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西山,将最后一点余晖也吝啬地收走。靠山屯被浓重的暮色笼罩,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如同荒野中零星的萤火。
陆一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张大山那间木屋的。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像是拖着一副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冰冷的“无灵根”三个字,以及屯民们散去时那细微的、混合着同情与释然的叹息。
屋门虚掩着,透出暖色的光。张婶在灶间忙碌的窸窣声,锅里热汤翻滚的咕嘟声,还有隐约飘出的食物香气——这一切构成了山村夜晚最寻常的温馨图景。
可这温馨,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他冰冷的心湖上,隔绝了温度,更显深处刺骨的寒。
“陆七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张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淳朴笑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巧妙地避开了测试的话题,“饭马上好了,今儿个当家的打了两只山鸡,炖了汤,给你补补身子。”
陆一鸣喉头动了动,想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埋头进了屋,径直走到自己那位于屋角、用布帘隔开的简易床铺前。
“这孩子……”张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继续转身搅动锅里的鸡汤。她明白,有些坎,得自己过。
陆一鸣坐在粗糙的木板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憋闷和屈辱。
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在陆家,在族人面前,他就已经经历过一次。那时他尚且年幼,有父母的庇护,有老祖的宽容,虽然沦为笑柄,但总还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还能自欺欺人地幻想,或许只是测错了,或许还有其他路。
可这一次,是在这异乡的深山,在刚刚经历灭门惨祸、孤身一人挣扎求存之后。这第二次的宣判,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也剐得干干净净。
无灵根。
这三个字,如同烙印,刻进了他的骨髓,也封死了他循着此世常规法则向上攀爬的所有可能。
他想起老祖陆浩天合体期的滔天威能,想起父亲陆青玄元婴期的剑光,想起那些来袭敌人驾驭法宝、呼风唤雨的修士身影……那是一个何等波澜壮阔、力量为尊的世界。而他,却被永远地隔绝在了门外,只能像蝼蚁一样仰望,像野草一样卑微地求生。
复仇?拿什么复仇?就凭这具被狼群差点撕碎、连最低阶修士都远远不如的凡人之躯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过头顶,带来窒息般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算了,在这山村里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但下一刻,脑海中便清晰地浮现出老祖燃烧神魂时那悲壮决绝的眼神,父亲将他推上祭坛时那深沉如海的不舍与期盼,还有祖祠中族人们拼死断后、在火光与爆炸中化为飞灰的最后身影……
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凶狠的光芒。
不能算了!血海深仇,岂能忘?家族覆灭,岂能恕?他们用命换来的生机,岂能如此轻贱?!
可是,路在何方?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枕下,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兽皮包裹。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石头表面时,白日里,当那测灵镜宣判“无灵根”、他心神俱震、万念俱灰的刹那,似乎从这石殿上传来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感,再次隐约浮上心头。
不是错觉。
这一次,他无比确定。
这尊被老祖珍视、引来灭门之祸、父亲以命相护的“斗战圣殿”,在他道途彻底断绝、心沉谷底的时刻,竟有了一丝反应!
体修……不依赖灵根……
这个原本只在绝望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骤然变得清晰而炽烈起来!
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存在呢?如果这尊圣殿,就是开启这条路的钥匙呢?
一股近乎偏执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与自我怀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虚幻,可能脆弱,他也必须死死抓住!
