中的虚名,出不出名倒无所谓,他心中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国和民,事实上,他也确实大多数时间都在抵御外侮,也就这几年匈奴安分了些,提和亲、提议和,他二人这才从前线回到中原,在中原生活还没几年,是以武林中人只知道衡山侠侣杀敌万千,保家卫国,为南朝立下汗马功劳,但他们武功究竟如何,大多数人也是不知,在场的受过他二人恩惠的不少,但武林大会乃是盛会,来的人多如牛毛,再加上他二人做事向来谨慎低调,未听过他二人名号或对他二人不熟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赵承目的已经达到,心里美的很,只是面上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但他那种“沉冤得雪”的感受却又表现的极为明显,生怕别人不知。不过确实,自从程清欢那番话一说出,周围的人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刚开始他们脸上的嘲笑与讥讽不知怎的,仿佛一下子就不见了,现如今赵承见到他们,就好像看见自己的亲爷爷似的,一个个面上和蔼可亲。
赵承回过神来,对着程清欢连忙道谢,至于是为甚么事道谢,那就不得而知了。
程清欢笑着回礼,语气温和谦逊。
他说自己不过是捡了便宜,说当年方缘重伤全赖赵掌门功劳。
说得滴水不漏。
说得赵承眼中泛红。
说得旁人面色改观。
程清欢很清楚。
江湖上,有时一句话比一剑更重要。
赵承听了,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脸微红,连声道:“恩公过谦,过谦了!”他知道,有程清欢这番话,当年那桩令他抬不起头的旧事,至少在明面上算是揭过了。当下又寒暄几句,亲自将程清欢一家送至三楼客房,这才志得意满地回转。
(二)
房中,十岁的程如玉笑道:“这赵掌门着实好笑,长得怪模怪样的,看起来一肚子坏水,让人讨厌。”
段舒笑着摸了摸程如玉的头,说道:“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还学会以貌取人啦?这是不对的!”
程如玉笑道:“娘,我这可不是以貌取人,我瞧这小老头心术不正。”
段舒笑道:“哦?玉儿还能看出人心术正不正啦?跟谁学的?”说完她白了一眼程清欢。
程清欢却好似没看到,抚摸着手中的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程如玉自然见到自己爹娘这番举动,笑道:“这跟爹没啥关系,他本来不说话,我们进来他却声音更大。”
段舒玉程清欢对视一眼。
十岁。
看人已看三层。
程清欢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擦剑,那剑锋映着烛光,冷得像一线月。
段舒道:“好,我家玉儿长大啦,睡觉罢,明天还要赶路。”
程如玉眼珠骨溜溜一转,点了点头,乖乖的躺在床上,不久就发出了鼾声。程清欢夫妇知道自己儿子向来睡的快,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夫妇俩才小声的讨论起来。
程清欢道:“玉儿这孩子,天姿聪慧,想来以后闯荡江湖多半是不会吃亏的。”
段舒道:“我倒不是担心他吃亏,就怕他太顺了,若是以后行走江湖受到一点儿挫折,我怕玉儿道心受损,影响修行。”
程清欢轻笑道:“师妹,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这孩子随我,心如磐石,以后他是要做大事的,又怎会被一点点挫折损了道心。”
段舒轻拍了程清欢的头,佯怒道:“你就臭美罢,不想理你啦。”说罢,段萱身子侧向一边,双手交叉环抱胸前,作势便要好一阵子不理程清欢了。
程清欢心领神会,知道自己媳妇并不是真的生气,但这戏却不能不唱下去,于是立马蹲在段舒面前,拿起段舒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一边打还一边说道:“打,打死这个臭小子,让你惹师妹生气!让你臭美!让你......”每说一句“让你”,程清欢就拿起段舒的手打自己一巴掌,但到第三个巴掌,却迟迟没有下去手,段舒又怎么舍得真打程清欢?爱他都来不及,又怎舍得打他?
