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Dark Moonlight She Blew Up the Furnace Again

Chapter 1 / 39

‹›

Chapter 1

The Dark Moonlight She Blew Up the Furnace Agai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黑月光她又炸炉了

“你是元阳之体,我是九阴之脉。”

玄真派掌门蔡芳墩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冰心堂小弟子蔡亦阿。

“你我双修,乃是天作之合。”

修真界哗然,唾骂他恃强凌弱,欺凌孤女。

直到正邪决战那日,少女一人当关,身后万千恶鬼俯首,指尖挑起他染血的下颌轻笑:

“师尊可知,我这炉鼎炼的——从来都是您这样的正道魁首?”

太玄山,玄真派。

天光未透,东方天际只一抹鱼肚白挣扎着,将褪未褪的黑暗依旧沉甸甸地压着连绵的殿宇楼阁。重檐歇山顶的轮廓在微曦里显出铁青的冷硬,偶有琉璃瓦反折出一点寒芒,也是转瞬即逝,像垂死者最后一点不甘的光。

玄真殿前,云海翻腾。罡风穿过汉白玉雕琢的巨大廊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厉啸,吹得人广袖猎猎,骨子里都透出冷意。

阶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今日是十年一度的“问道大典”。玄真派掌门,修真界公认百年来最有望踏破虚空、飞升上界的第一人,蔡芳墩,将登坛说法,阐释“太上玄真有无妙境”。

来的不只是玄真本门弟子。九大宗门,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有名有姓的修士来了大半。更远处云台上,影影绰绰,是些小门小派或散修,连近前聆听的资格也无,只能遥遥望个轮廓,沾点逸散的灵气道韵。

人人屏息,面容肃穆,眼底却烧着近乎狂热的火。蔡芳墩三字,本身便是这修真界一道不可逾越的巅峰,一杆猎猎作响的旗帜。能听他亲口说法,纵不能立地顿悟,也抵得过数十年苦修。

忽然,那呜呜的风声停了。

不是停,是被一种更宏大、更寂静的东西覆盖、吞噬了。

玄真殿那两扇高逾十丈、镌刻着周天星斗运行轨迹的沉重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光华万丈,没有仙乐飘飘,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如同水银泻地,又似太古初开时第一缕混沌的微风,缓缓漫了出来。

刹那间,殿前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心头俱是一空。纷杂念头,功利计较,甚至对那扇门后身影的渴慕与敬畏,都被这股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一道身影,出现在大门正中。

他穿着最普通的玄色道袍,广袖深衣,无任何纹饰。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身量极高,却并不显得魁梧,反倒有种嶙峋的清瘦。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幽深无垠的大殿,身前是翻滚的云海与屏息的众生。

可偏偏,没有任何人能第一眼看清他的面容。并非光线晦暗,也非法术遮掩,而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无”。仿佛他站立之处,空间微微凹陷,光线自然偏折,视线落上去,便不由自主地滑开,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蔡芳墩。

他并未走上高坛,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立在殿门边缘,那云海之上。

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无奇,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却清晰无比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直抵神魂深处。

“道可道,非常道。”

开篇便是《道德》真言。无人觉得突兀,只觉理所当然。

他讲“有无相生”,讲“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言语简洁,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听道者心坎。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泉,随着他的讲述,周遭的云海开始以一种蕴含至理的方式徐徐流转,时而聚合成山岳万仞,时而散开如溪流涓涓。日光渐起,穿透云层,在他身周晕开一圈圈七彩的光轮,那不是法力显化,而是天地元气自然交感所生的异象。

所有人如痴如醉,有人面露狂喜,手舞足蹈;有人眉头紧锁,汗出如浆;更有人直接盘膝坐下,头顶冒出袅袅白气,竟是当场有了突破的征兆。

蔡芳墩的目光,却似乎从未真正落在下方任何一人身上。他望着无极的云空,眼神空漠,如同亘古以来便注视着这片天地的神明,悲喜无关,生死不论。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道音回荡的玄妙时刻——

“轰——!!!”

一声闷雷也似的巨响,陡然从东南方向炸开!

那响声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于大地深处,沉闷、霸道,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嚎叫,瞬间将蔡芳墩平缓的道音碾得粉碎!

整座太玄山,微微一震。

殿前云海猛地一滞,随即疯狂倒卷!七彩光轮溃散,祥和的道韵被一股暴戾、灼热、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蛮横冲垮!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不对!这气息……”

“好凶的火煞!何方妖孽,敢惊扰问道大典?!”

人群哗然,惊怒交加,纷纷祭出法宝,各色光华乱闪,方才的肃穆庄严荡然无存。一道道强大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扫向东南。

蔡芳墩的道音停了。

他依旧立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只是那双空漠的眼眸,微微转动,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某个具体的方向——太玄山东南三百里,火云岭。

那里,是玄真派属下“冰心堂”的宗门所在。一个专司炼丹、医道,战力平平,向来依附于玄真派生存的中型门派。

此刻,火云岭方向,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即便相隔三百里,也能感受到那股狂暴肆虐的地肺火煞之力,以及其中夹杂的、无数惊慌绝望的嘶喊与哭嚎。

“掌门!是冰心堂丹炉暴动!”一名玄真派长老脸色铁青,急掠而至,语速极快,“地脉火眼毫无征兆突然喷发,引动了‘离火殿’内三十六口‘地元锻心炉’连环殉爆!火云岭……怕是要毁了!”

