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幽冥血宴(下)
万魂幡湮灭的粉末,尚未完全落定。琉璃光点最后的余烬,如同散碎的星辰,在死寂的空气中缓缓飘散,照亮一张张凝固着惊骇、狂怒、与不可置信的脸。
“不——!!!”
巴狰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巨兽,猛地撕裂了洞穴中短暂的死寂。那声音里蕴含的痛楚与暴怒,几乎要震塌洞顶。铜铃般的巨眼瞬间爬满血丝,死死盯着祭坛后石龛中那空空如也、只剩少许黑色灰烬的位置,全身虬结的肌肉都在颤抖,皮肤下那些恶鬼刺青仿佛要破体而出,散发出更加狂暴的血腥气息。
“我的圣幡……宗主的圣幡……毁了!毁了!!!”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锁定了前方那保持刺剑姿势、摇摇欲坠的月白身影,滔天的杀意再无任何掩饰,如同实质的洪流,汹涌而出,“秃驴!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阴九幽也是脸色煞白如鬼,捧着那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暗红色水晶球,手指哆嗦得几乎抓不住。万魂幡被毁,不仅意味着此次任务彻底失败,更意味着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宗门最残酷的惩罚!他看向邱明雅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尖声叫道:“主上!杀了她!必须杀了她!用她的血和魂,或许……或许还能向宗主交代一二!”
其余几名黑袍人,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个个面露凶光,气息阴狠地重新围拢上来。万魂幡被毁,他们同样没有退路,唯有擒下或击杀这女尼,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邱明雅缓缓收回刺出的手臂,短剑拄地,支撑着有些摇晃的身体。强行催动舍利本源,施展那超越极限的一击,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佛元和精力,经脉中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神魂更是如同被重锤敲击过,阵阵眩晕袭来。唇角溢出的鲜血,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那是本源受创的迹象。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僧衣染尘,脸色苍白,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在万魂幡湮灭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被冰雪擦洗过的寒星。
毁掉了。这害人的魔物,终于毁掉了。
代价巨大,但……值得。
她目光扫过巴狰等人狂暴狰狞的脸,最后,越过他们,落在了祭坛旁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
从始至终,那个玄色的身影,都未曾动过。仿佛眼前这场剧变,万魂幡的毁灭,巴狰的狂怒,都与他无关。
直到此刻。
在巴狰裹挟着滔天血煞之气、如同疯魔般猛扑向邱明雅,阴九幽掐诀催动残余邪术,黑袍人各施狠辣手段,欲将她彻底淹没的刹那——
那片阴影,动了。
并非疾扑,也非阻拦。
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整个洞穴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一分。并非因为他遮挡了萤石的光芒,而是他身周,仿佛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吞噬光线的“场”。
他没有看狂怒扑来的巴狰,也没有看勉力支撑的邱明雅。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了祭坛上——那座失去了万魂幡,却依旧在缓慢翻滚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血池。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长,肤色冷白,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寒玉雕成。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对着那血池,虚虚一抓。
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
“咕噜噜——!!!”
血池中那原本只是缓慢翻滚的暗红色液体,骤然如同煮沸了一般,剧烈地翻腾起来!粘稠的浆液高高涌起,仿佛池底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发出了饥渴而愤怒的咆哮!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血池中央,猛地探出了一只……手臂!
一只完全由粘稠暗红的血浆凝聚而成,却异常凝实粗壮,表面浮现着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手臂!手臂五指箕张,带着浓烈到极致的血腥与怨憎之气,仿佛来自九幽血海深处,刚一出现,整个洞穴的温度便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这只血臂出现的瞬间,并非攻向邱明雅,而是……猛地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抓向了正狂吼扑来的巴狰!
巴狰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邱明雅身上,杀意滔天,哪里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自己”祭坛的反噬?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勉强侧身,那狰狞的血色巨掌,已然狠狠拍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巴狰那覆盖着厚厚血痂、肌肉虬结的左肩,在那血色巨掌下,竟如同朽木般脆弱,瞬间被拍得血肉模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狂暴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如同拍苍蝇一般,狠狠拍飞出去,撞在洞壁之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哇!”巴狰口中鲜血狂喷,混杂着内脏碎片,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废了。他挣扎着抬起头,铜铃般的眼中充满了惊愕、茫然,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嘶吼道:“邱东升!你……你干什么?!”
