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感受到圣殿的微弱反馈后,陆一鸣的生活看似依旧遵循着靠山屯的节奏,内里却已悄然不同。
白日里,他越发勤恳地劳作,几乎将自己当作了张大山家半个劳力。劈柴的斧头挥得更快更稳,沉重的木段在精准的劈砍下应声裂开;挑水的步伐沉稳有力,两桶清冽的井水在肩头晃都不晃;跟着张大山进山熟悉路径、辨识兽踪时,他观察得格外仔细,手脚并用攀爬陡峭崖壁也毫不惜力。
他在有意识地打熬这具身体。每一次筋骨的拉伸,每一次力量的爆发,甚至每一次劳作后肌肉的酸胀疲惫,他都细细体味。同时,他也在暗中尝试调动那一夜感受到的、源自心口的微弱“暖意”——他暂时将其称为“气血之力”,尽管它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更像是一种身体潜能被激发时的错觉。
他尝试在劈柴时,将意念集中在那股“暖意”上,顺着臂膀流向手掌。结果并无明显助力,反而因为分心差点砸到脚。他又尝试在疾跑或负重时,观想暖流流转向双腿,依旧收效甚微。那丝感应太微弱,太飘忽,如同风中的蛛丝,难以把握。
夜晚,则成了他与圣殿“交流”的固定时间。他不再鲁莽地倾泻情绪冲击,而是尝试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盘坐于床铺,将石殿捧于掌心或置于膝上,闭目凝神,一遍遍观想心口那点微光,想象其缓缓壮大,如同涓涓细流,尝试与掌心石殿建立联系。
大多数时候,石殿冰冷如故,毫无反应。偶尔,在他心神高度凝聚、摒弃一切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变强”渴望时,掌心会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心口的微光也会随之明亮一丝。但这种状态极难维持,稍有杂念便会中断。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但陆一鸣并未气馁。他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尤其是在没有任何指引、全靠自己摸索的情况下。每一次微弱的感应,都让他更加确信方向没错,只是火候未到。
他像一块沉默的顽石,在生活的磨盘和内心的渴望双重碾压下,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因为持续的劳作和刻意的锻炼,渐渐有了坚实的轮廓,虽然依旧瘦削,但肌肉线条开始分明,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内敛的力量感。眼神中的沉郁未曾减少,却沉淀得更深,如同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暗流汹涌。
张大山夫妇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只道是年轻人身子骨长开了,加上干活勤快,并未多想。屯里其他人对这个沉默寡言、干活卖力的外来少年,也逐渐熟悉接纳。
平静的日子,在陆一鸣入屯将近两个月时,被猝然打破。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湿气。张大山一早就带着几个青壮猎户进山,说是发现了一处野猪群的踪迹,要去围猎,可能傍晚才能回来。屯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和少数留守的汉子。
午后,陆一鸣正在屋后帮着张婶将晾晒的兽皮收起来,忽然,屯子西头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声,紧接着是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呼喝声!
“山贼!山贼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撕破了山村的宁静。
陆一鸣心头一凛,扔下手中的兽皮,一个箭步冲到屋前。只见屯子西头的篱墙已经被粗暴地撞开了一个缺口,二三十个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悍的汉子正呼喝着涌入屯中。他们显然不是普通流民,行动间颇有章法,有人直接冲向屯中央的空地,有人分散开来踹开沿途房屋的门户,翻箱倒柜,抢夺粮食财物。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打砸声响成一片。几个试图阻拦的屯民被山贼轻易打翻在地,拳脚相加。
“是黑风寨的贼人!”有年长的屯民认出了这些山贼的来历,声音中充满恐惧,“他们怎么跑这么远到咱们屯来了?”