程清欢见时机一到,起身将段舒抱入怀中,与段舒温存了好一阵。
程如玉慢慢的翻了个身。
程清欢与段舒听见这细微的动静,立马相互离开了对方的身躯,好像甚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像年少时两人暗生情愫在山谷幽会突然被师父抓到一样。
两人回头看去,见程如玉依旧打着鼾声,除此之外并没有甚么动静,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段舒欲要开口,但只听得轻风拂过,随风送来一阵萧声,他二人听得这箫声渐行渐远,互相对视。
窗外的箫声来得突兀。那曲子他认得,是《寒山调》,三师叔萧长卿最擅长的曲目。父亲说过,这首曲子只在他们师兄弟互相通知时才用。
程如玉心脏跳快了两拍。
段舒听罢,随即看了看程如玉。
程清欢顺着段舒的眼光也看向程如玉,见他睡得正香,两人相视一笑,门轻轻一关,脚步一动朝西北方向奔去。
他保持着呼吸的节奏,耳朵却竖了起来。父母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确认再无动静,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得不像个孩子。
他在装睡!
没有初醒的迷蒙,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清醒。他轻巧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远处有隐约的灯火,是城中还未歇息的夜市。更远的地方,黑黢黢的山影连绵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程如玉抿了抿唇。
他知道不该去。父亲说过,江湖事,小孩子少掺和。母亲也总揉着他的头说:“玉儿乖乖的,爹娘去去就回。”
可今夜不一样。
那首《寒山调》里,有一个音吹得急了——三师叔性子最稳,若非情势紧急,断不会如此。
程如玉退回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双软底布鞋。这是他去年生辰时,五师叔范无垢送的,鞋底缝了层薄薄的鹿皮,走起路来几无声响。
又摸出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颜色不起眼,夜里穿着正好。
最后,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匣。匣子没上锁,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柄没开刃的短匕(父亲给的,说是防身用)、一小包伤药(母亲配的)、几块硬糖(偷藏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空白,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是《神影无踪》的身法要诀。
程如玉四岁时,祖父程啸天从边关回朝,带回一枚“神风丹”。那丹药据说是西域秘制,能强筋健骨、蕴养内息。他服下后,高烧了三日,醒来时便觉得耳聪目明,身轻体健。
五岁那年,他溜进父亲书房玩耍,在书架最顶层发现了这本册子。孩子心性,觉得那些腾挪闪转的图画有趣,便偷偷记下,照着比划。
这一比划,就是五年。
起初只是好玩。后来渐渐发现,翻墙爬树比别的孩子快,捉迷藏时谁也找不到他。再后来,他开始琢磨那些文字注解,懵懵懂懂地调息运气——竟真让他摸到些门道。
父亲从未提过教他武功。程如玉知道,这是为了保护他。清圣教教子,这个身份太重,重到八岁的肩膀还扛不起。
所以他一直装作不会。
装得很辛苦。有时看见师兄们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心里痒得厉害,却只能趴在窗台上看,手在袖子里偷偷比划。
但今夜,他不想装了。
程如玉向来聪明,又极善伪装,这股子聪明劲也不知随他爹还是随他娘。
程如玉合上木匣,将短匕揣进怀里,伤药和糖块塞进腰间的小囊,册子……犹豫片刻,还是放了回去。
不能带。万一丢了,或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他系好衣带,又检查了一遍——鞋带紧实,衣襟整齐,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然后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丹田处,那枚“神风丹”沉淀了七年的药力,开始缓缓流动。
程如玉推开窗棂,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秋夜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他贴在酒楼外墙的阴影里,屏息倾听——楼下大堂还有喧哗声,店小二吆喝着上酒,江湖豪客们划拳笑骂。但这些声音渐渐远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
