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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ior Brother Says He Wants to Be the Ghost King

Chapter 2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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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Senior Brother Says He Wants to Be the Ghost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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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幡暗影

南方的春,到了深处,便有些慵懒的潮湿。日头已西斜,橙红的光铺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浔阳城临着大江,水汽丰沛,晚风自江心拂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隐隐的鱼腥,穿街过巷,勉强驱散些午后的闷意。

城里已开始上灯,沿街的铺子、酒肆、客栈门前,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码头方向,卸完货的力夫、归港的渔人,三三两两散入城中,寻那廉价的酒食,喧嚣的人声混着炊烟,蒸腾出一派浑浊却踏实的烟火气。

邱明雅站在城门口不远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她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头上戴着顶遮阳的竹笠,垂下的薄纱掩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一截白皙的脖颈。身后的年轻僧人格外沉默,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握着禅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们是晌午后抵达浔阳的。先去拜会了本地官府,递上天音寺的文牒,得了些不痛不痒的客气话。又依惯例,到城中香火最盛的“慈渡寺”挂单落脚。慈渡寺是本地小寺,与天音寺有几分香火渊源,住持是个面团团的老和尚,见了天音寺来人,尤其是邱明雅,自是殷勤备至。

然而,从踏入这座城池开始,一种极淡、却如影随形的不适感,便萦绕在邱明雅心头。

不是鬼气,也非妖氛。这城里人气旺盛,阳气充足,表面看去并无任何邪祟作乱的迹象。但空气里,总像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捕捉的阴翳。像盛夏暴雨前,闷热空气中那一丝几乎被忽略的土腥,又像极干净的水面下,潜流卷起的一星半点泥沙。

她试着凝神感应,那感觉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师姐,”身后的年轻僧人,法号慧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从进城起,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邱明雅微微侧首:“何处不对?”

慧觉皱着眉,努力斟酌词句:“说不上来。人很多,很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是生气!不是活人的生气,是那种……鲜活的精神气儿。您看那些行人,脸上是笑着,说着话,可眼神里……空落落的,好像魂儿不在这儿似的。”

邱明雅心中一动。慧觉修为尚浅,灵觉却颇为敏锐。他描述的这种感觉,与她心头那丝阴翳隐隐相合。并非直接的死气或怨气,而是某种更隐晦的、仿佛生命力被悄然稀释抽离的“空乏”。

“留意观察,莫要惊扰百姓。”她低声嘱咐,“尤其留意近两日,城里可有青壮年无端病倒、失踪,或举止异常之事。”

慧觉神色一凛,用力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融入渐渐多起来的夜市人流。邱明雅的目光,掠过路边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掠过叫卖竹编玩意的小贩,掠过倚着门框、眼神呆滞望着街景的老人,掠过嬉笑着追逐打闹、笑声却显得有些短促尖利的孩童。

一切看似平常。

直到她经过一家绸缎庄。店面颇大,装潢也讲究,只是此刻门板半掩,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却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蹲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眼神发直。邱明雅脚步未停,只是经过时,竹笠下的眸光轻轻扫过。

那男人印堂处,笼着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不是病气,也非晦气,倒像是……神魂受了某种无形力量的侵扰,阳气不固,泄了一丝在外。

她脚步不停,继续前行。心中那丝阴翳,却沉了一分。

*

千里之外,黑水崖。

白日里演武场那场短暂却狠戾的镇压,余波已散。鬼王宗这等地方,实力为尊,残酷是常态。败者如死狗般被拖走,胜者依旧高踞首席之位,无人敢当面置喙。只是暗地里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揣测。

邱东升回到自己那处位于崖壁深处的洞府。洞口毫不起眼,隐在几块嶙峋的怪石之后,推开厚重的玄铁门扉,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极大,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称得上空旷。地面是光滑的黑曜石,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几颗幽蓝色冷光石。没有桌椅床榻,只在最内侧的角落里,铺着一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四壁是天然的石质,布满细密的水痕,寒气森森。这里已是黑水崖灵气(或者说阴气)最郁结的节点之一,寻常弟子待上半刻便觉神魂冻结,他却已在此修行多年。