问道大典被生生打断,还是被自家附属门派的一场灾难打断。不少外来修士脸上已露出玩味或讥诮的神情。玄真派众弟子则个个面红耳赤,又惊又怒。

蔡芳墩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被打断讲道的愠怒,没有对附属宗门遭灾的关切,甚至连一丝意外或探究都欠奉。

他只是看着那片暗红的天空,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对身旁的长老,也是对所有在场之人,平平说了一句:

“哦。”

这一个字,比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长老愣住了,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蔡芳墩却已不再理会。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面前混乱的云海与人群,仿佛那场可能吞噬成百上千条性命、毁掉一个宗门根基的灾难,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步,竟是要重回大殿,仿佛问道大典可以就此继续。

“掌门!”那长老猛地提高声音,须发皆张,“冰心堂虽小,亦是附庸!堂主柳清漪上月还进献了‘九转化厄丹’!如今满门遭劫,我玄真派若坐视不理,天下同道该如何看待?还请掌门速速定夺,派遣高手前往救援,镇压火煞!”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不少外来修士暗暗点头,觉得这长老所言在理。玄真派若真如此冷漠,未免太失霸主气度。

蔡芳墩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侧过半张脸。天光此刻完全亮起,照亮他半边容颜。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鼻梁极高,唇线极薄,下颌的线条收束得利落而寡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浅,近乎一种剔透的琉璃灰,里面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人影,也映不出丝毫情绪。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两把冰锥,扎进那长老耳中。

长老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退后半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发一言。

蔡芳墩的目光,掠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掠过远处那片愈加不祥的暗红天空,最终,落在了玄真派弟子队列的末尾,一个几乎缩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上。

那是个穿着冰心堂入门弟子服饰的少女,衣裳是粗劣的月白棉布,洗得发旧,袖口还有磨损的毛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在一群哪怕外门弟子也衣着光鲜、气息不弱的玄真门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又怯懦。

她是跟着冰心堂几位执事前来观礼、伺候的底层弟子之一。大典开始前,无人注意她的存在;大典被惊扰,众人慌乱时,她似乎吓傻了,呆在原地;此刻,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随着掌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到她身上时,她更是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蔡芳墩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了手。

不是掐诀,不是施法,只是平平淡淡地,对着那个方向,虚虚一抓。

“啊——!”

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少女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凌空摄起,像一只无力挣扎的雏鸟,越过数十丈距离和密密麻麻的人群,“噗通”一声,重重摔在玄真殿前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正好跪伏在蔡芳墩脚下三步之外。

她摔得极重,额角磕在玉砖上,立刻青红一片,月白弟子服沾满了尘土,更显狼狈。她疼得浑身抽搐,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埋得更低,散乱的发髻下,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阶上阶下,一片死寂。只有火云岭方向传来的隐约轰鸣和此地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所有目光,惊疑、不解、怜悯、冷漠、幸灾乐祸……交织在那颤抖的弱小身影上。无人明白,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玄真掌门,为何突然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冰心堂小弟子出手。

蔡芳墩垂眸,看着脚下蝼蚁般的少女。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

“你叫蔡亦阿。”

不是询问。是陈述。

少女身体剧震,猛地抬头,又惊骇欲绝地垂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剧烈的颤抖:“是……弟子……弟子蔡亦阿,冰心堂癸字院……入门弟子……”

“抬起头。”

命令不容抗拒。

蔡亦阿浑身僵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过于稚嫩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毛淡而稀疏,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惊恐盈满了泪水,更显得黑白分明,像受惊的小鹿。鼻尖微红,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隐隐透着青气。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谁多看一眼的普通容貌,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显得有些寡淡和怯弱。

唯有一处特别——她的额心,贴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暗红色胎记,颜色沉郁,像是干涸的血渍,又像一枚小小的、残破的火焰烙印。

此刻,这胎记在她惨白的额头上,显得格外刺目。

蔡芳墩的目光,落在那个胎记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她惊恐的眼睛。琉璃灰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卑微如尘的身影。

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你是九阴绝脉。”

“轰——!”

这句话,比之前火云岭的爆炸,更像一道九天雷霆,劈在在场所有修士的心头!

九阴绝脉!

传说中的至阴体质,万年难遇!身怀此脉者,天生经脉闭塞,无法修炼任何阳性功法,体弱多病,寒气侵体,多半活不过二十岁。然而,此脉却是一种极其罕见、也极其……珍贵的“炉鼎”体质!

