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镜中人语
搀扶,在遍地泥泞与危机四伏的云梦大泽中,成了一种迫不得已的相互依存。蔡华榜伤得很重,连续动用“焚血”、“寂灭”等激发潜能的秘法,又硬撼尸沼龙鳄,经脉受损,灵力几近枯竭,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牵动着内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邱美珍同样不好过,右臂冻伤经脉,体内暖流近乎干涸,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左手被蔡华榜架着,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才能勉强跟上那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踩踏泥泞的扑哧声,在浓雾弥漫、晨光熹微的沼泽中回响。沉默中却涌动着复杂的暗流——震惊、疑虑、审慎,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警惕。邱美珍那冰寒诡异的一击,蔡华榜强行动用秘法后的虚弱,还有那怪物对邱美珍气息的异样觊觎,都成了横亘在彼此之间、难以逾越又心照不宣的沟壑。
蔡华榜显然在强撑。他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意志力,避开可能潜藏危险的区域,挑选相对坚实的落脚点。但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架着邱美珍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邱美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摇晃和体温的异常升高——那是内伤和透支后的虚热。她咬着下唇,用尽仅存的力气,试图减轻一些他的负担,但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左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前面……有块高地。”蔡华榜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目光锁定了前方雾气中隐约凸起的一片黑影,似乎是几块巨大的、被藤蔓覆盖的乱石。
两人几乎是挪到那片乱石堆的。蔡华榜率先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滑坐下来,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着泥污,在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迅速从怀中摸出几个玉瓶,倒出数枚颜色各异的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立刻盘膝闭目,全力运功化开药力疗伤。
邱美珍也瘫坐在一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右臂依旧冰冷僵硬,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她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流,想要修复冻伤的经脉,但暖流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勉强运转一小段,便后继无力,反而带来更强烈的虚弱感。玄冰洞中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养料”,在这里完全感受不到,只有驳杂混乱、带着瘴毒和死气的阴湿能量,让她的恢复变得异常艰难。
她看着身旁闭目疗伤、眉头紧锁的蔡华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紫冰冷、布满血痕的右臂,心中涌起一阵茫然和后怕。刚才那一击,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爆发,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量,也带来了严重的反噬。那冰寒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对尸沼龙鳄那种阴秽之物有奇效?镜中的“它”说这是“阴源”?是好是坏?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无数疑问和恐惧啃噬着她,比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更甚。
时间一点点过去,浓雾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缓慢消散,露出沼泽丑陋而真实的面目。远处传来鸟兽的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们而言,危险并未远离。
蔡华榜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虚弱依旧明显。他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邱美珍冻伤的右臂上,眼神复杂难明。
“你的手臂……”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好了些。
“没事。”邱美珍下意识地将右臂往身后缩了缩,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冻伤了,过几天就好。”她不想多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他,自己体内有个古怪的东西,教了自己一种能吸收寒气、还能放出寒冰攻击的诡异法门?
蔡华榜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审视和探究,却让邱美珍如芒在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转而问道:“那怪物,尸沼龙鳄,是上古异种,只在大泽最深处活动,且对生气敏感,厌恶阳气。昨夜我们并未深入,它却主动袭击,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邱美珍脸上,“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邱美珍心头一跳,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她这话半真半假,试图含糊过去。
蔡华榜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
“你刚才用的,不是灵力。”蔡华榜忽然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是某种极寒阴属的力量。那不是青云门,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正道功法。”
邱美珍握着水囊的手指猛地收紧。果然,瞒不过他。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冻伤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在玄冰洞里,太冷了,我就想着怎么才能暖和点……后来不知怎么的,身体里就好像多了股寒气,能稍微御寒……刚才,看到你危险,我一着急,它就自己冒出来了……”
她将一切都推给“本能”和“意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解释。至于镜中声音和“阴源”之说,那是她绝不能透露的底牌。
蔡华榜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极寒阴力,非正途。若无法驾驭,反噬己身,轻则经脉尽废,重则神智迷失,化为只知杀戮的寒毒怪物。你好自为之。”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却无比清晰。
邱美珍身体微微一颤。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她想起尸沼龙鳄那腐烂扭曲的模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右臂的冻伤更冷。
“我……我会注意的。”她低声应道,心中却一片茫然。注意?怎么注意?那股力量似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成了她在这绝境中保命的依仗。难道要自废武功,重新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杂役?