程如玉脚尖在窗台一点,身子轻盈地翻上屋顶。瓦片冰凉,踩上去却稳当——七年《神影无踪》的底子,让他对身体的掌控远超同龄人。
他伏低身子,循着声音追去。
月色晦暗,云层厚重。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泼墨画里浓淡不一的墨渍。风大了些,卷着枯叶打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如玉跑得很快。
不是盲目地快,而是有节奏地快——吸气时提气纵跃,呼气时落地借力,一呼一吸间,已掠过数丈距离。《神影无踪》的要义在于“轻”与“巧”,他虽未得真传,但五年摸索,已摸到三分精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荒亭的轮廓。
程如玉放缓脚步,藏身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树很粗,要两人合抱,枝丫虬结,在夜色里张牙舞爪。他蜷起身子,将自己完全隐入树根的凹陷处。
程如玉凝眼望去,却发现除了自己爹娘之外,亭中还有两人。
这两人穿着一白一黑的长袍,白袍青年男子手持玉箫,想来刚刚的箫声便是他吹的。黑袍青年瘦弱男子手持一柄褚白枪,抱胸而立。
那二人看起来对程清欢夫妇甚是相熟,一见到他夫妇二人,这二人便笑着行礼道:”大师兄!段师姊。“
程清欢乃清圣教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是因程清欢入教时间早,是清圣教三代弟子中最年长的。段舒入门只比程清欢晚一个时辰。所以并不服程清欢这位大师兄,于是每次都勤劳练功,练完便去找程清欢比试,但每次都棋差一招,程清欢每次都是以一招之距险胜。
这些年来,段舒每日勤奋练武,但这一招的差距始终没变,倒是这大理国公主的芳心,倒是愈发的朝程清欢靠去。
两人暗生情愫,当年天圣教圣会论武之时,程清欢依旧是以一招之距获得天圣教的武功榜首,在这之后,二人后时常在山谷中幽会,程清欢师父发现后,觉得是一桩美事,后将此事禀告教主,教主亲自赐婚,二人这才在一起,亭中这二人乃是遥想峰的门下,而程清欢最早也是出自遥想峰,他二人与程清欢同出一脉,是一个师父,分别是程清欢的三师弟和四师弟,三师弟名为萧长卿,江湖人称“夺命箫”四师弟名为王焕,江湖人称“枪仙”。
虽他二人早已成婚,但萧长卿二人对于出自傲雪峰的段舒,仍是以师姊相称。
程清欢夫妇二人点点头,回了个礼,程清欢道:“诸位师弟远道而来辛苦了,五师弟呢?”
段舒面前的王焕低声道:“五师弟昨夜便已到了,说是来这办甚么事,想来这会就快到了。”正说话间,远处一个身影快速掠来,眨眼间便到了亭前,来人是个身着灰衣的青年男子,面容冷峻,正是晚来的五师弟范无垢了!
范无垢原名范吴钩,吴钩就是剑,所以他腰间常束一柄三尺长剑,范无垢一到,便对着程清欢夫妇与萧长卿、王焕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向来话少,行事也颇为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程清欢道:”各位师弟,此次前来,可是有甚么事么?“
范无垢与二位师兄对视一眼,萧长卿沉声道:“大师兄,实不相瞒,此次我们前来,乃是奉师父之命,特来告知你一件大事。”
程清欢神色一凝,问道:“何事?”
范无垢缓缓道:“当年四天王遇险,导致现如今四天王与教子之位空置,于圣教而言,实是重大打击!一个月前,师父他老人家夜观星象,发现天下将有大变,恐有战乱再起,圣教为战乱之事,也必须早作预备了。”
程清欢闻言,心中一震,他深知师父风萧子精通天文地理,星象之术更是出神入化,师父所言,定非虚言。他沉吟片刻,问道:“师父可有说,这战乱将起于何时,何地?”灰衣男子摇了摇头道:“师父并未明言,只说让大师兄你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程清欢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五师弟告知。”范无诟道:“大师兄客气了,师父还说:教主欲重选四天王,打算让大师兄你去坐忘峰主持此次选拔,一来是看重大师兄你的威望与能力,二来也是希望你能为圣教发掘更多优秀人才,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变故 。”程清欢听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深知这坐忘峰主持选拔四天王一事责任重大,不仅关乎圣教未来的实力,更可能影响整个局势走向。他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教主如此信任我,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只是不知此次选拔可有具体的规则与要求?”