黑风寨,是黑风山脉深处一股势力颇大的山贼,据说首领是个炼气期的散修,手下聚拢了百十号亡命之徒,时常劫掠过往商队和偏远村落,凶名在外。靠山屯位置偏僻,以往很少被他们光顾,没想到今日竟遭此横祸。
“张婶,快躲到地窖里去!”陆一鸣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惊慌失措的张婶,将她推向屋后那个隐蔽的储藏地窖入口。
“陆七,你……”
“别管我!藏好,别出声!”陆一鸣低吼一声,顺手抄起门边倚着的一根用来顶门的硬木杠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屯子。
他并不想逞英雄。山贼人多势众,且看样子有备而来,仅凭屯里留守的老弱,根本无力抵抗。他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和张婶一起躲入地窖,等待张大山他们回援,或者等山贼抢掠完毕自行退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回屋内的瞬间,目光瞥见了隔壁王寡妇家门前的一幕——
一个八九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吓得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而她母亲王寡妇则被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胸脯的山贼头目抓住头发,正撕扯着她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胡乱摸索。王寡妇拼命挣扎哭喊,却无济于事。
周围几个山贼嘻嘻哈哈地看着,无人阻止。
陆一鸣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胸腔里,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愤怒与冰冷的情绪骤然升腾。这场景,与记忆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何其相似——弱者的无助哭喊,暴徒的肆意欺凌,冰冷的刀锋与贪婪的目光……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只能被父亲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而现在……
他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杠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体内的气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杀意引动,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心口处,那点沉寂的微光,也猛地一跳!
“妈的,晦气!就这点破烂?”那山贼头目似乎对王寡妇的挣扎失去了耐心,骂骂咧咧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目光随即落在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邪笑,“这小丫头片子,水灵灵的,带回去养两年……”
说着,便伸手朝小丫抓去!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山贼头目的动作。
陆一鸣手持木杠,从自家门后大步走出,挡在了王寡妇母女和山贼之间。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比那山贼头目还矮了半头,衣衫普通,面容尚显稚嫩。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冷冽如刀,竟让那山贼头目和周围几个喽啰都怔了一下。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找死不成?”山贼头目回过神来,看清只是个半大少年,顿时恼羞成怒,狞笑着抽出腰间的鬼头刀,“正好,老子砍了你,让这群泥腿子知道知道厉害!”
他并未从陆一鸣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只当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话音未落,他手中鬼头刀已带着一股恶风,朝着陆一鸣当头劈下!刀势狠辣,虽无章法,但力道十足,显然也是厮杀惯了的凶徒。
若是两个月前的陆一鸣,面对这一刀,恐怕只能闭目待死。但此刻,经过近两个月近乎自虐般的打熬和与圣殿若有若无的感应,他的身体反应、眼力、胆魄都已非吴下阿蒙。
在那刀锋临头的刹那,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手中沉重的硬木杠子,如同毒蛇出洞,由下至上,狠狠捅向山贼头目毫无防备的肋下!
这一下,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更夹杂着心中那股被引动的愤怒气血!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声。
“啊——!”山贼头目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鬼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这一杠子捅得踉跄后退数步,捂着肋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一杠子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周围几个山贼喽啰也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上前。
陆一鸣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他知道不能给敌人喘息之机,趁着山贼头目剧痛失神、喽啰愣怔的瞬间,他猛地踏步上前,木杠横扫,重重砸在一名靠近的山贼小腿上!
“咔嚓!”又一声脆响,那山贼抱着小腿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陆一鸣如同虎入羊群,手中木杠或劈或扫或捅,动作简洁狠辣,专挑关节、软肋等要害下手。他脑海中没有任何招式,只有这几个月与野兽搏杀、在山林中挣扎求存积累下来的、最原始的厮杀本能!
体内的气血,在激烈的搏杀中,似乎流动得更快了。心口那点微光,如同被投入了薪柴的火种,开始持续散发出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涌向他的四肢!这股热流带来的,并非力量的暴涨,而是一种奇异的“敏锐”——对敌人动作的预判,对自身力量更精准的控制,以及一种……愈战愈勇、不知疲惫的错觉!
