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沿着溪流向上游跋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了大半的天然岩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内部却别有洞天。洞深约两丈,宽一丈有余,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些细沙和碎石。洞顶有细微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虽不明亮,却足够视物。最妙的是,岩洞深处的一角,竟有一小股清冽的泉水从石缝中渗出,在下方汇聚成一个脸盆大小的天然石洼,水质清澈见底。
“就是这里了。”陆一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几乎是爬进洞内,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
首先检查了洞口,确认藤蔓足够茂密,从外面很难发现洞口的存在。然后,他用树枝和较大的石块,在洞口内侧简单做了个伪装和障碍。
随后取出储物袋中压碎的干粮,就着泉水,慢慢吃了下去。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山林中的夜晚,来得格外迅疾。最后一缕天光从洞顶裂缝消失,无边的黑暗和寒意便笼罩了岩洞。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还有不知名野兽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平添几分恐怖。
陆一鸣蜷缩在岩洞最深处,背靠着石壁,将自己尽量缩进那套干净的粗布衣物里。
从这一夜开始,陆一鸣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简单而艰苦的循环。
岁月在山林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草木枯荣。
陆一鸣在这个岩洞中,已度过了将近三个月。
最初那段与伤痛、饥饿、寒冷、孤独搏斗的日子,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每一天,都在生存的边缘挣扎。伤口在发炎和高烧中反复,食物来源极不稳定,夜晚的寒风与兽吼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但他活下来了。
如同一株被巨石压在缝隙中的野草,用尽一切可能,扭曲着、向着那缕微光伸展。
伤势在身体顽强的自愈能力和简陋的草药作用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断骨处已经愈合,虽然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最危险的感染期也安然度过,留下的是纵横交错的淡粉色疤痕,记录着那场浩劫与逃亡的残酷。
他的身体因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削,皮肤被风吹日晒染成了健康的古铜色,原本属于世家公子的细嫩早已消失无踪。唯有那双眼睛,在瘦削脸庞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漆黑明亮,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远超年龄的坚毅。
生活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清晨,在第一缕天光透入岩洞时醒来。用石洼中积蓄一夜的冰冷泉水洗漱,清醒头脑。然后带上自制的简陋工具——一把用坚韧树枝和磨尖石块绑成的石斧,几根削尖的木矛,开始一天的劳作。
他扩大了活动范围,以岩洞为中心,探索了方圆数里的区域。设置了多处陷阱,学会了识别更多可食用的植物根茎、野果和菌类。运气好的时候,陷阱里会有一只懵懂的野兔或山鸡,那便是难得的美味加餐。更多时候,则是靠溪流中的小鱼、虾蟹,以及各种苦涩却管饱的野菜果实度日。
午后,他会回到岩洞附近,进行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
在一块被他清理出来的平整空地上,他开始演练记忆中的陆家基础拳脚功夫。陆家虽是法修世家,但也讲究强身健体,子弟幼时都会习练一些凡俗武艺打熬筋骨,为日后引气入体做准备。陆一鸣当年虽测出无灵根,但基础的拳脚套路还是学过的。
只是,此刻练起来,感觉截然不同。
以往在家族演武场,有仆役伺候,有丹药辅助,练习更多是为了完成课业。而此刻,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味。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套路,而是尝试将那些招式拆解、重组,如何更省力,如何更快,如何能对想象中的“敌人”造成更大伤害。
汗水浸湿粗布衣衫,肌肉在酸胀中颤抖。但他咬牙坚持,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自己练这些凡俗武艺有什么用,在修士面前或许不堪一击。但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进行的、似乎能让自己“变强”一点点的途径了。至少,能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恢复一些力量、敏捷和协调。
而每日黄昏,劳作和练习结束后,回到岩洞,生起一小堆篝火,烤制食物,温暖身体。然后,便是一天中最安静,也最特殊的时刻。
他会洗净双手,从怀中贴身收藏的兽皮包裹里,取出那尊灰扑扑的石殿——斗战圣殿。
经过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对,这尊石殿对他来说,早已超越了“神秘至宝”或“复仇关键”的冰冷符号。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承载着无尽思念与痛苦的寄托。
