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幽冥血宴（上）
石阶陡峭，深入大地之腹。黑暗不再是夜色，而是粘稠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浓郁血腥味的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感官。身后寝殿入口处那场剧烈爆炸的余波早已被厚重的土层隔绝，只剩下沉闷的回响，如同遥远地底的叹息，迅速消散在更深邃的寂静里。
邱明雅并未直接跃下那粗糙的石阶。在纵身入洞的刹那，她身体微侧，足尖在湿滑的洞壁上连点数下，卸去下坠之力，同时雷击菩提木短剑横于胸前，剑身上细密的淡金色雷光跳跃不定，将周身数尺范围映照得一片惨淡的幽蓝。
空气凝滞，只有她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声。灵觉如同最警觉的触须，向下、向四周延伸。
没有预想中的埋伏，没有立刻袭来的攻击。只有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怨憎之气，如同潮水般从下方涌来，几乎要将人溺毙。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低沉嗡鸣，与某种黏稠液体翻滚的咕嘟声混杂在一起，从地底深处传来，如同巨兽饥饿的肠胃蠕动。
石阶很快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比之前所见“主祭坛”空间稍小、但更加阴森压抑的地下洞穴。惨绿色的萤石光芒稀疏地镶嵌在粗糙的洞壁上，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岩石轮廓和地面上湿滑的、反射着幽光的积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角落处十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中关押着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无人色，蜷缩在笼中，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不同于之前在主祭坛看到的那些“主祭品”，这些人似乎被遗忘了，或者……是作为某种储备？
洞穴中央，是一座更加简陋、却符文更加密集狰狞的暗红色祭坛。祭坛顶端，一个较小的血池正缓慢地翻滚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甜腥热气。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后方一个凿入石壁的凹龛内，静静矗立着一杆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幡——万魂幡。
此刻的万魂幡，比她在主祭坛惊鸿一瞥时，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沉可怖。幡面低垂，无风自动，仿佛内部封印着无数挣扎咆哮的凶魂，随时可能破幡而出。那种对生灵魂魄的贪婪吸扯之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让她神魂微微悸动。
祭坛旁，或站或坐，有七八个身影。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只穿着暗红色皮甲，裸露的臂膀上恶鬼刺青在幽光下栩栩如生，正是“血屠”巴狰。他身旁，一个枯瘦老者捧着暗红色水晶球，正是“鬼算”阴九幽。其余几人皆身着黑袍，气息阴冷，显然也是鬼王宗精锐。
邱明雅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巴狰铜铃般的巨眼猛地瞪圆，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兴奋的咆哮：“果然来了！还是个细皮嫩肉的秃驴！正好，圣幡还缺一份上等的主祭魂魄！”
阴九幽则是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邱明雅手中的雷击菩提木短剑，以及她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精纯凛然的佛元波动，尖声道：“主上小心！此女修为不弱，且有佛门雷属法器在手！”
邱明雅的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在巴狰等人身上。她的视线，迅速扫过祭坛，扫过万魂幡，最后落在那十几个铁笼中瑟瑟发抖的囚徒身上。
还活着。还有机会。
心中一定，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对方人多势众，且占据地利，拖延对她极为不利。必须速战速决，在对方援军或更多邪术发动之前，破坏祭坛，救出囚徒！
“阿弥陀佛。”一声清越的佛号，并非从口中诵出，而是直接在她心田炸响，化作无形的真言之力，涤荡开周遭浓郁的阴秽邪气！
同时，她足下一点，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直扑中央祭坛！手中短剑雷光大盛，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淡金色闪电，直刺祭坛上那翻滚的血池！佛门雷法，至阳至刚，正是这等污秽邪物的克星！
“找死！”巴狰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猛地从石台上跃起，如同出膛的炮弹，一拳轰向邱明雅！拳风未至，一股腥臭扑鼻、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狂暴气劲已压迫而至，竟隐隐凝成一个狰狞的恶鬼头颅虚影，张开血盆大口噬咬而来！
与此同时，阴九幽手中水晶球血光大放，他口中念念有词，干瘦的手指朝着邱明雅疾点！洞穴地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积水，骤然活了过来，化作数条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色水蟒，扭曲着缠向她的双腿！
另外几名黑袍人也各施手段，或喷出毒烟，或掷出淬毒骨镖，或召唤出模糊的鬼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邱明雅面色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左手在胸前急速划出一个繁复的“卍”字印，向前推出！
“唵！”
真言出口，金色的“卍”字瞬间放大，如同一面坚实的盾牌，悍然迎向巴狰那恶鬼头颅般的拳劲！
“轰！”