范无诟道:“师父只说选拔当以实力、品行、谋略等多方面综合考量,至于具体细则,还需大师兄你斟酌制定。”程清欢微微点头:“好,我明白了。此事我定会精心筹备,定要为圣教选出真正能担当大任之人。”段舒在一旁也轻声说道:“师兄,你尽管放手去做,南朝皇宫的事,我会处理好的。”程清欢看向段舒,眼中满是柔情与坚定:“有师妹你在,我自是放心。”
程如玉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王焕眼望四周,随即看向程清欢,问道:“大师兄,一年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为何四天王会遇险?”
程清欢拉着段舒的手,朝前往慢慢走了两步,进了亭内,离三位师弟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程如玉见罢也悄悄的走近了些。
程清欢道:“……四天王是为护佑玉儿继礼,才遭暗算。”
声音很低,带着程如玉从未听过的沉重。他心头一紧,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树皮。粗糙的树皮磨着指腹,有点疼,但这点疼让他清醒。
四天王。
他记得那四位叔叔。
张天王最喜欢把他架在脖子上,带他去看元宵灯会。那年的烟花特别亮,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炸开时,张叔叔会指着说:“玉儿看,那是火树银花!”
李天王总偷塞给他蜜饯。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趁没人时悄悄塞过来,眨眨眼说:“别让你娘知道,她嫌你吃糖坏牙。”
赵天王教他认星星。夏夜的屋顶,凉风习习,赵叔叔的手指划过夜空:“那是北斗,指北的。迷路了就看它,它永远在那儿。”
孙天王……孙天王最严肃,总板着脸。可程如玉六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孙叔叔连夜骑马去药族请长老。回来时天都亮了,他蹲在床前,笨拙地给他换药,动作轻得不像话。
他们都躺在冰里。
父亲说过,那冰叫“天玄冰”,是清圣教镇教之宝,能保肉身不腐。可也仅此而已——四天王中毒太深,连教中药术第一的药族长老都束手无策,只能以冰封存,等待渺茫的转机。
一年了。
程如玉以为,叔叔们只是“病”了,像他小时候染风寒一样,躺几天就会好。
原来不是。
原来他们是“为他”才躺下的。
程清欢说到这,脸上黯然神伤,自顾自摇头,叹息一声,又道:“此时都怪我,要不是当时我只顾着招待客人,未曾前去迎接,不然四天王也不会......唉! ”
“……恐是同一伙人所为。”五师叔范无垢的声音传来,像磨刀石刮过硬铁,冷而锐。
程如玉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从不教他武功,母亲为什么总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他——原来蜜饯是甜的,星星是亮的,肩膀是暖的,可这些背后,都藏着沉甸甸的代价。
代价是他的“教子”身份。
是他还没弄明白、却已经压在头顶的四个字。
众人闻言,皆陷入了沉思。程清欢眉头紧锁,缓缓说道:“五师弟所言,不无道理。若真是如此,那这股势力的目的,恐怕远不止于对付四天王那么简单。他们或许,有着更大的图谋。”
段舒也接口道:“是啊,而且这一年我们四处寻找,却毫无头绪,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如今想来,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消失,而是隐藏在了这股神秘势力之中,等待时机再次出手。”
萧长卿与王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之色。萧长卿说道:“若真如此,那我们清圣教可就危险了。这股势力既然能对四天王下手,那他们也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其他人。”
程如玉躲在树后,听得心惊胆战。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程清欢思索片刻后,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做好应对之策。五师弟,你继续派人调查这股神秘势力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同时,加强教中的防御,确保万无一失。”
范无诟点头说道:“大师兄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说罢,身形一动,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程清欢又看向萧长卿与王焕,说道:“二位师弟,你们也回酒楼准备一下,随时待命。若有需要,我会立刻召集你们。”
萧长卿与王焕齐声应道:“是,大师兄。”说罢,也转身离开了亭子。
程如玉在心里默念:张叔叔,李叔叔,赵叔叔,孙叔叔。
他记性一向好。母亲说过,这叫“过目不忘”,是天赋,也是负担。
正想着,后颈猛地一凉。
不是风。
是指尖。
冰冷、干燥、带着铁锈味的指尖,精准地压在他颈后某个位置。程如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他想转头,脖子却僵得像木头;他想喊,喉咙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的眼睛像死鱼一样。
他第一次知道,有人真的没有温度。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微风拂过,只剩几片落叶留在原地。程清欢眼神一凝,朝落叶处看去,段舒也看向落叶处方向,却并未发现甚么端倪,于是问道:”师兄,怎么了?“
程清欢摇摇头,将目光收回,答道:”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
两人回到客栈,临近门口时,彼此默契地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唯恐发出一丝声响。
可是进了房间之后,二人心里一凉,床上只有一床凌乱的被子,哪还有程如玉的影子?程清欢心念一动,连忙朝亭子方向而去,段舒似乎也想到了甚么,紧跟丈夫其后。
程清欢在落叶处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脚印,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线索了!
