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刀疤脸骑士冰冷如刀的目光，张大山骤然绷紧的脊背，屯民们惊疑不定的视线，还有那被高高举起、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染血旧衣和灰布袋子……所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向站在人群后方、低着头的陆一鸣。
他能感觉到，那刀疤脸骑士的神识已经如同冰冷的触手，悄然蔓延过来，带着审视与探查的意味。他心脏狂跳，血液加速，但身体却在《斗战圣诀》修炼出的本能控制下，强行保持着平静，甚至刻意让气血的流动变得迟缓、微弱，如同真正的、受了惊吓的凡俗少年。
同时，他飞速运转着思绪。储物袋里只有些金银干粮，没有圣殿，没有残片，没有明显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旧衣服上的血渍陈旧，可以解释。关键是如何应对盘问，以及……张大山的反应。
就在那刀疤脸骑士的目光即将锁定陆一鸣，开口喝问的前一刹那——
“是我的！”
张大山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陆一鸣与骑士之间，也隔断了那审视的目光。他脸上堆起局促不安、又带着几分惶恐讨好的笑容，对着刀疤脸骑士连连拱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衣服和袋子……是小老儿……小老儿前些日子在山里捡的！”
“捡的？”刀疤脸骑士目光一凝，扫向张大山，语气充满怀疑，“山中捡到带血衣物和储物袋？张大山，你当本使是三岁孩童？”
“不敢！小老儿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张大山额头渗出冷汗，语速加快，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有些笨拙的解释腔调，“是……是这样的！大概半个月前，小老儿带人进山打猎，在……在西边那片老林子的溪涧边上，看到了这堆东西！衣服破破烂烂，沾着血，还有这个袋子，就扔在石头边上！当时我们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人命官司，在附近找了半天，没见着尸首，也没见着活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是真切的后怕和困惑：“我们山里人胆小，不敢拿死人的东西，觉得晦气，但看着料子还行，袋子也结实，就这么扔了怪可惜……就，就捡回来了，寻思着洗干净改改，还能给孩子穿……袋子就放家里装点零碎……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余孽’的东西啊！大人明鉴！”
张大山的神情、语气、细节描述，都极其自然，完全符合一个胆小怕事、又有点贪小便宜的老实猎户形象。他甚至主动说出了具体地点，增加了可信度。
周围的屯民虽然不明白张大山为何要这么说，但见张大山如此说，也都下意识地跟着点头，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仿佛真的想起了那回事。
刀疤脸骑士盯着张大山，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面带惧色、点头附和的屯民，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退，但凌厉的杀气稍缓。他久经世故，看得出张大山不像在说谎，至少，这说辞本身挑不出太大毛病。山里人捡到无主之物，贪点小便宜，太正常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张大山，落向后面那个一直低着头、身形单薄的少年。少年似乎被这阵仗吓坏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
“他是什么人？”刀疤脸骑士指向陆一鸣。
张大山心头一紧，但脸上不敢露出异样，连忙侧身，将陆一鸣稍稍让出来一点，同时用身体半挡着他，赔笑道：“回大人，这是小老儿的一个远房侄子，叫……叫山娃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胆子小，还有点憨傻。前阵子他爹娘没了，投奔到我这儿来，帮着干点力气活混口饭吃。没见过世面，被各位大人的威风吓着了，大人莫怪，莫怪！”
说着，他暗中用力掐了陆一鸣胳膊一下。
陆一鸣会意，身体配合地抖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茫然、眼神呆滞、嘴角甚至还故意挂了一丝憨傻口水的脸——这是他在陆家时，偶尔见过的一个旁系痴傻少年的模样。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目光涣散，不敢与骑士对视，只茫然地看着地面。
这副样子，配合他原本就因修炼而显得精悍、却刻意佝偻起来的身形，以及张大山“憨傻”、“闷葫芦”的描述，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
刀疤脸骑士看着陆一鸣这副痴傻懦弱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他用神识仔细扫过陆一鸣全身——没有灵力波动，气血虽然比普通少年旺盛一些，但也正常，可能是常年干活所致。皮肤是山风吹日晒的铜色，手上布满老茧和细碎伤口，典型的山野少年。眼神呆滞无神，确实不像个机灵人，更不像他们要找的、那个可能身怀秘宝、机警狡猾的陆家余孽。
