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说他要做鬼王
他是鬼王宗最出色的邪派妖徒,人人敬畏又憎恶。
她是天音寺最虔诚的佛门俗家弟子,一心救世渡人。
正邪大战那日,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鬼王宗大旗,转身对她说:“师妹,你看,我为你弃暗投明。”
整个修真界都炸了,连她师父都怒斥他装模作样,不安好心。
只有她沉默半晌,轻声回道:“鬼王宗的首席大弟子,怎么可能会真心向佛?”
他笑了:“那换你入魔如何?”
罡风如刀,刮过黑水崖寸草不生的嶙峋山脊,卷起腥咸湿冷的黑海水汽,混着若有似无的血锈味。这里是鬼王宗总坛,北溟海眼之上,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暗沉如铁的海幕倒悬于顶,偶尔有血色或幽绿的磷火,流星般划过,照亮崖壁上狰狞的巨兽浮雕,又迅速湮灭于更深的黑暗里。
崖顶演武场,黑岩铺就的地面坑洼不平,浸染着洗刷不尽、深深沁入石髓的暗红。此刻,场中两人正斗到紧要处。
不,不是斗法。是单方面的镇压。
出手的是个青年,身量高,肩宽腿长,裹在一袭玄色滚暗红边的鬼王宗制式袍服里,却无半分臃肿,只显得利落挺拔。他没有用任何法器,甚至没有掐诀念咒,只凭一双肉掌,身形如鬼魅,在场中拉出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掌风过处,隐有鬼哭啾啾,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某种沉入骨髓、搅动人神魂的阴森呜咽。
他的对手,一个同样身着鬼王宗服饰、面容狠戾的彪形大汉,此刻却狼狈不堪。大汉周身黑气狂涌,显然已将鬼王宗嫡传的“幽冥鬼气”催动到极致,却在对方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万钧的掌影下左支右绌。每一次掌力交接,都爆开一团污浊的光晕,大汉便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一分。
“邱东升!你欺人太甚!”大汉目眦欲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柄门板宽的九环鬼头刀上。刀身嗡鸣暴涨,黑气凝成数个狰狞鬼首,嘶嚎着扑向青年。
被唤作邱东升的青年终于停下。他侧身,抬眼,看向那声势骇人的刀芒鬼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本该是清俊的长相,偏生一双眼睛生得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深井,映着扑来的鬼火刀光,却只余一片漠然的死寂。
他甚至没看那大汉,目光淡淡扫过演武场边缘。那里或站或坐,围了数十名鬼王宗弟子,男女皆有,一个个气息阴冷,目光闪烁,此刻全都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迎着邱东升的目光,不少人下意识地低头,避开视线。
鬼首已扑至面门,腥风扑面。
邱东升终于动了。他没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竟直直抓向那最中央、最凶戾的鬼首天灵。
“噗嗤——”
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一个灌满污水的气囊。黑气凝成的鬼首在他掌心剧烈挣扎扭曲,发出凄厉无声的嘶嚎,却被他五指缓缓收紧,硬生生捏爆、湮灭。与此同时,他右掌看似随意地拍出,印在那已至胸前的鬼头刀宽阔刀面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血肉之躯能发出的巨响。刀身上附着的其余鬼首哀嚎着溃散,九枚硕大的铜环齐声炸裂,碎片迸射。大汉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整个人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十丈外的黑岩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瘫软不动,只有胸膛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缕细细的黑烟从邱东升捏爆鬼首的左手掌心飘出,旋即被他随手掸散。
演武场死寂。
邱东升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从指尖到掌心,连指缝都不放过。那帕子白得刺眼,与他一身玄衣,与这污浊血腥的演武场格格不入。擦完,帕子轻飘飘落地,正落在大汉咳出的一滩污血旁,迅速被浸染污浊。
“以下犯上,觊觎‘九幽令’,废你修为,逐出黑水崖。”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谁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只有黑水崖下,亘古不息的海潮拍岸声,呜咽传来。
邱东升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玄色衣摆划过冷硬的岩石地面,悄无声息。
他没回自己那间位于崖壁最深处、灵气最浓也最阴寒的洞府,而是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临海断崖边。
这里风更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墨黑色的海水在极深处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他迎着风站了会儿,脸上那层淡漠的冰壳似乎被吹开一丝裂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疲惫。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鬼王宗弟子惯用的骨符、阴魂珠,也不是什么邪门法器,而是一枚仅有寸许长的白玉小剑。玉质温润,莹莹有光,剑身线条流畅,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清灵之气,与这鬼气森森的黑水崖、与他一身幽冥鬼气,都格格不入。
