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吞噬了山峦与林海的轮廓。靠山屯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守夜火光在篱墙边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张大山家的木屋里,油灯昏黄。
张婶红着眼眶,将最后几张杂粮饼子、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熏肉、一小包盐,还有几块火石和一小捆干燥的引火绒,塞进一个半旧的羊皮水袋和一个同样破旧但厚实的褡裢里。她的手有些抖,动作却格外利索。
“山里夜寒,这件狼皮坎肩你带上,裹在外面挡风。”张大山从墙上取下一件毛色灰暗却厚实的狼皮坎肩,不由分说地披在陆一鸣肩上。坎肩还带着猎户家特有的烟火和兽皮混合的气味,尺寸对陆一鸣来说有些宽大,但很暖和。
“这把匕首,你贴身藏好,防身用。”张大山又从床板下摸出一把带鞘的短匕。匕身乌黑,刃口闪着寒光,显然保养得很好,是把见过血的真家伙。
陆一鸣默默接过,将它绑在小腿内侧,用裤腿遮掩好。
“还有这个。”张大山最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地图袋,里面卷着一张手绘的、线条粗糙却标注着山川河流、险地村落的地图。“这是我这辈子在黑风山脉摸爬滚打记下来的路,未必全,但关键的地方都标了。往北走,穿过‘鬼哭涧’、‘一线天’,翻过‘鹰愁崖’,就能出黑风山脉,那边靠近‘天运国’边境,鱼龙混杂,或许能躲一躲。”
他指着地图上几条用红线特别标出的路线,低声讲解着路上的标志、水源地、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以及几处可以暂时栖身的隐蔽山洞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他数十年山林生涯的血汗经验。
陆一鸣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这份地图和指点的价值,远超那些金银干粮。
“记住,在山里,最危险的不一定是野兽,是人心。”张大山收好地图袋,塞进陆一鸣怀里,眼神凝重,“别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山里人的。避开大路,走兽道,夜里尽量找高处背风的地方歇息,生火要隐蔽。水和食物要省着用,也要防着被野兽糟蹋。”
“嗯。”陆一鸣重重点头。
张婶将准备好的褡裢和水袋递过来,眼眶更红了,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哽咽着叮嘱:“孩子……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
陆一鸣看着这对朴实善良、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倾力相助的夫妇,喉头有些发堵。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披着的狼皮坎肩,然后,双膝一弯,朝着张大山和张婶,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张叔,张婶,大恩不言谢。陆一鸣……若能不死,必有后报!”
张大山连忙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沙哑:“别说这些!活着!记住了,活着!”
陆一鸣站起身,背上褡裢,挂好水袋,将地图袋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他短暂温暖和庇护的木屋,看了一眼张大山夫妇眼中真切的担忧,他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我走了。”
没有更多言语,他转身,轻轻拉开屋门。
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林深处湿冷的泥土和朽叶气息。
张大山送到门口,低声道:“西边篱墙有一段比较矮,守夜的老王头我打过招呼了,他会装作没看见。出去后直接往北,别回头。”
陆一鸣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木屋后的阴影里。
张大山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张婶轻轻拉了他一下,才重重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当家的,这孩子……”
“他有他的路。”张大山声音低沉,“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老天爷吧。”
夜色中的靠山屯,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陆一鸣避开巡逻的火光,身形如电,很快摸到了西边那段相对低矮的篱墙下。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悄然运转,腿部肌肉绷紧,轻轻一跃,双手便攀住了墙头,随即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翻了过去,落在墙外的枯草丛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回头望去,屯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一片,只有几点守夜的火光,如同遥远星辰。
别了,靠山屯。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里是无尽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张开幽深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者。
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踏入了冰冷的、未知的黑暗之中。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盘结的树根。夜色浓重,仅有暗淡的星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和光秃的枝桠洒下,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路径。他按照张大山所指的方向,以及地图上的大致方位,摸索着前行。
褡裢和水袋在背上轻轻晃动,狼皮坎肩抵御着刺骨的寒风。他的脚步很稳,落地无声,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地形,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响动——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夜枭凄厉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自己沉稳的心跳和呼吸。
孤身一人,置身于这危机四伏的茫茫山林,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和压迫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但他很快将其驱散。这种孤独,这种荒野求生的压力,不正是体修磨砺意志、激发潜能的绝佳环境吗?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尝试调整呼吸,按照《斗战圣诀》基础导引术的节奏,让体内气血随着步伐缓缓流转。不是修炼,而是温养,让身体时刻保持最佳状态,同时熟悉在运动中维持气血平稳的技巧。
气血流淌,带来丝丝暖意,驱散着四肢的寒意,也让他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他能闻到更远处腐烂树叶的微酸,能听到更细微的虫鸣,能在更暗的光线下分辨出前方地面的凸起和凹陷。
这让他前行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稳。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他已经彻底远离了靠山屯的范围,深入黑风山脉的外围腹地。周围的山势变得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后面,稍作休息,同时侧耳倾听。
夜,静得可怕。连虫鸣似乎都消失了。
这种反常的死寂,让陆一鸣心头警兆陡生。他缓缓伏低身体,将呼吸放到最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片刻后,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前方的密林中传来。不是风吹树叶,而是某种柔软之物摩擦地面的声音,并且……不止一处!
紧接着,几双绿莹莹的、充满贪婪与饥饿的光芒,在黑暗的树林深处亮起,缓缓移动,呈扇形,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包围过来。
狼群!
而且,数量不少!
陆一鸣眼神一冷,缓缓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乌黑的刃口在星光下不反一丝光。左手则悄悄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
他没有立刻逃跑。在黑夜的山林中被狼群追赶,是找死。必须正面击溃,或者……震慑住它们。
他调动气血,让暖流涌向四肢,肌肉微微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狼群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并未惊慌逃窜,反而停了下来,低伏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腥臊的气息顺风飘来。
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狼大一圈、颈毛蓬松的头狼,缓缓走出阴影,它的一只耳朵缺了半块,眼神异常凶狠狡黠。
它盯着陆一鸣,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在评估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却异常镇定的“猎物”。
陆一鸣也盯着它,眼神平静无波,但体内的战意,却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开始悄然升腾。
他微微弯下腰,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姿势,匕首横在胸前,石块握在左手。
来吧。
让我看看,这黑风山脉的第一课,是什么。
头狼似乎被他的挑衅激怒,低吼一声,猛地窜出,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陆一鸣咽喉!
战斗,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黑夜,骤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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