他没有走向蒲团,而是径直来到洞府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石壁平整光滑,隐隐有暗流般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尖一缕精纯凝实的幽冥鬼气渗出,迅速在石壁上勾勒出一个繁复诡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更凛冽、更精纯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股极淡、却令人心神悸动的血腥与怨憎混合的气息。

邱东升面不改色,步入甬道。身后石壁悄然合拢,隔绝内外。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秘室。秘室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却不断有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黑气从石台内部渗出,袅袅上升,在秘室顶部凝结成一团团不断扭曲变幻的阴云。

石台上,别无他物,只横放着一杆“旗”。

旗杆长约五尺,非金非木,通体乌沉,隐隐有暗红色的血丝在内部流动。旗面亦是黑色,不知何种材料织就,轻薄如无物,静静垂落。旗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深沉到极致的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视线。但若凝神细看,却能“听”到那一片漆黑中,传来无数重叠交错的、极细微的呜咽、嘶吼、哭泣、咒骂……那是无数魂魄被强行拘禁、熔炼、不得解脱的怨念之音。

鬼王宗至宝之一,万魂幡。此刻状态,显然远未“完满”,旗面黯淡,气息虽森然,却有些散乱不稳。

邱东升的目光落在万魂幡上,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脉处轻轻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一道凝练如墨玉、却又透着诡异活性的精纯鬼气,自伤口蜿蜒而出,并不散逸,而是如有灵性般,丝丝缕缕,投向石台上的万魂幡。

旗面无风自动,微微震颤起来。那一片漆黑似乎“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那墨玉般的鬼气。秘室中那些扭曲的阴云翻涌得更加剧烈,呜咽嘶吼之声也陡然放大,变得更加尖锐、凄厉,充满渴求与痛苦。

邱东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一分。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漠然,静静看着万魂幡吞噬着他的本命鬼元。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并指在腕间一抹,那道伤口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线极淡的白痕,很快也隐去。万魂幡的震颤缓缓平复,旗面上的黑色似乎浓郁了一丝,那些魂魄的哀嚎也暂时低弱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饱食后的混沌呜咽。

他没有多看一眼这耗费了他不少元气的宗门至宝,转身走向秘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方小小的石案,案上别无杂物,只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

邱东升走到案前,伸出食指,指尖凝出一滴殷红中缠绕着黑气的血珠,轻轻点在镜面中心。

血珠落下,并未滑开,而是迅速被镜面吸收。灰蒙蒙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

不是映照出秘室,也不是他的脸。

镜中呈现的,赫然是浔阳城的景象!

视角像是在极高处俯瞰,夜色下的浔阳城轮廓清晰,万家灯火如豆,大江如一条暗沉的玉带穿城而过。景象不断拉近,掠过屋顶街巷,最终,定格在一条略显僻静的街道上。

镜中,一个戴着竹笠、灰布衣裙的女子身影,正与一个年轻僧人并肩而行,似乎刚刚从一家半掩着门的绸缎庄前走过。

虽然竹笠垂纱遮面,虽然隔着一面诡异的铜镜,虽然那身影在镜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邱东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维持着点按镜面的姿势,一动不动。秘室里,只有万魂幡中魂魄永无休止的低沉呜咽,和他自己轻缓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镜中的女子似乎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僧人说了句什么。竹笠的薄纱拂动了一下。

邱东升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一片晃动的薄纱上,仿佛想穿透这法宝的隔阂,穿透那层织物的阻挡,看清其下的面容。

许久。

他缓缓收回手指。

镜面如同失去支撑的水面,涟漪倒卷,景象迅速模糊、淡去,重新恢复成一片灰蒙。

秘室重归昏暗,只有万魂幡散发出的幽幽黑气与惨绿磷火,映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轮廓锋利如刀削。

