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月无声
清晨第一缕微光还未穿透青云山脉终年缭绕的云雾,邱美珍已经醒了。
更确切地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生疼,单薄的粗布被褥在初秋的寒气里像一层纸。同屋的四个杂役女弟子仍在酣睡,鼾声此起彼伏。邱美珍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却缝补整齐的青色杂役服,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她摸黑走到屋角的小木架旁,从最下层取出自己的铜盆。盆底磕了个小凹坑,是去年冬天结冰时失手摔的。打水要走半里路到山泉边,这个时辰,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都还在各自的静室吐纳朝阳初升时那缕最精纯的“紫气”,偌大的青云门后山杂役区,只有零星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在移动。
山泉水冰得刺骨。邱美珍将脸埋进水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困倦全消。她抬起头,水珠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水面倒影里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眉眼清秀,却毫无血色,眼下常年泛着一圈淡青。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用粗布巾胡乱擦干脸,她匆匆走向杂役堂。经过伙房时,里面已经飘出米粥的寡淡香气。杂役弟子每日只有两餐,晨间一餐必须在卯时正(早上五点)前用完,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
饭堂里闹哄哄的。几十个杂役弟子挤在长条木桌前,捧着粗陶碗,稀里哗啦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配着咸得发苦的酱菜。邱美珍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仿佛要榨干那点少得可怜的米香。
“喂,邱美珍!”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邱美珍手一抖,碗里的粥险些泼出来。她抬起头,看见王秀梅正叉着腰站在桌边。王秀梅比邱美珍大两岁,是杂役管事孙嬷嬷的外甥女,仗着这层关系,在杂役中俨然是个小头目,最爱使唤人。
“吃完赶紧去‘洗剑池’,今天轮到咱们组清洗外门弟子的佩剑。”王秀梅用下巴点了点她,“你手脚麻利点,别像上次那样磨蹭到天黑。孙嬷嬷说了,今天完不成,晚饭就别想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邱美珍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捧着碗,将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
洗剑池在青云门主峰“凌云峰”山腰一处偏僻的山坳里。这里有一眼活泉,水质清冽,据说含有微弱的灵气,长期以此水洗剑,能温养剑身,祛除杂质。这活计繁琐又耗神,不能使用法术(杂役弟子也根本不会),需得用特制的软布和磨石,一柄柄细心擦拭,半点马虎不得。稍有差池,损了外门师兄师姐们的爱剑,那后果可不是少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邱美珍到的时候,池边已经摆好了几个大木盆,里面堆着不下百柄形制各异的佩剑,从最普通的铁剑到镶嵌了低阶灵石的制式法剑都有。水汽氤氲,几个杂役弟子已经在埋头苦干。
“你,去那边。”一个负责监督的外门弟子指了指最角落一个木盆,“那二十把是昨日在演武场对练时沾了泥污和血渍的,仔细刷干净,剑刃别碰伤了手。”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邱美珍默默走过去,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的手臂。盆里的水冰冷刺骨,几把剑上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和腥气。她拿起第一把剑,剑身沉重,对她来说有些吃力。先用软布浸了水,轻轻擦拭剑鞘上的泥点,然后抽出剑身。
剑光清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开始用另一块沾了细磨粉的软布,沿着固定的方向,缓慢而稳定地擦拭剑身。这是个极需耐心的活计,快了容易留下划痕,慢了又擦不净污渍。她的动作却有种奇异的韵律感,不快不慢,一丝不苟,仿佛做过千百次。
实际上,她确实做过千百次。自从四年前被带上青云门,测出那令人失望的灵根结果后,类似的、甚至更脏更累的活计,就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太阳渐渐升高,洗剑池边忙碌起来。监督的外门弟子偶尔会走过来,挑剔地检查几眼,用剑鞘点点盆沿,催促两声。王秀梅和几个相熟的杂役女孩在稍远的地方,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笑,时不时朝邱美珍这边瞥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她那样子,木头似的。”
“灵根那么差,能留下做杂役都是孙嬷嬷心善。”
“听说她娘以前也是咱们青云门的?好像还是个内门弟子?怎么生出这么个……”
“嘘!小声点!这事儿可不准提!”