“陆七,吃饭了。”张婶的声音打断了陆一鸣翻腾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站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走向饭桌:“来了,婶子。”
饭桌上,照例是简单的食物: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野鸡汤,里面炖着山薯和野菜;几张烤得焦香的杂粮饼;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张大山已经坐在主位,正就着咸菜大口嚼着饼子。看到陆一鸣坐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咂咂嘴,像是随口说道:“测灵根那事儿,别往心里去。咱屯里祖祖辈辈,有灵根的就那么一两个。没有仙缘,踏实当个凡人,靠山吃山,也能活得挺好。”
他的语气平淡直接,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质朴的话语,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同情都让陆一鸣觉得好受些。
“我知道,张叔。”陆一鸣点点头,拿起一块饼子,掰开,泡进汤里,“能活着,有饭吃,有地方住,我已经很感激了。”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这顿饭,陆一鸣吃得很慢,也很认真。他细细咀嚼着粗糙的饼子,感受着山薯的绵甜和野菜的微涩,让食物的暖意一丝丝驱散身体的寒意。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需要更多的力气。
饭后,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屋外小溪边清洗干净。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回到屋里,张大山已经在一旁擦拭保养他的猎具,张婶则就着油灯缝补衣物。
陆一鸣走到自己的角落,拿出了那个灰布储物袋。他没有避讳张大山夫妇——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知道这对夫妇值得信任,且对他的“家当”并无觊觎之心。
他从里面取出几块银锭,走到张大山面前,诚恳道:“张叔,张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银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我想在屯里多住些时日,这些就当是食宿费用。”
张大山停下手中的动作,皱起眉头:“说了不要。你留着。”
“张叔,”陆一鸣坚持道,“我知道您和婶子心善,不图回报。但我不能白吃白住,心里不安。这些银钱对我现在用处不大,放在您这儿,万一屯里或您家里有什么急用,也能应个急。就当……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孝敬,请您务必收下。”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张大山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澈坚定,最终叹了口气,对张婶点点头:“收下吧,存起来。”
张婶这才接过银锭,小心地收好。
陆一鸣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暂住下来便更名正言顺,心里也踏实些。
夜色渐深,张大山夫妇洗漱后便歇息了。木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张大山轻微的鼾声。
陆一鸣吹灭了自己这边的油灯,躺回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静静地躺着,等张大山鼾声变得均匀沉稳,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枕下取出了那个兽皮包裹。
月光从窗户兽皮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在黑暗中投下惨淡的光斑。他解开包裹,将那尊灰扑扑的石殿捧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它倾诉,也没有试图滴血或观想。
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它。目光似乎要穿透那粗糙的石质表面,看进它内里沉睡的、或许存在的古老灵魂。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刻痕。冰冷,粗糙,毫无生机。
但他心中却再无之前的焦躁与失望。
白日里那丝共鸣,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你……是在等我吗?”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问道,“等我彻底断绝法修的念想,等我走投无路,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你?”
石殿沉默,冰冷依旧。
“老祖参悟你三百年,用的是法修的神识灵力,所以不得其门。父亲守护你,却未必了解你。”陆一鸣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我不同。我一无所有,没有灵根,没有退路。我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肉身,和一颗除了复仇别无他念的心。”
“如果体修之路,真的存在……如果这条路的开端,不是灵力,不是神识,而是最原始的……”他顿了顿,回想着自己与野狼搏杀时那种血脉贲张、不顾一切的疯狂,回想着当时残片异动带来的那股微弱暖流,“……气血?战意?或者,仅仅是……活下去、想要变强的执念?”
他将石殿轻轻贴在额前,闭上眼,不再试图去“沟通”,而是将白日测试后那滔天的绝望、不甘、愤怒,以及随后升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心念,毫无保留地,如同倾泻洪水般,朝着掌心这冰冷的石头“砸”了过去!
没有技巧,没有方法,只有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冲击!
嗡——
就在他心念澎湃到极致的刹那!
掌心的石殿,那冰冷粗糙的表面之下,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比白日里清晰了数倍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劳宫穴,悄然渗入,沿着手臂,缓缓流向心口!
这暖流细若游丝,转瞬即逝。石殿也立刻恢复了冰冷沉寂,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幻觉。
但陆一鸣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幻觉!
这次绝对不是!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暖流流入心口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胸口那处尚未完全愈合的内伤,似乎……舒服了那么一丝丝!
他低头,看着掌中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黯淡的石殿,眼神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找到了!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方法,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终于触碰到了那扇门扉!感受到了门后传来的一丝……迥异于灵力、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气息!
他将石殿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感受着那残留的一丝微弱余温。
白日劳作的疲惫,测试失败的打击,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这黑暗中捕捉到的一线微光驱散。
他重新躺下,将石殿小心地贴身收好,紧紧贴着心口的皮肤。
闭上眼,他没有睡去,而是在脑中反复回忆、品味刚才那一刻的感觉。那暖流的性质,流入的路径,对身体那一丝微弱的影响……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甚至可能连第一步都算不上。但他终于有了方向。
从明天开始,他要更努力地劳作,打熬这具身体。他要更仔细地感受每一次气血的流动,每一次情绪的波动与这石殿可能产生的联系。
复仇之路,或许就从这深山木屋的夜晚,从他掌心这尊冰冷的石殿,悄然开始了。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屋内少年的呼吸,却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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