段舒这会儿有些着急,连忙叫道:”玉儿!玉儿!你在哪?你别吓娘!“
(三)
程如玉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木头的霉味,混着一股甜腥气,直往鼻腔里钻。然后才是触觉——身体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手脚被粗糙的东西捆着,硌得生疼。嘴里塞着布团,涨得腮帮发酸。
他睁开眼。
黑暗。不是闭眼的黑,是密不透光的、沉甸甸的黑。
他试着动动手腕。麻绳捆得很紧,勒进皮肉里,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脚踝也是。他放弃了挣扎,开始调动所有的感官。
身下在摇晃,有规律的、持续的摇晃,伴随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还有马蹄“嘚嘚”的脆响。
在马车里。
程如玉似乎明白了什么。而且,他被塞在某个容器中——应该是木桶,因为四周都是圆弧形的木板,散发着陈年木料和桐油的味道。
马车跑得很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父亲教的那样:遇事不慌,先看清形势。可心跳还是快得吓人,砰砰砰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麻。
十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危险”这么近。
之前在酒楼里听见的那些“江湖险恶”,都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可现在,那些险恶钻进木桶,贴着他的皮肤,渗进他的呼吸里。
他有点想哭。
但不能哭。哭了,布团会湿,会更难受。而且……哭给谁听呢?抓他的人?还是这黑漆漆的木桶?
程如玉咬住布团,用力地咬,把那股酸涩逼回眼眶。然后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在心里默念,像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数到一百时,马车颠簸得厉害了些;数到两百,外面传来隐约的风声,像是进了山林;数到两百七十四——
马车骤停。
惯性让他往前一冲,额头撞在木桶壁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面传来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来者何人?”
另一个声音粗豪,带着北地口音:“留下孩子!”
孩子?
程如玉浑身一僵。是在说他。
接着是金属出鞘的锐响——“锵!”
这声音他听过。父亲练剑时,剑刃破空便是这般清越。但此刻这声音密集得可怕,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像夏日的暴雨砸在瓦片上。
锵!锵!锵!
噗嗤——
是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声音。
程如玉的呼吸停了。
木桶外,惨叫声、怒喝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温热的液体溅在木桶壁上,“啪嗒”、“啪嗒”,顺着缝隙渗进来。
一滴。
两滴。
落在他的脸颊上。
黏腻的、带着温度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到嘴角。程如玉下意识舔了一下——咸的,腥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
是血。
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股股往上涌,冲到喉咙口,又被布团死死堵住。他剧烈地干呕,身体蜷缩成一团,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不能出声。
他死死咬住布团,牙齿磕碰着,发出极轻的“咯咯”声。身体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抖,从指尖抖到脚心,像风里的叶子。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
不是故事里“一剑封喉”的潇洒,不是戏台上“咿呀呀”的做派。是真实的、粘稠的、带着体温和腥气的液体,会溅到脸上,会流进嘴里。
会让人想吐。
会让人发抖。
程如玉闭上眼睛。可黑暗里,那些声音更清晰了: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人体倒地的沉重,还有临死前的嗬嗬喘息。
他睁开眼,死死瞪着眼前的黑暗。
不能闭眼。闭了眼,那些画面会更清晰。他要看着——看着这片黑暗,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种恐惧。
这是他踏入江湖的第一课。
用血写的。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停了。
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山林。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缓慢而规律,像漏刻。
程如玉僵在木桶里,连抖都忘了抖。
帘子被掀开的声音。
月光泼进来,苍白的光线透过木桶缝隙,在黑暗里切出几道细长的亮痕。一只苍老的手伸进来,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的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解开绳索,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然后握住程如玉的胳膊,将他从木桶里抱了出来。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程如玉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马车停在官道边的林子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黑衣,蒙着面;有的衣着各异,像是江湖散客。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落叶,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一柄断刀嵌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一颗头颅滚到车轮边,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嘴角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程如玉的胃又抽搐起来。
他弯腰,剧烈地干呕。这一次,终于吐出些东西——晚上吃的粥,混着酸水和胆汁,一股脑涌出来,溅在沾血的落叶上。
老者轻轻拍他的背,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说话。