邱美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冰冷的剑身被她手心那点微薄的温度焐得稍微暖了些。血痂在细磨粉和清水的反复擦拭下渐渐溶解、消失,剑身重新变得光亮如镜。她偶尔会停下,对着阳光仔细查看是否还有残留的污点。
午时,有人送来了简单的午饭——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和一碗清水。邱美珍就着凉水,慢慢啃着馒头。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体的寒意似乎也驱散了一些。
下午的活计依旧繁重。手臂开始酸痛,指尖被冰水和磨粉泡得发白发皱,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邱美珍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吸吮一下,便继续工作。
日头西斜,晚霞将洗剑池的水染上一层金红。大部分剑都已经清洗完毕,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木架上。邱美珍盆里还剩下最后三把。
“邱美珍,动作快点!误了时辰,看孙嬷嬷不扒了你的皮!”王秀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站在不远处催促,语气不耐。
邱美珍加快了动作,但依旧保持着稳定。最后一柄剑是一把颇为精致的青钢剑,剑柄缠着密密的银线,剑格处镶嵌着一小块黯淡的青色玉石。这剑的主人似乎很爱惜,剑身并无太多污渍,只是剑鞘靠近吞口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齿咬过。
她擦拭得格外仔细。清洗剑身时,指尖拂过那青色玉石,忽然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那暖意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邱美珍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玉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剑鞘上的划痕。
终于,最后一柄剑也擦拭干净,归入木架。监督的外门弟子过来清点完毕,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邱美珍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邱美珍,留下把池边的水渍收拾干净。”王秀梅临走前又丢下一句,然后和几个女伴说笑着离开了。
邱美珍沉默地拿起靠在池边的大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溅出的水渍和磨粉残渣。偌大的洗剑池,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和哗哗的扫帚声。
等收拾停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沿着熟悉的山道,蹒跚着往回走。
没有晚饭。错过了饭点,伙房早已关门。饥饿感像一只小兽,在胃里缓缓啃噬。她早已习惯。回到杂役院的住处,同屋的女孩子们已经洗漱完毕,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已经躺下。没人跟她打招呼。
邱美珍从自己的小木柜底层,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这是她昨天省下来的。就着凉水,一点点掰碎了咽下去。饼渣划过喉咙,有些剌人。
简单地用凉水擦了擦身,换上另一件同样破旧的寝衣,她终于躺到了那张硬板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同屋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小片清辉。
她静静地躺着,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睡熟,才悄悄伸手,从枕头的稻草垫子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圆形铜镜。
镜子很旧了,边缘雕刻着繁复却已磨损大半的云纹,背面是模糊不清的浮雕,似乎是某种瑞兽,但细节已经难以辨认。镜面并非寻常的银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沉的古铜色,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去的薄雾,只能勉强映出模糊的人影。
这镜子是四年前,那个自称是她娘故友、将她送上青云门的跛脚老道塞给她的。老道当时醉醺醺的,只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叫她“好生收着,别弄丢了,也别给人瞧见”。然后,老道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青云门山门外茫茫雾气中,再未出现。
邱美珍一直小心地藏着这面镜子。杂役弟子本就没有什么私人物品,一面旧铜镜不算稀奇,但她本能地觉得不该让人看见。白天,镜子藏在她贴身衣物缝制的暗袋里;晚上,就垫在枕下。
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将铜镜举到眼前。黯淡的月光下,镜面更加模糊不清,只能映出她大致的轮廓和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娘……”她用气声,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声音出口就消散在寂静里,无人听见。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四年了。她无数次对着这面镜子低语,讲述一天的疲惫,讲述旁人的冷眼,讲述对那个几乎没有印象的母亲的模糊想象。镜子从未给过她任何回应,就像一面真正的、只是比较旧的铜镜。
可她总觉得,这镜子不同。有时深夜醒来,她会错觉镜面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有时对着镜子说话,会觉得镜中的倒影,眼神似乎比自己更沉静,更深邃。是错觉吧。就像今天触摸那把青钢剑上的玉石时,那丝转瞬即逝的暖意一样。
手指摩挲着铜镜背面粗糙的纹路,那繁复的云纹凹凸不平。她忽然想起白天听到王秀梅她们隐约的议论——“听说她娘以前也是咱们青云门的?好像还是个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那应该是很厉害、很风光的人吧?像那些偶尔惊鸿一瞥、御剑飞过天际的仙长们一样。可娘为什么最后会……死在青云山下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为什么自己会被托付给一个醉醺醺的跛脚老道?为什么老道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上青云门,却又说她“资质鲁钝,恐难有仙缘”,只能做个杂役?