玉剑尾端系着褪色的红绳,已很陈旧。
邱东升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冰凉的玉剑,望着南方天际——那里被厚重的阴云和海幕阻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一切,落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许久,他将玉剑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位置,闭上眼。罡风呼啸,吹散他唇边一丝几不可闻的低语,碎在北海终年不散的阴霾里。
*
几乎在邱东升擦净手指、白帕落地的同一时刻,数万里之遥,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这里是南麓,天音寺后山,莲心潭。
时值春日午后,阳光透过古木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金辉。潭水澄碧如玉,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苍翠的山色。潭边生着一丛丛清净竹,风过时,沙沙轻响,与隐隐约约、随风飘来的梵唱钟鸣交织,涤荡人心。
潭边一方光滑的青石上,盘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雅衣裙,并非正式僧尼的淄衣,只是俗家弟子的寻常服饰,却自有一股清寂出尘的气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侧脸线条柔和,肤色莹润。她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简单的禅定印,置于膝上,呼吸轻缓绵长,与周遭的风声、水声、竹叶声奇异地融为一体。
阳光在她纤长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淡淡的阴影。
正是天音寺这一代最受瞩目的俗家弟子,邱明雅。
一个年轻的小沙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沿着潭边小径走来,在青石数步外停住,双手合十,轻声唤道:“明雅师姐。”
邱明雅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些,像被山泉水浸润过的琉璃,通透,宁静。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平和。她转头看向小沙弥,微微颔首:“净心师弟,何事?”
小沙弥被这目光看着,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衣角:“住持让我来请师姐去一趟般若堂,说是……关于下月‘佛诞法会’巡行安抚各州郡的事宜,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北边……鬼王宗似乎又有异动,几位师叔伯正在商议。”
听到“鬼王宗”三字,邱明雅眸中的平静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如同微风吹过潭面,泛起一丝极细的涟漪,但旋即恢复如初。
“我知道了,有劳师弟。”她声音温和,“我稍后便去。”
小沙弥松了口气,合十行礼,快步离去。
邱明雅没有立刻起身。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潭面,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也看着更深处,水底摇曳的水草和游弋的几尾红鲤。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胸前衣襟内。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小小的玉锁,也是白玉质地,温润微凉。玉锁上并无繁杂花纹,只简简单单镌刻着两个字,因常年贴身,已被肌肤摩挲得光滑无比,字迹却依然清晰——
东升。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两个字上,微微用力,直至骨节泛白。阳光依旧温暖,梵唱依旧隐隐约约,莲心潭的水依旧平静无波。
可那潭水深处,那倒影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
她最终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朝着般若堂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一片苍翠竹影与袅袅梵音之中。
*
黑水崖,鬼王宗森罗殿。
殿堂极其宏伟开阔,却阴森得骇人。支撑殿宇的并非梁柱,而是九根粗大无比的森白骨骼,似某种洪荒巨兽的肋骨,顶端隐没在数十丈高的黑暗穹顶之中。骨骼表面天然生成扭曲的符文,缓缓流动着暗绿色的幽光,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一片惨绿。地面是整块的黑色水晶,光滑如镜,却阴寒刺骨,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地面、从骨柱中不断渗出,弥漫在空气里,吸入口鼻,满是腐朽与腥甜交织的怪味。
大殿尽头,九级黑玉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骷髅头镶嵌而成的王座。王座空悬。阶下,左右各站着数人,皆是鬼王宗长老、各殿殿主,气息或阴沉如渊,或暴戾如火,个个周身鬼气森森,目光如刀似剑,落在殿中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邱东升。