声音很温和,像冬日里晒暖的棉被:“别怕。”
他指着那些黑衣人的尸体:“这些人要杀你。”
又指向另一批服饰各异的尸首:“这些人,也要抢你。”
最后指了指自己:“老夫杀了他们,救了你。”
程如玉抬起头。
小脸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鼻涕糊在嘴唇上,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清亮如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老者,看了很久。
然后问:“为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老者怔了怔。
随即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问得好。”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那是清圣教总坛的方向。
“因为有人托老夫照看你。”他说,“也因为……”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你这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夜雨未停。
湘南城外三十里,马车翻覆在泥地之中,车辕断裂,血水顺着车板滴落。
程清欢站在车旁。没有说话,段舒半跪在泥中,指尖触到尚未干透的血迹。
她抬头,看向林深处。
“还有余温。”
她的声音极轻,程清欢目光落在地上。见到三种兵器痕迹。
刀、枪、剑。
刀势凌厉,是外门高手。
枪劲沉重,应是王焕一脉旧法。
剑轻巧,杀招极快。
段舒站起身。“你怀疑谁?”
程清欢沉默。
远处林中忽有鸟惊飞。
他目光微转。
却未追。
段舒看着自己的相公。程清欢的侧脸在雨幕里像块冷铁,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地里的血,放在鼻尖轻嗅。
“地上好几把金刀,像是‘金刀门’的人。”他声音很低,“枪法像‘神枪军’的旧部,至于剑法,师妹你看,这些人多是被高手一招毙命,尤其是那几个死状奇特的,像是被利剑直接封喉,倒像是......”
他话未说完,段舒已失声道:“万剑宗?是他们劫持了玉儿?”
“是,也不一定,但可以肯定,他们的目的都是玉儿。”程清欢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可为什么?”
“会不会……”段舒声音发颤,“和朝廷有关?”
程清欢没说话。他抬头望向马车翻覆的方向,车轮深陷在泥里,两拨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在此地火并。
可玉儿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程清欢突然想起那片落叶,想起树底下那些小脚印。当时只当是玉儿留下的,现在想来……
“追!”他突然低喝一声,提气便朝林深处掠去。
段舒立刻跟上。
(四)
桂阳郡的深山,木屋简陋却干净。
火堆在屋中央燃着,松木噼啪作响,腾起带着清香的烟雾。程如玉裹着老者的旧棉袍,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米粒煮得软烂,加了剁碎的腌菜和肉末。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慢慢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可程如玉指尖还在抖。
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程如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一双被精心呵护的手。可现在,这双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不是他的血,是木桶壁上溅到的,或是被老者抱出来时沾到的。
他放下碗,把手伸到火堆旁。跳跃的火光映着掌心,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某种烙印,怎么搓也搓不掉。
“喝口酒,压压惊。”老者递来一个皮囊。
程如玉接过。
皮囊是鹿皮缝的,摩挲得光滑,透着常年使用的温润。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气息冲出来,直冲鼻腔。
程如玉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滚烫,像吞了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瞬间涌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
老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如玉抹了把眼泪,盯着手里的皮囊,咬了咬牙,又灌了第二口。
更辣,更烫。胃里像着了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他憋着气,硬是咽了下去,然后灌第三口……
直到皮囊空了小半。
程如玉没看见。他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火堆的光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然后,那股灼热感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
像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了一把火,火舌瞬间窜遍全身,舔舐着每一条经脉。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闷哼一声滚倒在地,指甲死死抠进地板,木屑扎进指腹,却感觉不到疼——因为体内的疼更剧烈,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刺。
“撑住!”老者的低喝在耳边响起。
一双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背心。
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涌入,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沿着经脉缓缓流淌,试图引导那狂暴的热流。可那热流太霸道,横冲直撞,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
程如玉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一半是焚身的火,一半是老者渡来的凉。冰火交煎,痛苦得他想嘶喊,可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他无意识地挣扎,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竟施展出《神影无踪》的身法,跌跌撞撞冲出木屋!
