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囚牢回响
时间在玄冰洞底层的死寂与酷寒中,失去了刻度。只有每日石门开启时送来的、那点勉强果腹的冰冷食物和一小桶微温的清水,提醒着邱美珍外间日月的流转。
送饭的并非最初那两名执法堂弟子,换成了一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外门老执事。他总是将粗瓷碗和木桶放在门口石阶上,便迅速退开,仿佛这囚室里有什么不洁之物。碗里有时是粗糙的黍米饭团,有时是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偶尔会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的兽肉。水也是冰冷的,带着一股子地底的铁锈味。
但比起之前濒死的冻饿,这已是天壤之别。邱美珍知道,这是蔡华榜那句话的作用。那位金刚门首席,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暂时保住了她的命。
她珍惜这点生机。每一次送饭,她都强迫自己用冻得僵硬的手,尽可能快地将所有食物塞进嘴里,哪怕喉咙被干硬的食物划得生疼。她小口啜饮着冷水,让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流遍几乎冻僵的躯体。
然后,她会立刻回到石室角落,那个相对不那么冰冷的位置——如果玄冰地面上真有什么“相对”不冷的地方的话——重新盘膝坐下,按照脑海中那个声音传授的、极其简单的导引之法,调动心口那点微弱却顽强的暖流,在体内缓慢游走。
导引之法真的有效。最初只是勉强护住心脉,驱散最致命的寒意。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坚持,那丝暖流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壮大、凝实。它流淌的路径也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能抵达更多的经脉末梢,驱散更顽固的寒气。
身体的感受是最直接的。那种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冰冷感,渐渐被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微弱的暖意所取代。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已不至于立刻要人性命。冻伤的手脚开始愈合,红肿消退,裂口处生出淡粉色的新肉。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心跳也沉稳有力了许多。甚至,在极度专注的导引状态下,她偶尔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周围那无所不在的、精纯至极的玄冰寒气,不再仅仅是伤害,反而像是……某种可以被那暖流引导、吸纳的……“养料”?
当然,这感觉极其微弱,且难以把握,稍纵即逝。更多时候,她依旧只是一个在严寒中挣扎求生的凡人。
那镜中的声音,自那日蔡华榜来过之后,就再未出现过。无论邱美珍如何在意识中呼唤、询问,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心口那点暖流,无声地证明着那个神秘“囚徒”的存在,以及……它确实在保护她,甚至,可能是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帮助”她。
它到底是谁?为什么被关在镜子里?又为什么要帮她?它和母亲是什么关系?它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吗?它为什么对蔡华榜的父亲似乎有所了解,却又讳莫如深?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在每一次导引结束、意识回归冰冷的现实时,缠绕着她的思绪。但她得不到答案。她只能将这些问题压在心底,转化为更强烈的生存意志,和那丝对真相近乎执拗的渴求。
活下去。然后,弄清楚。
这成了支撑她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
外面世界的时间,并未因玄冰洞底的死寂而停滞。
大比因“魔器事件”而草草中止,各派弟子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被“挽留”在青云门客院。明面上是休整,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和监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金刚门客院内,气氛尤为凝重。
蔡华榜将自己关在静室已有数日。普泓大师来过几次,师徒二人闭门密谈,每次普泓大师离开时,眉头都锁得更紧。其余金刚门弟子被严令不得外出,更不得与外人议论任何与玉佩、魔器相关之事。但猜疑和不安,如同瘟疫,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蔡师兄这几日都没露面……”
“那玉佩……难道真和那个杂役的娘有关?”
“百年前……是不是真有什么……”
“嘘!慎言!长老说了,不得妄议!”