他独自立于大殿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威压与审视。那些目光里有忌惮,有估量,有隐藏极深的嫉恨,也有纯粹的恶意。但他站得笔直,玄衣之上暗红色的纹路在惨绿幽光下微微流动,如同干涸的血痕。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周围这些足以让普通弟子魂飞魄散的威压,只是拂面微风。
“东升,”左侧首位,一个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黑水崖下,北溟海眼,近来异动频繁。‘九幽玄水’的潮汐之力,下月朔日将达至阴之刻。此乃百年难遇之机,或可助我宗至宝‘万魂幡’冲破最后一道禁制,臻至完满。”
老者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绿火幽幽跳动,紧盯邱东升:“此事,宗主闭关前,曾属意由你主导。”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谁都知道,“万魂幡”是鬼王宗镇宗法宝之一,若能补全最后一道主魂,威力将不可同日而语。而主导此事,既是莫大权柄,也是滔天风险。北溟海眼至阴时刻的玄水潮汐,一个不慎,便是神魂俱灭,永堕幽冥的下场。
邱东升微微抬眸,对上老者的目光:“厉长老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厉长老干瘪的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只是提醒师侄,此事关乎我宗兴衰,不容有失。所需生魂血祭,须得纯阳或纯阴命格,至少三千之数,且最好身具灵根,效果更佳。采集之事,需得隐秘、迅捷。你身为首席,当知其中利害。”
三千生魂,且是身具灵根的纯阳纯阴命格。这已不是寻常屠戮,而是要有计划、有选择地猎杀修士或特定凡人。此话一出,殿中几位长老眼中也掠过不同的神色。
邱东升面色不变,只道:“弟子明白。”
右侧,一个脸上有着蜈蚣般狰狞疤痕的壮汉冷哼一声:“明白就好。邱师侄手段向来利落,想必不会让宗主和诸位长老失望。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刺,“听闻南边天音寺那些秃驴,近来活动频繁,尤其他们那个什么‘佛诞法会’,广派弟子四处行走,怕是会碍事。师侄行事,还需多加小心,莫要……顾此失彼。”
“顾此失彼”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殿中不少人目光闪烁,显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关于邱东升与天音寺某个俗家弟子之间那点捕风捉影的过往,在鬼王宗高层并非全然秘密。
邱东升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疤面壮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让那修为高深的壮汉心头莫名一凛,仿佛被极寒的冰针刺了一下。
“有劳刑殿主挂心。”邱东升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该做的事,弟子自会做好。不该有的‘牵扯’,也早该断了。”
他说“断了”二字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整个森罗殿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厉长老眼中绿火闪烁,嘶声道:“如此甚好。那便下去准备吧。朔日之前,所需血祭生魂,务必齐备。”
邱东升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一礼,转身,一步步走出森罗殿。黑色水晶地面映出他修长孤直的背影,在两侧森白骨柱与幽绿鬼火的映衬下,渐渐融入殿外无边的黑暗。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殿内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疤面刑殿主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装模作样!老子迟早……”
“刑亢!”厉长老冷冷打断他,深陷的眼窝盯着邱东升离去的方向,绿火幽幽,“此子心性深沉,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宗主对他寄予厚望。在‘万魂幡’事成之前,少生事端。”
刑亢悻悻闭口,眼中凶光却未减分毫。
殿外,黑水崖的风永不止歇。
邱东升沿着来路返回,脚步不疾不徐。路过一处偏僻的拐角时,他袍袖微动,一道极其隐晦、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气悄无声息地射出,没入岩壁缝隙。
片刻后,那黑气裹挟着一缕微弱得近乎消散的讯息,回到他指尖。
他不动声色地接收,眼底深处,墨色翻涌了一瞬。
讯息来自安插在南边的暗桩,只有寥寥几字:
“天音寺,邱明雅,已领佛诞巡行,首站,浔阳。”
浔阳。
邱东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南北之交,水路枢纽,鱼龙混杂,也是……计划中,几处重要的生魂采集点之一。
罡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永远被阴霾阻隔的天空,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沉沉的墨色,仿佛比这黑水崖下的北溟深渊,还要暗上几分。
指尖那枚小小的白玉剑,隔着衣料,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却固执的暖意。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鬼气缭绕的嶙峋山道尽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