佛光与血煞之气猛烈对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金色“卍”字剧烈震颤，光芒黯淡，却终究挡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而邱明雅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游鱼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缠来的黑色水蟒和侧面袭来的毒烟骨镖！
然而，阴九幽的邪术不止于此！那几条黑色水蟒一击不中，竟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黑色雨滴，劈头盖脸罩下！每一滴黑水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迷魂毒性！
邱明雅周身淡金色佛光涌动，形成一个护体光罩，将黑雨尽数挡在外面，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但光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
一名黑袍人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潜至她身后，手中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匕首，狠辣无比地刺向她后心！
邱明雅仿佛背后长眼，在匕首即将及体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面倾斜，同时反手一剑，雷光炸裂！
“锵！”
短剑精准地格开匕首，雷光顺着匕首蔓延而上，那黑袍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焦黑，匕首脱手飞出！邱明雅手腕一抖，剑尖顺势上撩，划过黑袍人咽喉！鲜血还未溅出，便被炽热的雷光蒸发！
一名黑袍人，毙命！
但她的攻势也被阻了一阻。巴狰已然落地，如同蛮牛般再次冲来，双拳抡起，带起恶风阵阵！阴九幽的水晶球血光更盛，地面震动，更多的黑色水流从石缝中涌出，化作更多的水蟒，悍不畏死地扑上！其余黑袍人也红了眼，攻势更加疯狂！
邱明雅身陷重围，险象环生。她虽修为精纯，剑法凌厉，雷法对邪物克制极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阴九幽的邪术更是诡异难缠，不断干扰、迟滞她的行动。更有巴狰这个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猛将正面强攻，让她难以靠近祭坛核心。
“铛！”短剑再次与巴狰覆盖着厚厚血痂的拳头硬碰一记，火星四溅！邱明雅只觉得手臂酸麻，气血翻腾，借力向后飘退数步，拉开距离。
巴狰狞笑着甩了甩拳头，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秃驴，力气不小！可惜，到此为止了！给我拿下！要活的！老子要亲手把她的魂魄抽出来，献给圣幡！”
阴九幽嘿嘿怪笑，水晶球血光吞吐，更多的黑色水蟒从地面、甚至从洞壁渗出，几乎要将邱明雅的活动空间彻底封死！
邱明雅背靠着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微微喘息。僧衣上已多了几处破损，沾了些许污渍。她看着步步紧逼的敌人，又看了一眼祭坛上那杆愈发显得躁动不安的万魂幡，以及角落里那些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无辜者。
时间，不多了。她能感觉到，地脉中阴气的流动正在加速，向着某个临界点攀升。朔日子时，即将到来。
不能再缠斗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慈悲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左手探入怀中，再次握住了那枚“琉璃净火舍利”。但这一次，她没有注入佛元引而不发，而是直接将其扣在了雷击菩提木短剑的剑柄末端——那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槽，大小正好与舍利吻合。
“嗡——！”
舍利与剑柄接触的刹那，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原本跳跃的淡金色雷光，骤然变得凝实、炽烈，如同融化的黄金流淌！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炽热、仿佛能净化一切的佛力，从舍利中汹涌而出，灌入剑身，再传递到邱明雅握剑的右臂！
她整条右臂，连同手中的短剑，都被一层璀璨夺目的琉璃色光焰笼罩！光焰并非燃烧，而是流动，如同液态的火焰，散发着神圣而恐怖的高温与威压！
“大光明焰……附灵？！”阴九幽失声惊呼，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骇然，“她怎么可能……不对！是那枚舍利！她在燃烧舍利本源！”
巴狰也是脸色一变，他能感觉到那琉璃光焰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对他构成致命威胁！
“阻止她！”阴九幽尖啸，水晶球血光暴涨到极致，所有黑色水蟒不再攻击，而是疯狂汇聚，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条足有水缸粗细、栩栩如生的巨型黑水玄蟒，张开獠牙巨口，朝着邱明雅噬咬而去！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水晶球上，球体表面血符疯狂闪烁，一股阴寒刺骨、直指神魂的诅咒之力，如同无形尖刺，射向邱明雅眉心！
巴狰更是狂吼一声，周身血光大盛，皮肤下的恶鬼刺青仿佛活了过来，在体表游走！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暴涨，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双拳紧握，血煞之气凝成实质的铠甲，如同蛮荒凶兽，踏步前冲，每一步都在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拳轰出，空气都被打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拳势之猛，竟是要以力破巧，硬撼那琉璃光焰！
面对这前后夹击、神魂与肉身双重毁灭的绝杀，邱明雅脸色平静无波。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燃烧着琉璃光焰的短剑。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
剑尖，指向的并非巴狰，也非阴九幽。
而是——祭坛后方石龛中，那杆静静矗立的万魂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清冷而宏大的诵经声，并非从她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那琉璃光焰中震荡开来，回荡在整个地下洞穴！