如果陆一鸣是个法修，哪怕隐藏得再好，在如此近距离、有针对性的神识探查下，也难免会有一丝灵力波动或神魂异常被捕捉。但他走的是体修路子，气血内敛于身，不显于外，只要不主动爆发，神识很难探查到本质区别。加上他刻意伪装的神态举止，竟是将这刀疤脸骑士暂时瞒了过去。
“哑巴？”刀疤脸骑士问。
“不……不是完全哑，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不清楚。”张大山连忙解释，“平时让他干啥就干啥，听话，就是人傻。”
刀疤脸骑士又盯着陆一鸣看了几息，见对方只是缩着脖子，眼神飘忽，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便移开了目光。一个憨傻的山野少年，显然不符合“陆家余孽”的特征。陆家好歹曾是中州大族，就算落魄逃亡，子弟也不该是如此模样。
他重新看向张大山手里那几件旧物，眼神闪烁。线索在这里断了？难道那小子真的没逃到这个方向？或者……已经死在山里了？这衣物和袋子，是遗落之物？
“头儿，其他屋子都搜过了，没发现。”另外几名骑士陆续回来禀报。
刀疤脸骑士沉吟片刻。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追捕陆一鸣，既然这里没有发现，不宜在此过多纠缠，以免打草惊蛇，或者让真正的目标逃得更远。
“把这些东西带走。”他指了指旧衣和储物袋，对张大山冷冷道，“若再发现可疑之人或物，立刻上报黑岩城城主府！若有隐瞒，尔等知道后果！”
“是是是！小老儿明白！绝不敢隐瞒！”张大山连连躬身，将旧衣和袋子递给上前的一名骑士。
刀疤脸骑士最后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屯民和依旧“痴傻”呆立的陆一鸣，冷哼一声，调转马头。
“撤！”
六名骑士翻身上马，带着从张大山屋里搜出的“证物”，扬起一片尘土，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屯子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懈下来。许多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后怕不已。孩童的哭声这才哇哇响起。
张大山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转过身，看向陆一鸣。
陆一鸣已经直起了身体，脸上的呆滞憨傻消失无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寒意和尚未平息的杀意。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无言。
“当家的，你……”有猎户不解地看着张大山，又看看陆一鸣。
张大山摆摆手，示意众人先散去，收拾被翻乱的屋子。然后，他走到陆一鸣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复杂：“陆七……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
陆一鸣沉默片刻，低声道：“陆一鸣。”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果然。他没有追问陆家的事，那离他太远。他只是盯着陆一鸣的眼睛：“刚才那些话，是权宜之计。但有一句是真的——你不能再留在靠山屯了。他们这次没找到你，未必不会再来。下一次，未必能糊弄过去。”
陆一鸣点头：“我知道。张叔，今日之恩，我记下了。那些东西……”
“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张大山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你今晚就走！我给你准备点干粮和路上的东西。往北，穿过黑风山脉，那边不是黑岩城的势力范围，或许能安全些。”
陆一鸣看着张大山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郑重地对着张大山，躬身一礼。
“张叔，张婶，还有靠山屯的恩情，陆一鸣此生不忘。他日若能活着，必当回报。”
张大山扶起他，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活着，比什么都强。去准备吧，天一黑就走。”
陆一鸣再次点头，转身走向木屋。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张大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只是这世道……前路艰险啊。
夕阳将靠山屯染成一片血色。白日的惊险似乎已经过去，但更大的危机阴影，正随着夜色，悄然迫近。
陆一鸣回到屋中，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角落，眼神冰冷。
储物袋被拿走了，里面的金银干粮没了。但最重要的圣殿和残片，早已与他融为一体。母亲留下的青铜戒指，他也一直戴在手上，未曾离身。
损失不大，但警钟已震耳欲聋。
敌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手段也更直接。
不能再等了。
今夜，必须离开。
他盘膝坐下，收敛心神，意识沉入圣殿空间。
最后的准备，最后的突破，必须在离开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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