蔡华榜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疗伤。但他的警告,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邱美珍心里。
两人在乱石堆又休整了半日。蔡华榜恢复了些许气力,至少行动无碍了。邱美珍右臂的冻伤在微弱暖流的缓慢滋养下,也稍微好转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冷僵硬,疼痛也减轻了不少,至少不再影响基本活动。但她能感觉到,经脉受损严重,那股冰寒之力似乎也沉寂了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晌午过后,浓雾散尽了些。蔡华榜决定继续出发。“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和死气会引来更多麻烦。”
邱美珍没有异议。两人再次上路,依旧是蔡华榜在前探路,邱美珍紧随其后,只是这一次,两人的状态都更差,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沼泽似乎没有尽头,举目望去,除了泥泞、水洼、扭曲的树木和弥漫的薄雾,便是死寂。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和匆匆掠过的低阶妖兽,都被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
沉默的行进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耗着两人的体力和意志。邱美珍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艰难。右臂的刺痛依旧不时传来,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和眼下的虚弱。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稍微像样的落脚点——一个半浸在泥水中的、似乎是某种大型兽类遗弃的巢穴,用枯木和干草简单搭建,虽然简陋潮湿,但至少能遮挡部分风雨和视线。
蔡华榜在巢穴周围撒下驱虫的药粉,又在入口处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预警禁制。做完这些,他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靠坐在潮湿的枯草上,闭目喘息。
邱美珍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的疲惫让她眼皮沉重,但右臂的疼痛和内心的纷乱却让她无法入睡。夜色渐浓,沼泽的夜晚再次降临,各种窸窣古怪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她看着黑暗中蔡华榜模糊的轮廓,想到他白天的警告,想到自己体内那不受控制的诡异力量,想到前途未卜的云梦大泽之旅,想到生死不明的母亲和扑朔迷离的真相……恐惧、迷茫、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心口处,那沉寂了许久的铜镜,再次传来了微弱的悸动。
这一次,没有声音直接响起。但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冰凉的溪流,缓缓渗入她疲惫而混乱的思绪。
【……蠢货……差点……把自己玩死……】
是那个声音!虽然虚弱,但确实是它!
邱美珍精神猛地一振,几乎要惊呼出声,连忙在意念中急切地呼唤:“是你!你醒了?你没事吧?”
【……死不了……】意念的回应断断续续,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嫌弃?【倒是你……强行催动……未成形的‘玄阴之气’……嫌命长吗?……经脉没废掉……算你运气好……】
玄阴之气?是指我体内那股暖流转化成的冰寒力量吗?邱美珍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情况危急,我只想帮忙……”邱美珍辩解道,随即追问,“‘玄阴之气’是什么?我身体到底怎么了?你说那怪物是冲着我来的?还有,你说我是什么‘阴源’?”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那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积蓄力量,或者组织语言。
【……玄阴之气……是这天地间……至阴至纯的……一种本源力量……与你体内……那斑驳混乱的灵根……恰好相反……】意念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水月镜……曾吸纳……万载玄阴……镜碎之时……一丝本源……随你精血……融入你身……玄冰洞……至寒环境……恰好激发了它……我教你的……导引法门……不过是……顺应其势……引导它……淬炼你肉身罢了……】
镜子的本源?万载玄阴?邱美珍听得心头剧震。原来自己身体的变化,真的是那面古怪铜镜造成的!那暖流,那寒气,都是所谓的“玄阴之气”?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忐忑地问。
【……福祸相依……】意念的回答模棱两可,【玄阴之气……淬体炼神……大成之后……妙用无穷……不逊于……任何顶尖功法……但……过程凶险……极易被阴气反噬……迷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阴傀……昨夜……你强行催动未成形的玄阴之气……便是取死之道……若非那金刚小子……以至阳之力……正面硬撼……吸引了那蠢物大半注意……你此刻……早已经脉尽碎……神魂冻结……】
邱美珍想起昨夜右臂几乎炸裂的剧痛和之后的虚弱,不由得一阵后怕。镜中声音的警告,与蔡华榜白天所说,竟不谋而合。
“那……那怪物,尸沼龙鳄,为什么对我……对玄阴之气那么感兴趣?”
【……哼……】意念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等污秽死物……靠吞噬阴气、死气、怨气为生……你这未经炼化的玄阴本源……对它而言……无异于……无上美味……大补之物……它嗅到气息……自然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原来如此!邱美珍恍然大悟。难怪那怪物放着气息更盛的蔡华榜不全力攻击,反而转向自己。
“那我以后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躲着这些东西?”邱美珍忧心忡忡。
【……两个办法……】意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其一……尽快将玄阴之气……引导凝练……彻底掌控……届时气息内敛……非同等阶或特殊生灵……难以察觉……其二……寻找至阳之物……或修炼阳属性功法……调和体内阴气……阴阳相济……方可长久……否则……你便是这云梦大泽……乃至天下所有阴秽之物……眼中的……移动宝药……】
至阳之物?阳属性功法?邱美珍心中苦涩。她一个身陷囹圄、朝不保夕的杂役,去哪里找至阳之物?又有什么资格修炼阳属性功法?难道要去求蔡华榜?他修炼的《大日金刚体》倒是至刚至阳,可他会教给自己吗?就算肯教,自己这斑驳的灵根,能练吗?
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绝望,那意念又补充道:【……也无需过于担忧……云梦大泽……虽阴秽聚集……却也偶有……极阴生阳之地……或可寻得……一线机缘……眼下……你需先修复经脉……稳固那缕玄阴本源……按我传你的法门……徐徐图之……切不可……再如昨夜般……莽撞……】
邱美珍默默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你……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还有水月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会在青云门?又为什么会碎?”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一次,意念沉默了更久。久到邱美珍以为它又沉睡了。
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答时,那意念才再次缓缓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嘲讽,又似无尽的疲惫:
【……邱素心……是个……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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