剑身上的光焰，随着诵经声，骤然收缩、凝练！所有的光华、所有的热量、所有的毁灭力量，都汇聚到了那一点剑尖之上！
剑尖处，亮起了一点纯粹到极致、也璀璨到极致的琉璃色光点！
光点不大，只有米粒大小。
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却让巴狰前冲的势子猛地一滞，让阴九幽凝聚的黑水玄蟒发出畏惧的嘶鸣，让所有黑袍人都感到神魂刺痛，忍不住想要跪伏！
“斩！”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雷落！
邱明雅握剑的右臂，以一种超越了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向前刺出！
不是劈，不是砍，而是最纯粹的“刺”！
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精气神、全部佛元、连同那枚珍贵无比的“琉璃净火舍利”本源之力的、一往无前的一刺！
目标，直指万魂幡！
她很清楚，杀再多的邪修，只要万魂幡还在，血祭就可能继续。唯有毁掉这魔道至宝，才能真正打断这场邪恶的仪轨！
至于自身安危，至于能否生还……在这一剑刺出的瞬间，已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琉璃色的光点，离开了剑尖。
它移动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但在它移动的轨迹上，空间仿佛都被灼烧得扭曲、塌陷！空气中浓重的阴秽邪气，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瞬间消融、蒸发！阴九幽发出的神魂诅咒，在靠近光点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溃散！
巴狰那狂暴的血煞拳劲，黑水玄蟒狰狞的噬咬，在触及那一点琉璃光点时，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纯粹到极致的净化之力，直接湮灭！
光点，如同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
下一瞬，已然出现在了万魂幡之前！
石龛周围，瞬间亮起无数道暗红色的、交织成网的防御符文！那是鬼王宗布置的最后屏障！
琉璃光点，轻轻碰触在那暗红色的符文光网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一块坚冰。
暗红色的符文光网，以光点碰触的位置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融化、崩解、消散！
光点去势不减，继续向前。
径直，点在了那杆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万魂幡幡杆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巴狰瞪大的铜铃眼中，倒映着那一点璀璨的琉璃光芒，和他脸上骤然僵住的狞笑。
阴九幽捧着水晶球的手，剧烈颤抖，枯瘦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所有黑袍人，都停止了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角落里铁笼中的囚徒们，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望着那一点仿佛能照亮绝望的光。
祭坛旁，阴影里。
邱东升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琉璃光芒，与万魂幡漆黑的幡杆接触。
看着光芒毫无阻碍地，没入幡杆之中。
看着那杆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吞噬万千生魂的魔道至宝，在那一点微小的、却凝聚了最精纯佛力与本源的琉璃光点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
幡杆上，首先出现了一点细如发丝的、琉璃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眨眼间布满了整个幡杆。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器碎裂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穴中，清晰地响起。
万魂幡那乌沉坚韧、不知何种材料制成的幡杆，从与琉璃光点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寸寸断裂！
不是崩碎，不是炸裂。
而是如同风化的枯木，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弱琉璃光点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失去了幡杆的支撑，那面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与痛苦的幡面，无力地垂落、委顿。
幡面上那些扭曲挣扎的人脸虚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能让所有人灵魂悸动的凄厉尖啸，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变得透明、模糊，最终连同幡面本身，一起化为缕缕黑烟，袅袅升起，又在空中被残留的琉璃光点净化，彻底消散。
那杆令鬼王宗耗费无数心血、残害了不知多少生灵才炼制的万魂幡，就在这无声无息、却又震撼人心的一幕中，彻底……毁了。
琉璃光点，在完成这毁灭一击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邱明雅保持着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强行催动舍利本源，施展出这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击，对她的经脉和神魂，都造成了巨大的负荷和反噬。
但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祭坛旁，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
那里，一直静立不动的玄色身影，此刻，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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