“点子扎手!一起上!”剩下的山贼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呼喝着围攻上来。
陆一鸣压力陡增。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很快挨了几记拳脚和棍棒,火辣辣地疼。但他眼神冰冷,咬紧牙关,凭借着那股奇异热流带来的“敏锐”和悍不畏死的狠劲,依旧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又放倒了两人。
他的勇猛,暂时震慑住了这群乌合之众。山贼们见他年纪虽轻,下手却如此狠辣,一时间竟有些畏缩不前。
“废物!一群废物!”那断肋的山贼头目忍着剧痛,嘶声怒吼,“他就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山贼们闻言,再次鼓噪着围拢上来,这次更加小心,不再轻易近身,而是用长兵器远远招呼,试图消耗陆一鸣的体力。
陆一鸣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是短板,这种缠斗对他不利。身上的伤口在流血,那奇异热流带来的“敏锐感”也在随着体力消耗而减弱。
难道……还是不行吗?
就在他岌岌可危之际,屯子东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狗娘养的山贼!敢动俺靠山屯的人!”
伴随着怒吼,一道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一名正要偷袭陆一鸣的山贼咽喉!
张大山!他们回来了!
只见张大山魁梧的身影如同暴怒的黑熊,率先冲入屯中,手中牛角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浑身煞气、手持猎叉砍刀的屯里青壮猎户,如同猛虎下山般杀入山贼群中!
战局瞬间逆转!
山贼本就被陆一鸣搅得士气低落,又见对方援兵如此悍勇,哪里还有斗志?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连抢到手的财物都顾不上了,狼狈不堪地朝着篱墙缺口逃去。
张大山等人衔尾追杀,又留下了几具尸体,直将山贼彻底赶出屯子,消失在密林之中,才收兵回返。
屯子里一片狼藉,哭声四起。但总算,最坏的结果避免了。
张大山大步走到拄着木杠、浑身浴血、微微喘息的陆一鸣面前,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他脚下躺着的那几个骨断筋折、哀嚎不止的山贼。
“好小子!”张大山重重拍了一下陆一鸣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一鸣伤口一阵剧痛,龇牙咧嘴,“看不出来,你这身板,还挺能打!有种!”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张叔,你们……回来得及时。”
“多亏了你!”张大山摇头,语气带着后怕和赞许,“要不是你顶住了这帮杂碎,等我们回来,屯子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
周围的屯民也围拢过来,看向陆一鸣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惊奇。王寡妇抱着吓坏了的小丫,不住地向陆一鸣道谢。
陆一鸣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只觉得浑身脱力,伤口疼痛,方才搏杀时那股奇异的热流早已消退,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拒绝了张大山帮他处理伤口的提议,只说自己回去包扎一下就好。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张大山的木屋。
关上屋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剧烈的心跳尚未平复,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此刻,他心中却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
刚才搏杀时,那从心口涌出的热流……那绝非错觉!它真实地增强了自己的反应和力量,虽然增幅有限,但确确实实存在!
而且,似乎……与自己的情绪,尤其是愤怒、杀意这种激烈的情绪有关?
他将颤抖的手伸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兽皮包裹。隔着兽皮,他似乎能感觉到,掌心的石殿,比平时……温热了一点点。
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错觉?还是……
他想起山贼头目劈下那一刀时,自己心中涌起的、似曾相识的愤怒与决绝。
与那夜对圣殿倾泻心念时,何其相似。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渐次亮起的星辰,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成型。
或许,开启这圣殿的钥匙,不仅仅是气血,不仅仅是战意,更是……在生死搏杀、极限压力下,那最为纯粹、最为炽烈的——求生与战斗的本能!
门外,张婶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夹杂着屯民们处理善后的嘈杂。
陆一鸣深吸一口气,将石殿重新贴身藏好,挣扎着站起。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山贼虽然退去,但未必不会再来。而他,也必须更快地找到运用那股力量的方法。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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