他盘坐在篝火旁跳动的光影里,将石殿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粗糙冰冷的刻痕,仿佛能触摸到老祖残留的温度,感受到父亲临别时那沉重的一拍。
“今天在溪边看到了鹿群,可惜跑得太快,追不上。”
“北坡那片野莓熟了,很甜,采了不少晒成了果干,留着冬天吃。”
“陷阱又被破坏了,看痕迹像是野猪,得换个地方了。”
“昨天梦见爹了,他还是那样,板着脸,但眼神是暖的……”
他对着石殿,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天的琐事,说着山林的变化,说着自己的进步和挫折,也说那些不敢在白天细想的、深埋心底的痛与恨。
石殿始终沉默,冰冷,毫无回应。篝火的光在它粗糙的表面跳跃,映不出丝毫光泽,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那灰暗的材质吞噬了。
陆一鸣也不期待回应。他只是在倾诉。对着一块“石头”倾诉,总好过将所有情绪憋在心里,把自己逼疯。这种单向的倾诉,成了他维持精神不至于崩溃的阀门,也让他能更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处境,规划下一步。
他也曾无数次尝试去“激活”它。
滴血,无效。
用溪水浸泡,无效。
对着月光,无效。
对着初升的朝阳吐纳,无效。
甚至尝试观想石殿上的刻痕,直到头晕目眩,依旧无效。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冥顽不灵的石头。
失望吗?当然。尤其是在生存压力稍稍缓解,复仇的火焰在心底日夜灼烧的时候,这种对力量的渴求与无门的焦躁尤为强烈。他无数次握紧石殿,恨不得将它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只是更紧地将它贴在胸口,感受那冰凉的硬度。
他想起了老祖参悟三百年而无果,想起了父亲说它“比命更重要”。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激活,它也就不配引来灭族之祸了。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弱了?弱到连让这圣殿“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不甘取代。
“就算你真的是块顽石,我也要日日磨,夜夜悟!”他在心里发狠,“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选中我陆一鸣,是你这破殿唯一做对的事!”
话虽如此,日常的“把玩”和研究却从未停止。他甚至用烧黑的木炭,在洞壁上临摹石殿上的部分刻痕,试图找出规律。结果自然是徒劳,那些刻痕杂乱无章,怎么看都像是天然风化或随意凿刻的痕迹。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特别的,是母亲留下的那枚青铜戒指。
每当月圆之夜,他将石殿和戒指放在一起时,戒指会隐隐散发出一丝极淡的、温润的光晕,而石殿则似乎会变得更加“沉静”,那种冰冷的粗糙感会略微减弱一丝。但也仅此而已,再无更多异象。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存、锻炼、研究和倾诉中流淌。
山林进入了深秋。树叶染上绚烂的金黄与火红,然后片片凋落,铺满林间。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夜晚的寒风开始带着刺骨的意味。陆一鸣开始为过冬做准备,收集更多的干柴,加固岩洞的防风,鞣制猎到的兽皮,储存更多的食物。
这一日,他为了追踪一只受伤的麂子,深入了一片从未踏足的山谷。山谷中林木更加茂密,光线昏暗,空气湿润,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
就在他全神贯注搜寻猎物足迹时,脚下忽然一空!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只来得及向旁边扑倒,原本站立的地方,腐叶和泥土塌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和腥气的风从洞中涌出。
是一个隐蔽的野兽巢穴,或者……地穴?
陆一鸣惊魂未定,趴在洞口边缘,小心向下望去。洞不深,约有两三丈,底部似乎有微光闪烁。而在洞口边缘的泥土中,他看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灰白色的东西。
他拨开泥土,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截人类的手骨!骨骼纤细,似是女子或少年,骨质已经有些风化,不知在此埋藏了多久。在手骨的指骨间,紧紧攥着一块暗红色的、非金非玉的残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纹路。
陆一鸣的心猛地一跳。这荒山野岭,怎会有人骨?还有这残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片从指骨中取下。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残片的刹那——
嗡!
怀中的兽皮包裹里,那尊沉寂了三个月的斗战圣殿,第一次,在没有鲜血、没有月光、没有任何明显诱因的情况下,自主地、清晰地,震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轻微得如同错觉,但陆一鸣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死死按住怀中的包裹,能感觉到里面的石殿正在持续散发着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温热感!
他的目光,倏地投向手中那枚暗红色的残片,又猛地看向那黑黝黝的洞口。
这残片……和圣殿有关?这地穴下面……又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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