类似的低语,在各派弟子之间隐秘流传。尽管高层严厉禁止,但“魔器”、“杂役女”、“首席玉佩”、“百年秘辛”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点燃最旺盛的好奇心。各种猜测、流言、甚至添油加醋的演绎,在私下里疯狂滋生。
青云门内部,暗流更为汹涌。
以传功堂刘长老为首的一派,态度强硬。他们认为邱美珍身怀魔器,其心必异,所谓玉佩之事,多半是魔道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意在离间青云门与金刚门,搅乱正道。主张立刻对邱美珍进行搜魂,彻底查明其背后势力,并以此向金刚门施压,要求其对玉佩来源给出明确解释,否则便是有意包庇,甚至与魔道有染。
而以掌门玄真真人为首的稳健派,则认为事有蹊跷,不可操之过急。搜魂之术凶险万分,对神魂损伤极大,且未必能得全貌,万一邱美珍所言属实,其母真与金刚门有旧,此举不仅残忍,更会彻底激化矛盾。他们主张继续暗中调查,同时与金刚门保持沟通,等待更多线索浮出水面。
两派在长老会上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执法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调查邱美珍出身和其母邱素心往事的人手派出去一批又一批,但带回的消息都令人失望。当年邱素心离开青云门后,似乎刻意抹去了行踪,只知最终病逝于山下某个偏僻村落。那跛脚老道更是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被关在玄冰洞底、沉默如石的邱美珍本人,以及那枚挂在蔡华榜腰间、牵动无数人心弦的青白玉佩。
这一日,暮色四合。蔡华榜终于走出了静室。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些许更复杂的东西。他来到普泓大师的住处。
“师尊。”蔡华榜躬身行礼。
普泓大师盘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闻声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想清楚了?”
“是。”蔡华榜直起身,语气坚定,“弟子欲往‘藏经阁’一阅宗门秘录,尤其是……百年前,涉及青云门与金刚门往来,以及……可能涉及联姻、或玉佩信物之记载。”
普泓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缓缓道:“华榜,你当知,有些往事,尘封自有尘封的道理。贸然揭开,恐非幸事。”
“弟子明白。”蔡华榜目光低垂,但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然,玉佩系于弟子之身,流言因弟子而起。若不能查清真相,弟子道心有碍,宗门清誉亦蒙尘。况……”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若那邱美珍所言为虚,自当揭穿其阴谋;若其所言为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若为实,则意味着金刚门,或者说他蔡家,与一桩可能涉及青云门弟子、甚至可能与魔器有关的陈年旧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这绝不是一句“不知”就能搪塞过去的。
普泓大师凝视他片刻,长叹一声:“你既已决意,为师亦不阻你。只是,藏经阁秘录,非轻易可阅。青云门未必应允。即便应允,其中记载,也未必有你想要之答案。更可能……答案本身,便是荆棘。”
“弟子明白。”蔡华榜再次躬身,“荆棘遍野,亦当踏之。此乃弟子之责,亦为求心之所安。”
普泓大师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持我令牌,去见玄真掌门。如何说,你自己斟酌。”
“谢师尊。”蔡华榜双手接过一枚非金非木、刻有金刚门印记的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挺拔却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普泓大师手中佛珠捻动加快,低声诵了句佛号,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
玄真真人对于蔡华榜的请求,并未过多为难。这位青云掌门似乎早已预料到,沉吟片刻,便允准了。只是派了执法堂一位资深执事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督。
青云门的藏经阁,远比邱美珍曾打扫过的外阁恢弘深邃。内阁之中,典籍浩瀚如海,更有专门存放宗门秘史、重要往来记录、以及涉及各派隐秘的“秘闻阁”,非长老以上权限不得入内。
蔡华榜在执法堂执事的“陪同”下,踏入这间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岁月尘埃气息的秘阁。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架上,整齐码放着用特制兽皮或灵丝织就的卷宗,许多上面还加持了简单的封禁术法,以防虫蛀和窥探。
他的目标明确:百年前,金刚门与青云门交往密切时期,尤其是可能涉及联姻、信物交换、或重要人物往来的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卷宗被一册册取下,查阅,又放回。尘封的历史在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字迹中缓缓展开。蔡华榜看得极快,却也极仔细。他强大的神识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海量的信息被迅速筛选、归类、分析。
确实,百年前,金刚门与青云门曾有过一段蜜月期。两派共同抵御过南疆妖乱,联手探索过上古秘境,高层往来频繁。甚至,在关于宗门资源互通、弟子交流的记载中,也隐约提到过“约为姻亲,永固盟好”之类的字眼,但语焉不详,并未点明具体是谁与谁联姻。
关于信物交换的记录则更少。只在一份看似寻常的礼单附录中,提到过一句:“金刚门护法蔡昆,赠青云门长老邱明远,青玉莲花佩一对,以为信。”
青玉莲花佩!一对!