阴九幽和其他黑袍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停住了对邱明雅的围攻,骇然望向祭坛旁。
邱东升仿佛没有听见巴狰的嘶吼,也没有看任何人。他依旧保持着虚抓的姿势,只是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他手指的收拢,血池中涌出的那只巨大血臂,猛地膨胀、扭曲,表面那些痛苦的面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发出无声的尖啸!血臂并未继续攻击巴狰,而是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
但这血雨,并非无差别落下。
每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在空中都仿佛拥有了生命,划出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阴九幽,以及那几名呆立原地的黑袍人!
阴九幽亡魂大冒,怪叫一声,将手中破裂的水晶球狠狠掷向袭来的血雨,同时身形急退,双手连挥,布下数层灰黑色的鬼气屏障!
然而,那血雨仿佛无视了这些防御,轻易洞穿了鬼气屏障,击碎了水晶球残骸,速度不减,瞬间便到了阴九幽和黑袍人面前!
“不——!”阴九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数滴血雨击中面门和胸口!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油脂上,被血雨击中的部位,瞬间冒出浓郁的黑烟,皮肤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消融!阴九幽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在地上疯狂翻滚、扭曲,几息之间,便化作了一滩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的黑红色脓水,连魂魄都未能逃出,被那血雨中蕴含的怨毒邪力彻底湮灭!
那几名黑袍人下场更惨,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血雨的覆盖下,迅速化为脓水,尸骨无存!
转眼之间,除了重伤瘫在墙角的巴狰,所有鬼王宗邪修,尽数毙命!而且,是死在了他们自己布置的、用来血祭的“血池”之力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太……不可思议。
邱明雅拄着剑,静静地看着。从邱东升抬手,到血池异变,到巴狰重伤,再到阴九幽等人化为脓水……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她没有试图阻止,也没有能力阻止。体内的空虚与剧痛,让她只能勉强站立,眼睁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同室操戈的惨烈一幕。
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那道玄色身影上。
此刻,洞穴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如果重伤的巴狰还算一个的话),以及角落里那些吓得连呜咽都发不出的囚徒。惨绿的萤石光芒摇曳不定,映着满地狼藉和那滩滩冒着气泡的脓水,更显阴森可怖。
邱东升缓缓放下了虚抓的右手。
血池失去了操控,翻滚的势头渐渐平息,那只恐怖的血臂也早已消散。池面恢复平静,只是那暗红色的液体,似乎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饱食”了一些?
他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了邱明雅。
惨淡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而清晰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很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仿佛两口吞噬一切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隔着满地的污秽与血腥,隔着数年(或许是更久)的光阴与那道早已深如鸿沟的正邪之别。
没有言语。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看着。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自己全无关系的物事。
邱明雅也看着他。
手中的短剑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更显苍白。体内残存的佛元本能地运转起来,抵御着对方身上那股即使收敛,也依然如同万载玄冰般森寒阴郁的气息。但她的眼神,同样平静。
没有惊惧,没有质问,也没有久别重逢(如果算的话)应有的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沉静的冰冷。
“你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损耗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问的是万魂幡的毁灭?还是眼前这场同门相残?或许兼而有之。
邱东升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
动作很缓,靴底踏在潮湿粗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邱明雅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残存的佛元在经脉中奔流,试图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比巴狰、阴九幽加起来,都要危险无数倍。他方才展现出的、对血池之力的诡异操控,更是超出了她对鬼王宗术法的认知。
然而,邱东升只是走到了祭坛边缘,便停下了。
他伸出手,不是对着邱明雅,而是探向了血池。
指尖触碰到那粘稠暗红的液体。
“嗤……”
细微的声响,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他指尖周围的液体,竟然微微沸腾、翻滚起来,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而他冷白的指尖,却仿佛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随即又迅速褪去,恢复原状。
“还差一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生硬。
邱明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差一点?什么差一点?万魂幡已毁,血祭仪轨难道还未中断?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血池。池水平静,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污秽感,并未随着万魂幡的毁灭而消散,反而……似乎更加凝聚了?