夜风呼啸。
屋后是一片寒潭,水色深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程如玉一头扎了进去!
嗤——!
白气蒸腾。
潭水与他接触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将他半个身子封住。极寒与极热猛烈对撞,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五)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程如玉躺在木屋的草席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
不疼了。那股焚身的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在小腹处缓缓盘旋,像冬夜里揣着的小暖炉,妥帖而安稳。
他撑坐起来。
老者坐在火堆旁,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醒了?”
程如玉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紧。
老者递来一碗温水。他接过,小口小口喝完,才觉得缓过气来。
“那是‘碧焰酒’。”老者说,“老夫一位故友所酿。取昆仑雪峰下的寒潭水,辅以九种至阳药材,埋在地火脉眼边窖藏三十年方成。常人饮一口,可暖身活血;饮三口,能疏通经脉;饮一壶……”
他顿了顿,看向程如玉:“如你这般,便是找死了。”
程如玉垂下眼睛。
“药力太猛,你年纪小,经脉承受不住。”老者继续说,“老夫将其九成封在你丹田里,设了三重禁制。往后你每突破一层境界,禁制便会松动一分,药力也会释放一分。算是……
他笑了笑:“一份迟来的见面礼。”
程如玉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响,松脂的香气在屋里弥漫。窗外的鸟鸣清脆,远处有山泉潺潺的水声。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仿佛昨夜的血腥、颠簸、灼痛,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
掌心那些洗不掉的血渍是真的。丹田里那股温润的暖意是真的。还有……那双冰冷的手,那片绣着银线的黑衣袖,也是真的。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老者面前。
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老者没有拦他。
等程如玉抬起头,额心已经红了一片,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看着老者,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星辰:“爷爷教我武功。”
“哦?”老者——叶无问,江湖人称“天运圣手”的老人——捻着胡须,“为何要学?”
程如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昨夜那些人,抓我的,杀人的,抢人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件可以抢、可以毁、可以拿来要挟我爹娘的东西。”
叶无问眼神微动。
“我不要当东西。”程如玉说,“我要当‘人’。一个能站着说话,能自己走路,能……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人。”
叶无问深深看着他。
许久,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见猎心喜、棋逢对手的笑。他伸手将程如玉扶起,手掌宽厚温暖:“你骨子里有股傲气,很好。记住这种感觉——这种不甘心当‘东西’的感觉。它会让你比别人走得更远。”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搭在程如玉腕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教你武功?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如玉眼中光芒一黯。
“莫急,”叶无问松开手,捻须道,“‘碧焰酒’药力太过霸道,九成封于你丹田,已是险棋。你经脉初通,却如新拓的河道,脆弱不堪。此时若强行修习外家功夫或催动猛厉内力,无异于洪水冲堤,药力失控、经脉尽断都是顷刻间的事。”
他见程如玉小脸发白,复又温和道:“但武学之道,并非只有拳脚刀剑。回‘天运山庄’后,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与桩功,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待你身子骨结实了,丹田禁制稳固了,再谈招式不迟。至于更高深的……”他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老夫与清圣教有些渊源,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引你入正途。”
程如玉点头,眼神坚毅。
第二日,程如玉早早便起来了。
老者问道:“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吗?倘若没有,我们便回‘天运山庄’了!”
程如玉道:“还有一事,我想再见我爹娘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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