他转身,不再看那铜镜,也不再看万魂幡,径直走向来时的甬道。

石壁无声滑开,又无声闭合。

洞府主室内,依旧空旷冷寂。他走到那黑色蒲团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于空旷的石室中央,面朝着南方——那堵冰冷坚硬的石壁。

玄衣如夜,身影孤直。

胸口处,那枚小小的白玉剑,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却恒久的、与这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

浔阳城……佛诞巡行……

三千生魂……纯阳纯阴……

厉长老幽绿的鬼眼,刑殿主疤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森罗殿中那些闪烁窥探的目光……

还有,铜镜中,那个戴着竹笠、走入灯火人间的模糊侧影。

无数念头、算计、画面,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底处,无声翻涌,碰撞,又缓缓沉淀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与平静。

他抬手,五指虚张,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近乎实质的漆黑鬼气自掌心浮现,扭曲缠绕,隐隐化作一个微小而复杂的符文,一闪而逝。

是时候,动身了。

*

浔阳城的夜,深了一层。夜市最热闹的时段已过,街上行人稀疏不少,许多铺子开始打烊上板。江风大了些,带着湿冷的寒意。

邱明雅和慧觉回到了慈渡寺。寺门早已关闭,只留一扇侧门。敲开门,知客僧认得他们,合十行礼,引他们入内。寺庙不大,夜色中更显清寂,只有佛殿里长明灯透过窗纸,映出一点昏黄暖光。

给他们安排的客房在后院僻静处,是相邻的两间禅房,陈设简单洁净。

“师姐,今晚我们……”慧觉在房门口,忍不住又开口,脸上忧色未褪。

“稍安勿躁。”邱明雅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所见,未必便是邪祟作乱。或许是此地风水有异,或许是百姓自身时气不顺。你我既受命巡行,当以安抚教化为主,非有确凿证据,不可妄动,以免惊扰人心,反生事端。”

慧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是,师姐。”

“时辰不早,先去歇息。明日一早,你我分头,你往城东市井、码头探问,我往城西坊巷、旧街察看。留心我嘱咐你的事,言语务必谨慎。”

“慧觉明白。”

看着年轻僧人进了隔壁禅房,关上门,邱明雅才转身走入自己房中。

掩上门扉,隔绝了外间细微的声响。她没有立刻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走到窗边的小几前坐下。摘下竹笠,放在一旁。

月光被云层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映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白日里那清澈平静的眸中,此刻却蕴着些许思量。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触到胸前衣襟内的那枚玉锁。温润的玉石贴在肌肤上,带着她的体温。

东升……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钎,在心口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位置,烫了一下。细微,却尖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中已重新归于沉静。

手指离开玉锁,她自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沉黄的珠子。这不是佛门法器,只是一枚普通的“安神香”,点燃后有宁心静气之效,是她离寺时,一位精擅药石的师姐所赠。

指尖一缕极淡的佛门真元送出,香珠无火自燃,升起一缕笔直纤细的青烟,散发出清苦微甘的草木气息,很快在禅房内弥漫开来。

青烟袅袅中,邱明雅盘膝坐于榻上,手结禅定印,开始每晚必做的功课。

默诵心经,观想莲台。

试图将白日里那丝萦绕不去的阴翳,将心头那一点细微的刺痛与波澜,都将这袅袅青烟,一同涤荡、抚平。

夜色,在诵经声与安神香的气息里,缓缓流淌。

慈渡寺外,浔阳城沉入睡眠。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孤光,与天上偶尔从云隙漏出的几粒星子呼应。大江在城外奔流,水声涛涛,永不止歇,像是这城池沉睡中的沉重呼吸。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街角巷尾,在码头空无一人的货栈阴影中,在那白日里人气鼎沸、此刻却寂静无声的绸缎庄后院……

