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素心……是个……痴人……】
镜中那苍凉意念吐出的这寥寥数字，却在邱美珍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痴人？是痴情，还是痴傻？抑或是……对某种执念的痴迷？母亲在她印象中，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常常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从未想过，会从一面镜子口中，听到关于母亲如此简洁却又如此沉重的评价。
她下意识地想追问更多，关于母亲，关于水月镜，关于一切谜团的源头。但意念中的波动却陡然微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我……太虚弱了……此次醒来……消耗太大……若非你濒临绝境……玄阴本源被动激荡……我也无法……】意念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艰难，【记住……修复经脉……稳固本源……小心……这大泽……小心……身边……人……】
“小心身边人？”邱美珍一怔，“你是指……”
话音未落，那股微弱的意念便如潮水般彻底退去，心口铜镜的悸动也完全平息，恢复成一团冰冷沉寂的死物，再无任何回应。任凭邱美珍如何在心中呼唤，也石沉大海。
小心身边人……是指蔡华榜吗？
邱美珍蜷缩在潮湿阴冷的兽巢角落，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黑暗中那个静坐调息的身影。蔡华榜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呼吸悠长而平缓，似乎在全力疗伤。他白天警告自己“极寒阴力非正途”，言辞虽冷，却也点明了危险。方才与尸沼龙鳄的搏杀，若非他正面硬撼吸引火力，自己恐怕早已命丧鳄口。可镜中声音的警告又如此清晰……
信任与猜忌，如同两条毒蛇，在她心中交织缠绕。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绝境中，她到底该相信谁？又能依靠谁？
疲惫终究还是战胜了纷乱的思绪，不知何时，邱美珍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母亲邱素心站在玄冰洞口，回头对她凄然一笑，身影化作漫天飞雪；一会儿是尸沼龙鳄腐烂的巨口当头咬下，腥臭扑面；一会儿又是那面古朴铜镜悬浮空中，镜面倒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双冰冷、漠然、仿佛洞彻一切的眼睛……
“醒醒。”
低沉的声音穿透梦魇，将她惊醒。天已微亮，沼泽的晨雾再次弥漫开来，带着更浓重的湿冷和淡淡的腐殖气味。蔡华榜已经起身，正站在巢穴口，目光投向雾气深处。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显然一夜调息恢复了不少。
邱美珍猛地坐起，右臂传来一阵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下意识地看向心口位置，铜镜依旧冰冷沉寂。昨夜与镜中意念的对话，清晰得不像幻觉。
“收拾一下，该走了。”蔡华榜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真正的安全之所。你我的状态，撑不了太久。”
邱美珍默默点头，忍着右臂的不适，简单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襟。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丝暖流，或者说“玄阴本源”，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但至少不像昨夜那样完全枯竭了。她尝试着按照镜中声音传授的那套简陋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这股微弱气流，缓缓流过冻伤的右臂经脉。
一股熟悉的、如同温水浸泡般的暖意传来，虽然微弱，却让针扎般的刺痛缓和了不少。她心中一喜，不敢怠慢，一边跟着蔡华榜钻出兽巢，一边继续默默运转那法门。
蔡华榜显然有着明确的方向感。他仔细辨认着地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远处水流的细微响动、空气中气味的微小变化，带着邱美珍在泥沼、水洼和杂乱扭曲的林木间穿行。他的速度不快，却异常沉稳，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地带。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邱美珍专注于引导体内那缕微弱气流，修复经脉，不敢分心。而蔡华榜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偶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或者伏低身体查看泥土上的痕迹。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但沼泽深处依然光线晦暗。他们经过了一片片死寂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骸。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小心脚下，别碰那些水。”蔡华榜低声提醒，指向不远处一个看似清澈的小水洼。水洼边缘，几株颜色艳丽、形似兰草的植物静静生长，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那是‘腐骨兰’，香气有剧毒，沾上它的水，皮肉会迅速溃烂。”他解释道，语气平淡，却让邱美珍后背发凉。她这才注意到，水洼底部，隐约可见一些细小动物的白骨。
绕过腐骨兰，地势开始微微向上。脚下的泥泞逐渐被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黑色岩层取代。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那股甜腥的腐臭味淡了下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是瀑布？”邱美珍忍不住出声。在这片死寂的沼泽里，任何巨大的声响都显得不同寻常。
蔡华榜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水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穿过一片密集的、挂着无数藤萝的怪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高耸的瀑布，如同匹练般从一侧陡峭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砸进下方一个巨大的深潭之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激流冲击下，水花飞溅，雾气升腾，在阳光下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瀑布冲刷形成的巨大水声，掩盖了沼泽里大部分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潭边，是相对干燥坚实的黑色岩石，长着厚厚的青苔。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处天然的、足以容纳数人避雨的浅洞。最令人意外的是，瀑布后方，山崖与水幕之间，似乎还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这里……”蔡华榜站在潭边岩石上，仔细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道瀑布后的缝隙，“水气充沛，生机相对旺盛，能冲散大部分瘴毒和阴秽之气。瀑布声也能掩盖我们的动静。是个不错的临时落脚点。”
他走到浅洞旁，伸手摸了摸岩壁，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近期没有大型妖兽活动过的迹象。”他站起身，对邱美珍道，“我们在这里休整几日。我需要时间稳定伤势，你也需要恢复。”
邱美珍看着那碧绿的深潭和轰鸣的瀑布，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比沼泽其他地方安全，但那股深潭之水，总给她一种幽深难测的感觉。而且，镜中声音提醒要小心这大泽，这里真的安全吗？
但蔡华榜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率先走向那处浅洞，在洞口附近撒下驱虫的药粉，并布置了几个更复杂的预警和防护禁制。做完这些，他再次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邱美珍别无选择，也只能走进浅洞，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洞内并不深，但很宽敞，岩壁渗着水珠，有些潮湿，但比起之前的兽巢，已经算得上是“豪华套房”了。瀑布的轰鸣声在洞内形成回响，反倒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继续运转那套导引法门。随着气息的流转，右臂的冻伤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修复着，经脉中那种滞涩和刺痛感逐渐减轻。体内那缕玄阴本源，也在缓慢地、一丝丝地壮大。虽然依旧微弱，却让她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时间在瀑布的轰鸣声中缓缓流逝。蔡华榜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疗伤，偶尔会起身，在潭边巡视一番，或者从附近采摘一些看似普通的草药，捣碎后外敷内服。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邱美珍的想象。
日落时分，蔡华榜结束了又一次长时间的调息，脸色又好了不少。他走到潭边，盯着那碧绿的潭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这潭水，有些古怪。”
邱美珍心中一紧，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潭水碧绿清澈，但在瀑布冲击的白色浪花之外，深处的潭水平静得如同凝固的翡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鱼虾水草。
“太干净了。”蔡华榜缓缓道，“云梦大泽的水，多少都带着浊气、死气。这潭水却异常清澈，生机盎然。要么，水下有至宝灵物滋养；要么……”他顿了顿，“就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平静的潭水中心，靠近瀑布落点的位置，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小，很轻，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有小鱼吐了个泡泡。
但在这无风的傍晚，在连鱼虾都不见的深潭里，这一圈涟漪，显得格外突兀。
邱美珍和蔡华榜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那圈正在缓缓扩散的涟漪。
涟漪中心，潭水的颜色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只有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最终消失在潭边。
四周，只剩下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但一股无形的寒意，却悄然爬上了邱美珍的脊背。
这看似生机勃勃、远离沼泽腐臭的瀑布深潭，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镜中声音的警告，再次在她耳边回响：
【小心……这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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