就在这时,瘫在墙角的巴狰,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邱东升!好!好得很!我早该想到……宗主怎么会那么信任你?原来……原来你才是那个真正的‘祭品’!不,是‘钥匙’!用首席弟子的神魂精血,配合这满池的怨魂血气,打开的……才是真正通往‘九幽’的门户!万魂幡……万魂幡算什么?它只是个幌子!是个容器!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哈哈哈……我们都错了!都错了!”
他笑得咳出血沫,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狂乱光芒。
邱东升缓缓转眸,看了巴狰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一只胡乱嘶鸣、即将死去的虫子。
然后,他收回探入血池的手指,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转向了邱明雅。
“你毁了幡,”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很好。”
“省了我不少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击,不是施法。
只是朝着邱明雅的方向,抬起了那只刚刚触碰过血池的右手。
五指,对着她,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邱明雅却骤然感觉,周遭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了!不是被法力封锁,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根本的“停滞”!空气不再流动,声音消失,连惨绿萤石的光芒都仿佛冻结在空中!
她体内残存的佛元,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运转瞬间迟滞到近乎停止!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灵气无法吸纳,甚至连自身的生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外逸散!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剥夺”与“隔绝”!
而剥夺与隔绝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玄衣男子,和他那只抬起的手。
邱明雅心中警兆狂鸣!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这种状态困住!必须立刻挣脱!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残存的佛元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无形的禁锢!
“咔嚓……”
仿佛冰面碎裂的轻响。凝固的空间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在这松动出现的刹那——
祭坛上,那原本平静的血池,再次轰然沸腾!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整个池子的暗红液体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极致的“怨”、“憎”、“死”、“寂”之气,如同井喷般爆发出来!
那不是鬼气,不是妖气,也非寻常的阴邪之气。
那是……“九幽”的气息!是真正属于幽冥地府最深处的、万物终末的、绝对的“死”之法则的投影!
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重伤的巴狰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哀嚎,随即整个人的生机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瞬间熄灭,尸体迅速干瘪、腐朽,化为飞灰!
角落里铁笼中的囚徒们,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睡梦中(或者说,昏迷中)被这股气息掠过,魂魄离体,身躯同样化为尘埃!
整个洞穴,除了邱明雅和邱东升,所有“生”的气息,在这“九幽”气息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
邱明雅体表的佛光护罩,在这股气息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那气息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无视一切防御,直接刺向她的神魂与肉身本源!
死亡!
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死亡气息,将她彻底笼罩!
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生命的火焰,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黯淡、熄灭!
而邱东升,就站在那“九幽”气息喷涌的漩涡边缘,玄衣猎猎作响,周身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不受影响的“真空”。他抬着的手,依旧对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透过翻涌的血气与死亡的气息,静静地看着她在死亡线上挣扎。
目光依旧平静。
平静得,令人心胆俱寒。
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她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燃尽。
等待那枚他早已埋下的、以万魂幡为饵、以同门为祭、甚至以自身为“钥匙”的……最终的“果实”,成熟坠落。
邱明雅在死亡的冰冷中沉浮,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握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指尖传来的、雷击菩提木那微弱的、却恒久存在的温润触感,像是一缕细若游丝的光,牵引着她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这样死去。
她的目光,艰难地抬起,透过翻涌的血色与死亡的灰暗,再次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然后,她忽然,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的嘲讽。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低微,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原来……你也是祭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直拄着地的短剑,猛地向上撩起!
不是刺向邱东升,也不是斩向血池漩涡。
而是——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剑尖之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来自那枚已毁的“琉璃净火舍利”残留的佛力本源,骤然亮起!
她要以最后的本源佛力,自毁心脉,引爆残躯!
即便死,也绝不让自己的魂魄与精血,成为这邪恶仪轨最后的“养料”,成为打开那扇“九幽”之门的……最后一枚棋子!
剑光,如电!
决绝,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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