一丝丝、一缕缕,比夜色更浓、比江水更沉的“东西”,正悄然漫出、汇聚。

它们无形无质,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它们像潮湿水汽,贴着地面蔓延;像冰冷蛛丝,悬挂在檐角巷口;又像是睡梦中一声模糊的呓语,刚出口,便消散在空气里。

只有极少数灵觉异常敏锐、或是恰好身处某种虚弱状态的人,会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个身,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拂过面颊,带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邱明雅禅房内的安神香,青烟依旧笔直。

但窗外,那朦胧的月色,似乎被一层更薄的阴翳笼住了,黯淡了几分。

城东,某条陋巷深处,一间低矮的茅屋里,一个白日里还在码头扛活、笑声粗豪的汉子,此刻却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脸色蜡黄,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妻子在一旁焦急地拧着湿布巾,却不知丈夫为何在睡梦中忽然发起癔症,浑身滚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词语。

类似的情形,在浔阳城不同的角落,还有几处正在发生。只是症状或轻或重,原因莫衷一是,在这春寒未尽的时节,大多被归为“偶感风寒”或是“劳累过度”。

无人将之联系起来。

也无人看到,那些从病者身上悄然散逸出的、凡人看不见的淡淡“生魂之气”,如同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丝丝缕缕,向着城池地下某个更深、更黑暗的所在,缓缓沉降、汇聚而去。

那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如同深藏地底的凶兽,眨了一下眼睛。

*

黑水崖,森罗殿偏殿。

这里比主殿小了许多,但阴森压抑之感更甚。四壁不再是森白骨柱,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材质,上面浮凸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在幽绿磷火照耀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挣扎出来哀嚎。

偏殿中央,并非王座,而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并非真正的鲜血,而是浓稠如浆、不断翻滚冒泡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剧毒腐蚀的气息。这是“化血池”,鬼王宗处置叛徒、炼化生魂、淬炼某些歹毒法器的所在。

此刻,血池旁,站着两人。

正是白日森罗殿中发言的厉长老与刑殿主刑亢。

厉长老依旧是那副枯瘦如柴的模样,深陷的眼窝里绿火跳动,凝视着翻涌的血池,嘶声道:“北溟海眼,朔日将至。‘玄阴真水’的潮汐之力,需得以至阳或至阴生魂为引,方能最大程度激发,洗涤‘万魂幡’中驳杂怨念,熔炼主魂。邱东升那边,进展如何?”

刑亢脸上蜈蚣般的疤痕在血池反光下更显狰狞,他哼了一声:“那小子昨日便离了黑水崖,行踪诡秘,连他手下那几个心腹阴鬼都未带全。只说去筹备生魂,具体如何做,半点口风不露。厉长老,您说,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厉长老转过头,绿油油的目光盯着他。

刑亢压低声音:“会不会……借机搞什么鬼?毕竟,他和天音寺那娘们儿……”

“慎言!”厉长老声音陡然转厉,虽嘶哑,却带着一股直刺神魂的阴冷,“刑亢,管好你的嘴!宗主闭关前,将‘万魂幡’之事全权交予邱东升,便是对他的信任。你我所求,无非是宝物炼成,宗门兴盛。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绿火在眼中幽幽燃烧,“宗主出关之日,自有公断。此刻,莫要多生枝节,坏了大事。”

刑亢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显然不服,却不敢再顶撞,只瓮声道:“是。不过,他独自行动,若办事不力,或走漏了风声,引来正道那些伪君子的注意……”

“他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也坐不稳这首席之位。”厉长老语气恢复平淡,重新看向血池,“我们只需确保,朔日之时,北溟海眼大阵无虞,接引‘玄阴真水’的仪式万无一失。其余……静观其变便是。”

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凌空对着血池一抓。

“哗啦——”