疑问像藤蔓,在寂静的夜里无声生长,缠绕得她心头微微发闷。
她翻了个身,将铜镜贴在胸口。冰冷的铜质很快被她微弱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窗外,传来遥远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一声,又一声,空寂而苍凉。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像风吹过极细的窗缝。
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万籁俱寂,只有同屋均匀的呼吸声。是错觉吗?
胸口的铜镜,似乎……比平时更暖了一点?
她不敢确定。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好像又是每月一次的“灵根感应”课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杂役院便比往日更喧闹几分。
每月初五,是所有未正式入道的杂役和外门弟子固定的“灵根感应”日。由传功堂的低阶执事带领,在特定的“感灵阵”中,尝试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这是踏入修仙之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理论上,只要身具灵根,哪怕是最微弱的杂灵根,通过长期感应和引导,也有机会产生气感,迈入炼气期。
然而,四年了。邱美珍每月都去,每月都盘坐在那冰凉的石台上,按照执事教导的口诀,努力放空心神,感应那虚无缥缈的“灵气”。结果,永远是徒劳。
她像一块真正的顽石,对周围的灵气波动毫无反应。传功堂的刘执事从一开始的耐心引导,到后来的例行公事,再到如今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漠然。其他同期甚至比她晚来的杂役弟子,至少也能模模糊糊感到些微“凉意”或“暖流”,唯有她,一片死寂。
“邱美珍,灵根斑驳,感应混沌,几近于无。”这是四年前入门测试时,那位负责的长老给出的评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几近于无”,四个字,判定了她在青云门,甚至在整个修仙界的命运。
“快点快点!误了时辰,刘执事又要骂人了!”王秀梅在院子里尖声催促着。十几个杂役弟子匆匆集合,在孙嬷嬷的带领下,向位于前山区域的传功堂走去。
传功堂位于青云门主建筑群的外围,是一座古朴恢弘的大殿。殿前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和邱美珍他们一样穿着青色杂役服或灰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少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的神情。
刘执事是个身材干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严肃。他扫了一眼到齐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始重复那套每月一次的说辞:
“道法自然,感应为先。尔等需静心凝神,抛却杂念,以心神契合天地……”声音平板,毫无起伏。
长篇大论后,众人按照早已排定的次序,鱼贯进入大殿旁的偏殿。偏殿内地面以青玉铺就,镌刻着一个巨大的、线条复杂的阵法,散发着淡淡的微光。这便是“感灵阵”,能小幅聚集并纯化周围的天地灵气,帮助初学者感应。
邱美珍找到自己习惯的角落位置,盘膝坐下。玉质地面传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让她瑟缩了一下。她闭上眼,努力按照刘执事教导的方法,调整呼吸,试图让心静下来。
周围渐渐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阵法开始运转,邱美珍能感觉到身周空气似乎变得“稠密”了一些,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皮肤。她知道,那就是被阵法聚集来的灵气。其他弟子也陆续有了反应,有的眉头微蹙,有的面露喜色,有的身体轻微晃动。
只有她。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虚无,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暖流,没有凉意,没有光点,什么都没有。仿佛她坐在这里,与这个阵法,与周围的灵气,与整个修仙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偏殿内偶尔响起刘执事压低声音的个别指导,对象自然不会是角落里的她。
“……心神不够集中!杂念太多!”
“不错,已有微弱气感,保持住,尝试引导。”
“你!不要强行冲击!顺其自然!”