蔡华榜的手指猛地顿在那一行字上。蔡昆,是他的曾祖父,百年前金刚门的护法长老之一,位高权重。邱明远,则是当时青云门一位颇有名望的长老,后来似乎在一次探险中陨落了。
赠佩为信……那么,玉佩本该在邱明远后人手中?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名叫邱素心的青云门(前)内门弟子,也就是邱美珍的母亲手里?邱素心与邱明远是何关系?父女?祖孙?
而另一枚玉佩,又为何会辗转到了自己父亲手中,并作为“家传之物”传给了自己?
他继续往下翻阅,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邱明远、邱素心,或者那场可能存在的“联姻”的记载。然而,之后的记录却出现了诡异的断层和模糊。关于邱明远长老的记载,在其“陨落”后便戛然而止,其家族后人情况,竟无只言片语提及,仿佛被刻意抹去。而“联姻”之事,更是再无下文,仿佛从未提起。
更让蔡华榜心头沉重的是,在一份关于百年前那次南疆平妖之乱的战后损失评估秘录边缘,他发现了一行被朱砂划去、但依稀可辨的小字:“……邱明远长老疑似私通妖物,其女邱素心叛门而出,携门中秘宝‘水月镜’潜逃,下落不明。疑与金刚门蔡昆有所牵连……”
私通妖物?叛门而出?携秘宝潜逃?与蔡昆有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蔡华榜心头。水月镜!果然与那魔器有关!而邱素心,竟是叛门弟子?还牵扯到了自己的曾祖父蔡昆?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继续查找。但关于此事,再无更多记载。仿佛这段历史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去,只留下这点残缺不全、语焉不详、且充满矛盾与恶意的碎片。
叛门?若邱素心是叛门弟子,为何她的女儿会被送上青云门做杂役?若她真的私通妖物、盗取秘宝潜逃,青云门为何不追查?那跛脚老道又是何人?为何要将水月镜这等魔器交给邱美珍?而自己的曾祖父蔡昆,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包庇?是合谋?还是另有隐情?
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扑朔迷离。
蔡华榜合上最后一卷宗,闭目静立良久。秘阁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幽暗的火苗在跳跃,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眼底深沉的阴霾。
陪同的执法堂执事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此刻见他似已看完,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蔡师兄,可有所得?”
蔡华榜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已被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多谢执事。今日所见,颇受震动。贵门典籍浩瀚,还需日后细细参详。”
他没有透露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执事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道:“掌门有令,蔡师兄若有所需,可随时再来。”
离开藏经阁,已是深夜。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山道上。蔡华榜独自走着,步伐依旧沉稳,心绪却如这夜色般晦暗不明。
玉佩的来历,似乎有了模糊的指向——曾祖父蔡昆赠予青云门长老邱明远。但为何会流落到邱素心,又为何另一枚到了自己父亲手中?邱素心“叛门”的指控是真是假?水月镜为何是“秘宝”,又为何成了“魔器”?自己家族,到底与这桩百年悬案,有何牵连?
还有玄冰洞底那个少女……邱美珍。她是邱素心的女儿,身怀疑为魔器的水月镜,却又似乎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卑微的杂役。她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某个精心设计的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依旧,但那道细微的裂痕,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回到客院,普泓大师仍在等他。无需多言,只看蔡华榜沉凝的脸色,老僧便知此行收获有限,或者说,收获的是更多难以消化的疑云。
“师尊,”蔡华榜沉默片刻,开口道,“弟子想去玄冰洞,再见她一次。”
普泓大师抬眸看他:“你想问什么?”