血池中,一团黏稠的暗红液体被无形力量抓起,悬在半空,不断扭曲变形,隐约可见其中包裹着数个痛苦挣扎、面目模糊的虚影,发出无声的惨嚎。

厉长老五指缓缓收拢。

噗嗤一声轻响,那团液体连同其中的虚影,一同被捏爆,化为更浓郁的血雾,重新落入池中,激起更大的泡沫。

“不够精纯……还需更多,更强的生魂……”他喃喃低语,眼中绿火炽盛。

刑亢看着那翻涌的血池,脸上露出嗜血的兴奋,舔了舔嘴唇。

偏殿内,只剩下血池咕嘟冒泡的声响,和四壁那些人脸浮雕,在幽光下永恒的、无声的惨叫。

*

距离浔阳城百里之外,一处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神像也不知所踪,只余下半截腐朽的莲台。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庙堂和破烂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庙外,夜色浓稠如墨,山林寂静,连虫鸣都稀少。

忽然,庙宇前方的空地上,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里。

玄衣,冷面,正是邱东升。

他依旧是那身鬼王宗首席的装束,只是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与这夜色、与这荒山破庙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抬眼,静静扫视着四周。

目光所及,尽是荒凉破败。但他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却仿佛倒映着远处浔阳城隐约的轮廓与灯火。

片刻后,他抬手,食指在身前虚空,极缓、极稳定地划过。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发丝般纤细、却凝而不散的暗红色痕迹。痕迹在空中蜿蜒,迅速交织成一个尺许见方、极其繁复诡异的符文。符文完成的刹那,微微一亮,旋即隐没于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随着符文的隐没,以这山神庙为中心,周遭数十丈范围内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风依旧在吹,草叶依旧在动,但一种无形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滞涩”与“窥视”感,悄然弥漫开来。仿佛这片空间,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网膜笼罩住了。

布下这道警戒与隔绝的结界后,邱东升才迈步,走入破败的山神庙内。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尘土与蛛网,径直走到那半截莲台前,盘膝坐下。

玄衣委地,与阴影不分彼此。

他闭上眼,却不是调息,也不是修炼鬼王宗功法。

双手在膝上,结出一个与鬼王宗术法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的奇异手印。手势缓慢变幻,带着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韵律。

随着手印的变幻,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极其缓慢、却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身精纯凝练、足以让鬼王宗长老都暗自心惊的“幽冥鬼气”,如同退潮般,一丝丝、一缕缕,向着他身体最深处收敛、沉淀、隐匿。并非消失,而是被某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力量压制、包裹。

取而代之,从他丹田气海最核心处,一丝极淡、极微弱,却无比精纯凝实的……淡金色气息,悄然流转而出。

那气息浩然、中正、平和,隐隐带着檀香般的清寂韵味,与他一身玄衣、与他身处这鬼气森森的布置、与他鬼王宗首席的身份,格格不入,矛盾到了极点!

淡金色气息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他经脉中缓缓运行,所过之处,连他冷白的皮肤下,似乎都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温润光泽。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也在这种气息的浸润下,柔和了那么一丝。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与漠然,被冲淡了些许,竟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那淡金色的气息运行了不到一个小周天,便被他强行压制、驱散。幽冥鬼气重新占据主导,阴冷、森然、死寂的气息回归。他脸上那一点微弱的柔和与悲悯,也如冰雪消融,瞬间消失无踪,重新覆上那层万古不化的冰冷漠然。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异常,只是错觉。

邱东升睁开眼。

眸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映着破庙外漏进的惨淡星光,没有任何情绪。

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不再有任何动作,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玄色雕塑,融于破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有胸口贴身收藏的那枚白玉小剑,隔着衣料,传来一丝恒久的、微弱的暖意。

夜还很长。

荒山寂寂,破庙森森。

百里之外,浔阳城在夜色中沉睡,灯火明灭,江水滔滔。

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黑暗中悄然酝酿。生魂的低语,至宝的渴求,正邪的暗流,还有那斩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尘丝……

都在这南国春深的夜里,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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