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中州陆家后山的断崖染成一片猩红。
风自幽谷升腾，卷起枯叶与碎石，却吹不动崖边那道静坐的身影。陆浩天盘膝于“问道石”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岩，曾见证过陆家七万年兴衰，也承载过无数先祖临终前的最后一眼回望。
他三千白发无风自动，如霜雪般垂落肩后。藏青道袍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处露出细密的符纹，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绣下的护体禁制，如今却已黯淡无光。他面容枯槁，如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树根，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明如初，仿佛能洞穿时空，直视命运的尽头。
“时辰……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离体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金色的霞光，如龙蛇游走，久久不散。合体期大圆满修士，一言一行皆暗合天地法则，吐气成霞，本是微末显化。可那霞光之中，却隐隐透出一丝衰败之气——如同盛极一时的王朝，终将步入黄昏。
三万载寿元，尽了。
陆浩天，中州陆家擎天之柱，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合体期大圆满强者，近年内，将寿尽坐化。
他微微抬眼，望向天边那轮缓缓沉入群山的赤红落日。三日前子时，他便已清晰感知——那维系了漫长岁月的生命本源，正悄然溃散。丹田之内，那尊凝实如真金铸造的元婴，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修仙逆天，亦受天道所限。炼气延寿数百，金丹享寿数千，化神可活万载，而至合体，三万年已是极限。再往上，大乘、渡劫，皆是传说，非此界所能容，亦非他此生所能及。
“老祖宗。”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恭敬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悲戚。
陆青玄，陆家当代家主，元婴后期修为，此刻躬身立于三丈之外，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中仅有一盏清茶，茶叶在灵泉中缓缓舒展，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微光。
“青玄啊。”陆浩天未回头，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都安排好了？”
“是。”陆青玄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家族核心弟子三百二十七人，已分三批，借游历、访友、经商之名，悄然离族，散往东域、南荒、北原。所携资源，足以支撑他们在异地隐姓埋名，重建支脉。”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低声道：“一鸣那孩子……执意不肯走。”
陆浩天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却似与天地心跳共鸣。
“那孩子，性子倔，像他爷爷。”他说的爷爷，是陆青玄之父，那位天资卓绝却陨落在上古秘境中的陆家天才。
“他说……”陆青玄眼眶微红，“陆家儿郎，没有弃祖逃生的先例。纵然是死，也要死在祖地。”
“糊涂！”陆浩天低喝，声虽轻，却如雷霆炸于心神，“留得青山在！我陆家传承七万载，历经劫难十三次，哪一次不是靠留存火种，才得以东山再起？他身无灵根，在这修仙界，不过凡人一个，留下，不过是平白送死！”
“孩儿明白。”陆青玄低头，“已强行将他禁足于祖祠偏院，由忠仆看守。待……待老祖事毕，便立即启动破界传送阵，送他离去。”
陆浩天长长一叹，叹息声在暮色中荡开，引得周遭灵气微微涟漪。
“灵根……天道予人之枷锁，亦是凭证。”他喃喃，“无灵根者，在这天地间，确是寸步难行。可惜了那孩子的心性……”他摆手，“罢了，既已安排，便依计行事。你退下吧，让我静一静。”
“是。”
陆青玄躬身将茶盘置于石台，后退三步，转身离去。背影在斜阳下拉得老长，萧索如秋草。
陆浩天重新闭目。
神识如无形水银，悄然铺展，覆盖整个陆家祖地，乃至方圆千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族中子弟的呼吸，巡逻护卫的脚步，厨房升起的炊烟……三万年来，这一切早已融入他的血肉。数月之后，或许，都将成空。
他不惧死。
三万年，看遍红尘起落，送走一代代子孙，他对生死早已淡然。可心头那缕越来越重的不安，却如阴云压顶，挥之不去。