“问一个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的答案。”蔡华榜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关于她母亲……离开青云门时,是否真的‘盗走’了水月镜。”
如果水月镜真是邱素心“盗走”,那交给邱美珍的跛脚老道,很可能与邱素心有关,甚至是同谋。如果并非盗走,而是另有隐情……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普泓大师沉吟良久,缓缓道:“玄真掌门未必应允。刘长老一派,盯得很紧。”
“弟子会小心。”蔡华榜道,“只需片刻。”
“……也罢。”普泓大师最终点了点头,“你持我令牌,去见执法堂李长老。他欠我一个人情。但切记,不可久留,更不可被刘长老的人察觉。”
“弟子明白。”
*
玄冰洞底层的石门,再次在深夜被无声地打开。
这一次,没有刺目的光线,只有一盏昏黄的、用微弱灵石驱动的气死风灯,被提在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锐利的黑袍老者手中。老者正是执法堂的李长老,他侧身让开,对身后的蔡华榜低声道:“一炷香。速去速回。我在外守着。”
蔡华榜点头,迈步走入。
比起上次,石室内的寒气似乎更重了。那幽蓝的冰光映照着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显得越发单薄。但令蔡华榜目光微凝的是,这一次,邱美珍并非毫无生气地瘫软在地,而是盘膝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尽管依旧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青紫,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却淡了许多。甚至,在她周身,隐约有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寒气,正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流动、渗入她的身体。
她在修炼?不,不可能。她灵根斑驳,根本无法引气。但这吸纳寒气的情形……
蔡华榜压下心中疑惑,走到她面前数步远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邱美珍在他进来的瞬间就察觉了。导引被打断,周身流转的那丝暖意和寒气循环骤然紊乱,让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她很快稳住了气息,抬起眼,看向这个再次闯入她囚牢的男人。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但少了上次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石室内只有寒气流动的细微嘶声,和邱美珍压抑的、带着冰碴的呼吸声。
“你在做什么?”最终,蔡华榜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冰窟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邱美珍心中一惊。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在用某种方法抵御寒气?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低声道:“冷……活动一下……暖和些……”
很拙劣的借口。但蔡华榜没有追问。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如何抵御严寒,只要她活着。
“我去了藏经阁,”他直入主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查了一些百年前的旧事。”
邱美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查到了什么?关于母亲?关于玉佩?
“青玉莲花佩,确有一对。”蔡华榜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缓缓道,“百年前,我曾祖父,金刚门护法蔡昆,赠予你外曾祖父,青云门长老邱明远,以为两派交好之信物。”
外曾祖父?邱明远长老?邱美珍茫然。母亲从未提过这些。
“但关于你母亲邱素心,”蔡华榜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记载极少,且语焉不详。只知她曾是青云门内门弟子,后……疑似因故叛门而出,下落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青云门一件秘宝,名为——‘水月镜’。”
叛门?!盗宝?!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邱美珍耳边!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不!不可能!”她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破碎,“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偷东西!更不会叛门!她是生病了才下山的!她一直念着青云门的好!你胡说!”
激动之下,她周身那原本有序流转的寒气骤然失控,乱窜起来,刺得她经脉剧痛,脸色更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落在面前的玄冰上,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晶。
蔡华榜眉头微蹙,看着她激动的反应,不似作伪。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只是继续道:“记载如此。真伪难辨。我来,是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她的灵魂:“你母亲临终前,除了玉佩,除了让你来青云门,可还曾留下什么话?关于那面镜子,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为何离开青云门?”
邱美珍急促地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愤怒和冤屈让她暂时忘记了寒冷和恐惧。她迎着蔡华榜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娘什么都没说!她只让我好好活着,只说了青云门和玉佩!她没说镜子的事!更没说自己叛门偷东西!她是清白的!”
她的眼神,倔强,愤怒,带着一种被污蔑的、小兽般的绝望和凶狠。
蔡华榜沉默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嘴角染血,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但唯独没有心虚和闪烁。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或许,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许,她知道,但在隐瞒。
真相,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一炷香时间到了。”门外,传来李长老毫无感情的声音提醒。
蔡华榜最后深深看了邱美珍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冰冷的囚室。
石门再次关闭,将昏黄的光线和那个男人沉重的身影隔绝在外。
黑暗和寒冷重新包裹了邱美珍。她无力地瘫软下去,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细碎的血沫。刚才情绪激动,寒气反噬,让她好不容易调理过来的身体又受了内伤。
但更重的伤,在心里。
叛门?盗宝?母亲?不!绝不可能!她不信!一定是有人污蔑!是那该死的、语焉不详的记载在胡说!
