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守夜的梆子声单调地响着，三更已过。
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张大山沉稳悠长的鼾声从里间传来。
陆一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睁着眼，没有丝毫睡意。意识深处，《斗战圣诀》炼皮一重的功法文字、气血运行路线、九式战体桩的奥义，清晰得如同刀凿斧刻。左肩伤口的疼痛依旧，但身体内部，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气血流淌感，如同黑暗中的引路灯，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等不及了。
血仇、危机、对力量的渴望，如同三把火，烧灼着他的心脏。殿灵消散前的托付，更让他明白，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伤口被牵动，传来刺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极轻地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月光从窗缝漏进几缕，在地上投出惨白的线。他借着这点微光，走到屋角，从自己的灰布储物袋里，取出那套干净的粗布换洗衣物，小心地穿上。然后，他拿起枕下那个已经干涸发硬的兽皮包裹——里面的石殿已化为流光融入他体内，但这兽皮他依旧留着，作为念想，也作为掩护。
将兽皮塞回枕下，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内外只有风声和鼾声，他才极其缓慢、无声地拉开了门闩，闪身出屋，又轻轻将门带上。
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气。陆一鸣只穿着单衣，却感觉体内那丝微弱气血流转之下，寒意并不算难熬。
他没有走远。张大山的木屋后面，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小空地，平时用来晾晒兽皮和堆放柴火，相对平整隐蔽。四周围着低矮的灌木和柴垛，从外面不易察觉。
就是这里了。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闭上眼睛，排除杂念。
首先，是感知气血。
按照传承所述，未修炼过的凡人，气血散于四肢百骸，混混沌沌，难以捉摸。唯有经过特殊法门引导，才能逐渐凝聚、壮大、为我所用。
他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心口膻中穴附近——按照导引术所述，此处为“气血之源，力之总枢”。
初时，只有一片黑暗与寂静。
但很快，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流动感，被他捕捉到了。它细若游丝，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在心口处缓缓盘旋。这就是被圣殿碎片初步改造、又被传承引动的那一丝基础气血。
“引！”
陆一鸣意念凝聚，如同无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丝微弱的气血，然后，按照“基础导引术”记载的最初那条简单路线——自膻中起，下至丹田气海稍作停留温养，再缓缓上行，过胸腹，沿右臂内侧手太阴肺经，至拇指少商穴。
路线很短，但对于第一次尝试引导气血的他来说，却如同在荆棘遍布的羊肠小道上驾驶一辆失控的马车。
意念稍一松懈，那丝气血便如滑溜的泥鳅，偏离路线，散入周围血肉。他不得不重新凝聚精神，再次捕捉、引导。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头渗出，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变得冰凉。不是因为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以及引导气血时，经脉传来的那种陌生的、微弱的胀痛与灼热感。
一次，失败。
两次，偏离。
三次……
他丝毫不气馁，心神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着那缕气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调整意念的力度，体会气血在经脉中流动的细微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尝试了几十次。
终于，那丝微弱的气血，在他的意念牵引下，颤颤巍巍地，沿着既定的路线，完整地走完了一个循环！
当气血归回膻中穴的刹那——
嗡！
陆一鸣浑身轻微一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遍全身！
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滴活水。虽然只是一滴，却带来了生机与希望。那循环一周的气血，似乎壮大了一分，也更“听话”了一分。更重要的是，完成循环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身体内部那股潜藏的力量，建立起了第一次真正的、可控的联系！
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从心口滋生，流向四肢。
他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第一步，成了！
没有停留，他立刻开始第二步——九式战体桩。
根据传承信息，战体桩是体修筑基的根基，每一式都对应着特定的气血运行和肌肉筋骨牵拉，看似静止，实则内里气血奔腾，是对身体全方位的初步淬炼。九式连贯，由简入繁，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回忆着意识中烙印下的那些古老身影的姿势，调整自己的站姿。
第一式，名为“扎根”。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脚趾抓地。腰背挺直如松，双臂自然垂于体侧，掌心向内，虚贴大腿。要求是“立地如根，稳若磐石”。
看似简单，但陆一鸣刚一站好，便感觉到了不同。
当他将刚刚能够引导的那一丝气血，按照桩功要求，缓缓沉向双足涌泉穴，并配合特殊的腹部呼吸节奏时，双腿的肌肉纤维开始不自主地轻微震颤，脚底与冰冷地面的接触感变得异常清晰，仿佛真的有无形的根须扎入大地，一股沉稳的力量感自下而上滋生。
同时，胸腹间的气血被呼吸牵动，开始加速流转，带来微微的温热。
但这式桩功的代价，也立刻显现。
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陆一鸣就感觉双腿酸麻胀痛，尤其是小腿肚和脚踝，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小针攒刺。腰背肌肉也因持续紧绷而开始颤抖。最难受的是呼吸，那特殊的节奏要求腹部深层发力，带动横膈膜，对从未经过系统锻炼的内腑是一种不小的负担，胸口开始发闷。
汗水迅速湿透了他的单薄衣衫，在寒夜中冒出丝丝白气。
他咬牙坚持，心中默数。
二十息……三十息……四十息……
肌肉的酸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但他脑海中，却不断闪过老祖燃烧神魂的背影，父亲决绝的眼神，族人浴血的身影，还有殿灵消散前那最后的嘱托……
不能倒！这才第一式！这点痛苦，算什么？！
五十息！
当心中默数到五十的刹那，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连忙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刀割般的痛感，却也让他几近晕厥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低头看去，双腿因为气血运转和肌肉极度紧张，皮肤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颤抖。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待气息稍微平复，酸麻感稍减，他再次站直身体。
第二式，“撑天”。
双臂缓缓上举，掌心向天，仿佛要托起苍穹。脊柱拉伸，头顶似有绳线牵引。气血随之上行，灌注双臂、肩背。
更剧烈的酸麻和撕裂感，瞬间从双臂、肩胛传来。左肩未愈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差点让他手臂坠落。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强行稳住姿势。
三十息后，双臂如同折断般垂下，他再次瘫软，喘息如牛。
就这样，一式，又一式。
“揽月”、“伏虎”、“探海”、“镇岳”、“听风”、“追影”、“归元”……
每一式，都带来不同部位、却同样深入骨髓的痛苦。肌肉的哀鸣，筋腱的拉扯，骨骼的轻响，气血奔腾带来的灼热与鼓胀……种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十四岁的身体和意志。
他记不清自己中途瘫倒、喘息、再爬起重复了多少次。
汗水早已流干，又在寒风中凝结，让他浑身冰冷。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当最后一式“归元”勉强完成，气血在体内完成一个粗略的大循环，缓缓归于膻中时，陆一鸣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张大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跳动，带来一波波残余的酸痛。但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之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似乎有某种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丝气血，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凝实、活泼了许多，在心口缓缓流淌，如同一条刚刚开辟出河道的溪流。皮肉之间，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致感。
更重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身体的掌控感和力量感，如同种子，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的、闪烁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嘴角艰难地扯动，露出一抹混合着痛苦与畅快的、极其难看的笑容。
炼气篇，开始了。
淬体之路，第一步，他踏出来了。
尽管微小，尽管痛苦，尽管前路漫漫。
但，终究是开始了。
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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