这不安，不因寿尽，而源于——怀中之物。
他缓缓伸手入怀，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尊仅三寸高、灰扑扑的石质小殿。造型古朴粗陋，檐角残破，殿门紧闭，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它是顽童泥塑，或废墟残片。
可陆浩天凝视它时，眼神却复杂至极。
敬畏、困惑、狂热，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此物，名曰——“斗战圣殿”。
三百年前，他与挚友黄鹤真人联手探索一处上古战场遗迹。那里空间裂缝密布，时光乱流肆虐，更有残存战意所化的凶灵游荡。两人险死还生，在遗迹最深处的崩塌祭坛核心，发现了它。
当时它被尘埃掩埋，毫无光华。可陆浩天神识触及的刹那，元神剧震——仿佛听见无数远古巨人的咆哮，看见赤手空拳撕裂苍穹、肉身硬撼星辰的恢弘景象！
而黄鹤真人触及时，却只觉“莽荒凶戾”，与道家清静相悖。
两人皆知此物不凡，或与早已断绝的“体修”有关。体修不假外物，专修己身，传说练至极致，可拳碎虚空，肉身成圣。然其道早已湮灭。
黄鹤真人建议封印或毁去。陆浩天却心生感应，觉此物与己有缘，或藏突破合体、窥见更高境界之机。最终，他将石殿带走。
三百年来，他耗尽心血参悟：滴血、注灵、神识沟通、聚灵阵温养、对照古籍……石殿却始终如顽石，毫无反应。
唯有在他气血沸腾、运功至深时，石殿会微微发热，殿身刻痕闪过极淡金芒，转瞬即逝。
越是参悟不透，他心中不安越重。他隐隐觉得，这“斗战圣殿”所牵因果，大得惊人。上古体修为何断绝？此物为何被遗弃？它……真的是死物吗？
“浩天兄，好兴致，临了还在观日落悟道？”
清朗温润之声突兀响起，打破暮色沉寂。
陆浩天不惊，甚至未睁眼，只淡淡道：“你来了。”
来人一袭玄白道袍，鹤发童颜，手持玉柄拂尘，飘然有出世之姿。正是清虚观合体大修士、他三千年挚友——黄鹤真人。
黄鹤真人走到石台边，自顾自端起那盏清茶，轻抿一口，赞道：“陆家‘云雾灵芽’，三百年风味依旧。可惜，往后怕是喝一口少一口了。”话中似有唏嘘，目光却落在陆浩天掌心石殿上，眼神微凝。
“你还是带着它。”
“参悟了三百年，总不甘心。”陆浩天睁眼，望向老友，“黄鹤，你今日前来，不会只为喝茶叙旧吧？”
黄鹤真人放下茶杯，拂尘轻扫，一道隔音结界悄然笼罩断崖。“浩天兄，你我相交三千载，有些话，我便直说。”他神色转肃，“此物，”指向石殿，“你当真还要留在身边？”
陆浩天眉头微皱：“何意？”
“我近日闭关，参详上古星象，偶有所得。”黄鹤真人仰望天穹，暮色渐浓，星辰隐现，“天道有常，亦无常。有些东西湮灭，自有其理。强行逆之，恐招不测。此物气息，与当今天道……隐隐相斥。”
“相斥？”陆浩天眸光锐利，“你是说，体修遗物，不为当今天地所容？”
“只是推测。”黄鹤真人避其目光，“但浩天兄，你寿元已尽，何苦再执着？将此物封入虚空乱流，或毁去，为你陆家，也为此界，省去一桩因果，岂不更好？你陆家如今……处境微妙，当求稳为上。”
陆浩天沉默。
他听懂了未尽之言。陆家称霸中州万载，树大招风。如今他这定海神针将倾，不知多少暗中目光已聚焦祖地。黄鹤真人是在提醒：莫因这不明之物，再引祸端。
“你说的，我岂不知。”陆浩天摩挲石殿冰凉表面，声音低沉，“只是，我总觉此物并非死物。它似乎在等待……某个契机，或某个人。”
他脑海中闪过陆一鸣那倔强的面容，心头微动，却未言明。
黄鹤真人凝视他良久，轻叹：“罢了，你既心意已决，贫道不再劝。只是浩天兄，万事……小心为上。”顿了顿，又道，“若有异动，或需相助，传讯于我。”
“多谢。”陆浩天诚声道。
黄鹤真人能在他大限之日亲临，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两人并肩而立，不再言语。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没，夜幕如墨，悄然铺展。星河渐显，浩瀚无垠，亘古流转，俯瞰人间兴衰。
陆浩天将斗战圣殿紧紧握在掌心。石殿比平日更冷，仿佛一块来自幽冥的寒冰。
他望着星空，心中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寿尽道消，本是天道循环。
可为何，他神魂深处那点伴随三万年的灵觉，此刻正发出近乎凄厉的预警？
夜色中，陆家祖地灯火次第亮起，一如过往无数平静夜晚。
而在陆浩天与黄鹤真人都未察觉的极高天穹之上，数道冰冷而强大的神识，如同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早已悄然交织，将整个陆家祖地牢牢锁死。
其中一道最为晦涩深邃的神识，轻轻波动，传递出一道毫无情感的意念：
“目标确认。‘钥匙’仍在。”
“子时三刻，按计划，抹除。”
星光冷漠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亘古未变的眼眸，静静俯瞰着——
即将被血色浸染的大地。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