可是……如果母亲是清白的,为何会落魄而死?为何要将她送上青云门却又隐瞒一切?那面“水月镜”……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愤怒、委屈、还有对母亲清白的坚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就在这时,心口那点暖流,似乎感应到她心绪的剧烈动荡,再次缓缓流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有力。它像一股温润的溪流,淌过受损的经脉,抚平翻腾的气血,也稍稍安抚了她激荡的心神。
那个消失了许久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再次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傻丫头……真假……从来不是靠吼的……】
“是你!”邱美珍在意念中急切地喊道,“你听到了?他说我娘叛门!盗宝!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声音很轻,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你娘……邱素心……确实曾拿走水月镜……也确实是……离开了青云门……】
邱美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但声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燃起一丝希望:
【……但‘叛门’?‘盗宝’?哼……】那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不过是胜者书写的历史,给失败者扣上的帽子罢了……你娘拿走镜子,不是为了偷盗……而是为了……封印。至于为什么离开……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更不想让镜子里的秘密……重见天日……】
封印?有人不想让她活着?镜子里的秘密?
“是谁?谁不想让我娘活?镜子有什么秘密?”邱美珍连声追问。
【……现在告诉你……除了让你死得更快……毫无意义……】声音变得虚弱下去,【好好活着……按我教你的法子……引导寒气……这玄冰洞……对你来说……未必只是绝境……或许……也是一场造化……等你足够强……强到有资格知道真相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活下去!变强!除此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姓蔡的小子!他或许暂时保你,但他身后的势力,他背负的东西,远比你现在看到的复杂!在他弄清楚玉佩真相、在他家族利益和你之间做出选择之前,你对他而言,始终是个……麻烦,或者……筹码!】
话音落下,无论邱美珍如何呼唤,声音再次沉寂下去。只有心口那点暖流,依旧忠诚地、缓慢地流淌着,提醒着她那个神秘存在的眷顾——或者说,利用?
邱美珍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内伤和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在最初的震惊、愤怒、茫然之后,逐渐沉淀下来,变得如同这玄冰洞般幽深、冰冷。
母亲或许真的拿走了镜子,但绝非叛门盗宝。镜子关乎重大秘密,有人不想让秘密曝光,所以母亲被迫离开,甚至可能因此而死。蔡华榜,金刚门首席,玉佩的另一半持有者,他的家族可能与母亲的死有关,也可能无关,但绝对牵扯其中。而他本人,态度暧昧,目的不明。
镜中的“囚徒”,知道很多,却不肯多说,只是督促她活下去,变强。
而她自己,身陷囹圄,命悬一线,身世成谜,怀璧其罪。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杂役邱美珍了。
她慢慢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指尖触碰到心口,那里,暖流依旧。
活下去。
变强。
然后,掀开这重重迷雾,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着一切,让母亲含冤莫白,让自己坠入深渊。
她闭上眼,重新按照那导引之法,调动暖流,引导着周遭精纯的玄冰寒气,一丝丝,一缕缕,融入自己冻僵的躯体。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都要沉静。
玄冰洞外,夜色如墨。
蔡华榜回到客院,静立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望着青云山深沉的黑夜,久久不语。
李长老带回的消息,并未让他轻松半分,反而让那团迷雾更加浓重。邱美珍的反应,不似作伪。那镜中神秘存在的话(虽然他听不见),也暗示着另有隐情。
藏经阁中那被朱砂抹去的一行小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疑似私通妖物”、“叛门而出”、“携秘宝潜逃”、“与蔡昆有所牵连”……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指向他的家族,指向他曾祖父的清誉。
他必须查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道心,为了宗门的清誉,或许……也是为了那个在玄冰洞底,用倔强眼神与他对视的、身世成谜的少女,和她口中那个可能蒙受不白之冤的母亲。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云门深处的暗流,金刚门内部的疑虑,其他几派的窥伺,还有那面被封在镇魔塔中、却依旧不断溢出诡异魔气的“水月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
而网中央,是玄冰洞底层那个挣扎求生的少女,和她心中逐渐燃起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
风暴,还在酝酿。
真正的波澜,尚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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