邱美珍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希望如同细沙,从指缝间一次次漏走,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好了,时辰到。”刘执事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众人纷纷睁眼,有的面带喜色,交流着方才的体会;有的垂头丧气,默默起身。邱美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沉寂的黑色。她站起身,因为盘坐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邱美珍。”刘执事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刘执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眉头微皱地看着她。
“你入门已满四年了吧?”刘执事问。
“是。”邱美珍低声应道。
刘执事翻看了一下名册,摇了摇头:“四年,每月感应,毫无寸进。按照门规,杂役弟子若五年内无法引气入体,便需离开山门,遣返原籍,或去山下产业做些世俗活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或许只是例行公事,“你还有一年时间。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去指导另一名面露兴奋的外门弟子了。
周围隐隐传来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五年都感应不到,真是……”
“听说她娘以前还挺厉害,怎么生的女儿这般……”
“怕是连做杂役的资格都没了,只能去山下种地了。”
邱美珍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偏殿。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很快又平复下去。没什么好哭的。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队伍的气氛轻松了许多。王秀梅和几个女孩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感应心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的邱美珍听到。
“我感觉今天好像抓住了一丝!凉丝丝的,像小蛇一样!”
“刘执事说我进步很大呢,说不定明年就能突破到炼气一层!”
“唉,有些人啊,就是没这个命。再怎么样也是白搭。”
邱美珍走得很慢,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她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望向高远的天空。偶尔有剑光掠过,那是内门弟子或筑基期的师叔师伯们在御剑飞行,迅捷如电,逍遥自在。
那是另一个世界。
她摸了摸怀里,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面铜镜坚硬而微凉的轮廓。
忽然,走在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和议论声。
“快看!那是……?”
“我的天,好强的气势!”
“是大力金刚门的人!他们怎么来我们青云门了?”
邱美珍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主道的岔路口,走来一行人。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但个个身材魁梧,步履沉稳,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们穿着统一的赭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怒目圆睁的金刚头像,正是以炼体功法闻名、与青云门同属正道翘楚的“大力金刚门”的服饰。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之间隐有精光流转,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行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并不快,却给人一种山岳移动般的压迫感。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那是将金刚门炼体功法修炼到一定火候,气血旺盛、内息圆满外显的征兆。
“那是大力金刚门的首席弟子,蔡华榜!”有见识广些的外门弟子低声惊呼,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向往,“听说他年纪轻轻,已将金刚门的《大日金刚体》练到了第三重‘金身初显’的境界,力能扛鼎,法器难伤,是金刚门百年不遇的奇才!”
“他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听说好像是来商议不久后几派联合的‘仙门大比’事宜的?长老们要接待吧?”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杂役弟子们更是屏息凝神,低下头,不敢直视。邱美珍也随着众人退到路边,垂着眼。
那一行金刚门弟子目不斜视地走过。蔡华榜走在最前面,神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路边这些灰扑扑的杂役弟子根本不存在。他腰间悬挂着一柄无鞘的、似杵非杵、似锏非锏的暗金色短兵,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折射着阳光,显得沉重而威严。
就在他与邱美珍错身而过的刹那,不知是因为人群拥挤,还是脚下山道不平,邱美珍被旁边的人轻轻撞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而蔡华榜,似乎若有所觉,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俯瞰蝼蚁般的淡然,以及那周身自然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让邱美珍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是一滞。她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瞥,蔡华榜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金刚门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主道尽头,前往凌云峰顶的宗门大殿方向。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路边的弟子们才仿佛松了口气,重新活络起来,议论声更加热烈。
“好强的威压!我都不敢喘气!”
“那就是首席弟子啊……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他已经是筑基后期了?说不定都快结丹了!”
邱美珍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感觉僵冷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胸口。怀里,那面贴身藏着的铜镜,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发烫。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刚才太过紧张?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瞬间心悸的感觉和镜子的异样压在心底。抬起头,发现王秀梅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回去还有一堆活等着呢!”王秀梅没好气地斥道。
邱美珍默不作声,跟上队伍。只是回去的路上,她比之前更加沉默。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反复闪过那双锐利而平静的眼睛,还有那惊鸿一瞥间,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一样东西——
似乎是一枚玉佩。系在赭黄劲装的丝绦上,颜色温润,在阳光下闪过一抹极淡的青白光泽。样式看不太清,距离也有些远。
她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那样的人物,身上的配饰,自然不是她能多想的。
一天的劳作依旧繁重。下午她被派去药圃除草。蹲在潮湿的泥土里,手指被杂草的汁液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腰酸背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傍晚收工时,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邱美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院,连打水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她勉强喝了半碗,便再也吃不下。
夜里,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单调的声响。同屋的女孩子们早早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邱美珍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白天刘执事的话,同门的议论,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翻腾。
五年……只剩一年了。
一年之后,她该去哪里?原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原籍”究竟是哪里。那个跛脚老道带她来之前,她只记得自己和娘住在一个很偏僻、很破旧的小村子里,娘身体很不好,总是咳嗽,后来……后来娘就没了。村子叫什么,在哪儿,她全无印象。
离开青云门,天下之大,她一个毫无灵力、举目无亲的少女,又能去何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脏。
她又一次摸出枕下的铜镜。雨夜无月,屋里一片漆黑,连模糊的轮廓也看不见。只有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把镜子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娘……”她无声地呢喃,声音在雨声中微不可闻,“我该怎么办……”
镜子沉默着。
只有冰凉的铜质,和胸口那一点点被焐热的、微不足道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折磨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时——
【……烦……】
一个极轻微、极飘忽、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隔着厚重水幕传来的音节,突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邱美珍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她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仔细倾听。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屋内同伴的鼾声。
是幻觉吗?还是……梦?
她死死攥着胸口的铜镜,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镜面贴着她的皮肤,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她不敢动,也不敢再睡,就这么睁着眼睛,在黑暗和雨声中,直到天明。
*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压抑,一如往常。
灵根感应课上的打击,刘执事最后通牒般的话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邱美珍心头。她更加沉默,干活时也愈发拼命,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来淹没内心的惶惑。同门的冷眼和偶尔的嘲讽,她早已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只是,那面铜镜,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那种“暖意”出现的次数变得频繁了些。有时是深夜她辗转难眠时,有时是白天劳作间隙,她偷偷触碰怀中镜子时。那暖意很微弱,转瞬即逝,像风中残烛的火苗,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而那天雨夜听到的模糊音节,再也没有出现过。
邱美珍开始更加频繁地、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低语。说的都是琐事,今日干了什么活,孙嬷嬷又骂人了,王秀梅如何如何,后山哪片药草开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只是因为这面镜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她在这冰冷宗门里唯一可以倾诉、却又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对象”。
镜子依旧沉默,只以那恒定的、微弱的暖意回应——如果那真的算是回应的话。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邱美珍被派去后山“百草谷”采集一种夜间才会凝结露水的“夜荧草”。这种草是炼制某种低阶宁神丹药的辅料,并不珍贵,但采集需在日落后、月出前,且不能沾染尘土,颇为麻烦,通常都是派给最不得意的杂役弟子。
百草谷位于凌云峰后山深处,地势崎岖,平日里少有人至。邱美珍背着竹篓,拿着特制的玉片(以免损伤草叶),在渐浓的暮色中,小心翼翼地在湿润的岩壁和草丛间寻找着那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小草。
山谷寂静,只有虫鸣和她的脚步声。夜风穿过林隙,带着凉意。她专注地寻找着,并未察觉,危险正在悄然临近。
当她蹲下身,正准备用玉片割取一丛长在石缝里的夜荧草时,旁边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窸窣声!
邱美珍惊觉抬头,只见一道灰影带着腥风,猛地朝她扑来!那是一只体型如狼犬般大小的妖兽,形似野猪,却浑身覆盖着坚硬的土黄色石甲,獠牙外露,双眼在暮色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是低阶妖兽“石皮豕”!这种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虽然灵智极低,但对于毫无灵力的凡人来说,绝对是致命的威胁!
邱美珍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玉片脱手飞出。石皮豕低吼一声,粗壮的蹄子刨着地面,低头就朝她冲撞过来!那对弯刀般的獠牙,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避无可避!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胸口,一直贴身藏着的铜镜,猛然爆发出灼热的温度!那热度并非火烧般的刺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暖流,瞬间流遍她全身!
与此同时,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压过了她狂乱的心跳和妖兽的吼叫:
【左边三步,石下缝隙,有株三叶星蕨。掐断中间那片带银斑的叶子,汁液抹在它鼻尖。】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邱美珍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声音从何而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左边!手指胡乱在岩石缝隙间摸索,果然触碰到一株触感奇特的植物!她顾不得细看,凭着感觉抓住中间那片似乎有些不同的叶子,用力一掐!
一股清凉辛辣的汁液溅到她手上。石皮豕已经冲到近前,腥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
邱美珍闭着眼,将沾满汁液的手猛地向前一挥,正甩在石皮豕湿漉漉的鼻头上!
“嗷——!”
一声凄厉的、与之前凶暴吼叫截然不同的惨嚎响起!石皮豕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人立而起,疯狂地甩着头,用前蹄拼命刨蹭自己的鼻子。那汁液似乎对它有着极强的刺激作用,让它痛苦不堪。
邱美珍趁机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只石皮豕在原地痛苦地折腾了几下,然后竟转身,嗷嗷惨叫着,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危险解除。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好半晌,邱美珍才颤抖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沾着些淡绿色的粘稠汁液,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清香和辛辣的气味。她又看向刚才那株救了她命的植物——三片狭长的叶子,呈品字形生长,中间那片叶子的背面,果然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银色斑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这就是……星蕨?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药草。青云门的《低阶灵草图谱》里没有记载,孙嬷嬷教他们辨认药草时也从未提起。
刚才那个声音……
邱美珍猛地捂住胸口。隔着衣物,那面铜镜依旧贴着她的皮肤,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成平常那种微凉。但刚才那瞬间的灼热,和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绝对不是错觉!
她环顾四周。暮色四合,山谷幽深,除了她,再无旁人。
是谁在说话?是这面镜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激动。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面古旧的铜镜。
镜面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模糊不清,只映出她惊恐未定、苍白如纸的脸。
“是……是你吗?”她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对着镜子问道。
镜子沉默。镜中的倒影也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是你在说话?”她又问,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和试探。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山谷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难道……真的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幻听?可那触感,那汁液,那石皮豕的反应……都是真实的。
邱美珍死死盯着镜面,仿佛想从那片模糊的古铜色后面,看穿些什么。许久,她颓然地放下手臂,将镜子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铜质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管那声音从何而来,有一点是肯定的——这面娘留下的旧铜镜,绝非凡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星蕨连同根系一起挖出,用柔软的苔藓包好,放进竹篓最底层。然后又采集了足够的夜荧草,覆盖在上面。
回去的路上,她的心一直砰砰直跳,思绪纷乱。那个声音……还会再出现吗?它到底是什么?镜子里……关着什么东西?娘知道这镜子的秘密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深夜,杂役院一片寂静。
邱美珍躺在硬板床上,依旧将铜镜贴在胸口。这一次,她久久无法入睡。
【……还算……不笨……】
那个慵懒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邱美珍猛地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不是错觉!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她紧紧攥着镜子,用尽全部勇气,在脑海中无声地、颤抖地发问:
“你……你是谁?你在镜子里?”
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邱美珍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或者对方不会再回应时,那个声音才慢悠悠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清晰了一丝,却依旧带着那种亘古般的慵懒和……淡淡的嘲弄?
【我是谁……】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趣,【……一个囚徒罢了。至于镜子……呵,算是吧。】
囚徒?关在镜子里的囚徒?邱美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你……你为什么在我娘的镜子里?我娘她……知道你的存在吗?”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邱美珍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你娘……】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似乎比之前更加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个有趣的人。至于她知不知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谁知道呢。】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邱美珍急了:“那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她以前真的是青云门的内门弟子?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却如石沉大海。
那个声音再未响起。无论邱美珍在脑海中如何呼唤、询问,甚至带着哭音哀求,镜子都恢复了彻底的沉寂,只有那熟悉的、恒定的微凉触感。
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邱美珍无力地松开紧握镜子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只留下更多、更深的谜团,和冰冷彻骨的孤独。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镜子深处,那片无尽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混沌迷雾里,似乎有一道极其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青云门……水月镜……故人之女……】影子低语,声音消散在无尽的虚无中,【这场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夜色正浓。
青云山脉在黑暗中沉默地绵延,如同蛰伏的巨兽。山巅之上,凌云峰顶的宗门大殿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议事的声响。
大力金刚门来访的首席弟子蔡华榜,正与青云门的几位长老,商讨着不久之后,将震动整个修仙界年轻一辈的盛事——
仙门大比。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已然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转动。一面尘封的古镜,一个卑微的少女,一位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还有那沉睡百年的血海秘辛……所有的线索,都将在不久后的某个时刻,轰然交汇,掀起滔天巨浪。
而此刻,邱美珍唯一能握住的,只有怀中那面冰凉而沉默的铜镜,和脑海里那个惊鸿一瞥、再无回应的神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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