若与身负纯阳之气的修士双修,不仅能调和阴阳,更能极大助益对方修为突破瓶颈,甚至洗涤道基,感悟天地阴阳大道!尤其是对修炼至阳至刚功法、或卡在某个关口多年的修士而言,九阴绝脉的炉鼎,是无价之宝,是登天的阶梯!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灼热、贪婪、复杂,死死钉在蔡亦阿身上!仿佛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绝世奇珍!

蔡亦阿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她当然知道“九阴绝脉”意味着什么。这是她从小藏在心底最深、最恐怖的秘密,是她在冰心堂那种地方战战兢兢、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根本原因!她不明白,这个秘密连抚养她长大的哑婆婆都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玄真掌门,如何一眼看穿?!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的血迹,狼狈地淌过脸颊。

蔡芳墩对她的恐惧视若无睹。他甚至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那股冰冷、空寂、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继续说道:

“本座,是元阳道体。”

元阳道体!

又一个传说中的体质!至阳至纯,天生亲近大道,修炼任何阳性功法都事半功倍,且根基稳固,心魔难侵,同样是千年难觅的修道奇才!更重要的是,元阳道体体内蕴含的先天纯阳之气,至精至纯,是调和一切阴煞、点化万物的无上宝药!

元阳道体,九阴绝脉。

一阳,一阴。

一天,一地。

一个云端之上,一个尘埃之下。

蔡芳墩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冷酷,毫无转圜余地:

“阴阳相济,乃天地至理。”

“蔡亦阿,从今日起,你入我玄真派,居‘听潮小筑’。”

“待你及笄,与本座双修。”

“此乃天意,亦是你的造化。”

话音落下,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轰”的一声,彻底炸开!

“双修?!掌门要纳她为道侣?!”

“什么道侣!你没听明白吗?是炉鼎!一个九阴绝脉的炉鼎!”

“这……这如何使得!掌门乃我正道魁首,天下楷模,岂能……岂能行此……此近乎魔道采补之事?!”

“荒谬!简直是荒谬!恃强凌弱,强夺附庸门下弟子为鼎炉,蔡芳墩!你还有何面目执掌玄真,领袖正道?!”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九阴绝脉啊……难怪……难怪掌门他……”

惊怒、斥责、质疑、贪婪、恍然、嫉妒、鄙夷……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尤其是那些自诩正派的宿老和外宗门人,更是群情激奋,觉得蔡芳墩此举,彻底撕下了玄真派乃至整个正道魁首的虚伪面皮,行径与邪魔外道何异?

然而,无论下方如何哗然,如何指责,阶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稳如山岳。他甚至不再看脚下的蔡亦阿,也不再理会任何喧嚣,只是微微抬首,望向更高远的苍穹,仿佛那些沸腾的民意、那些刺耳的骂声,不过是蝼蚁的喧嚷,与风过耳,不值一提。

蔡亦阿瘫软在冰冷的玉砖上,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那几句话,反复回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九阴绝脉……”

“元阳道体……”

“双修……”

“炉鼎……”

巨大的羞辱、恐惧、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身体深处,那股与生俱来、如跗骨之蛆的阴寒之气,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炽热贪婪的注视,开始不安地窜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像暴风雨中一片即将被打碎的叶子。

就在这时,蔡芳墩似乎终于觉得周遭太吵了。

他收回望天的视线,眸光淡淡一扫。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没有释放丝毫威压。

只是这一眼。

如同万丈冰原上刮过的寒风,带着绝对零度的死寂与漠然,瞬间席卷了整个玄真殿前广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激愤的表情冻结在脸上,那些张开的嘴巴僵在半空,那些闪烁的法宝光华黯灭下去。每一个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都在这一眼下,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空白。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存在”本身的漠视。仿佛在他眼中,他们与这广场上的砖石、空气中的微尘,并无本质区别。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百倍、千倍的死寂。

蔡芳墩不再言语。他转身,玄色道袍的下摆拂过玉阶,迤逦无声,向着幽深的玄真大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带她下去。”

声音依旧平淡,却已是对此事盖棺定论,不容再议。

两名身着玄真派内门服饰、面无表情的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神魂离体般的蔡亦阿架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规矩”,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粗暴更让蔡亦阿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被半拖半架着,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之地,离开那片曾经承载着无数修士梦想、此刻却只余下冰冷与荒唐的广场。离开时,她最后一眼,茫然地投向东南方。

火云岭的天空,依旧暗红。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她的宗门,她的“家”,正在烈焰与崩塌中哀嚎。

而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刚刚被宣判了命运的“炉鼎”,正被带入一个更加未知、更加恐怖的深渊。

听潮小筑。

名字很美。

坐落于太玄山后山一处僻静悬崖之上,三面环云,一面望海。每日清晨,云海翻腾如潮,拍打崖壁,故名“听潮”。

风景绝佳,灵气也远比冰心堂那种地方浓郁精纯得多。

小筑是典型的玄真派建筑风格,简洁、冷硬、空旷。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一个极小的小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院中有一株古松,虬枝盘曲,姿态孤峭。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蔡亦阿被送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送她来的两名内门弟子早已离去,只留下一个面容刻板、眼神浑浊的老妪,据说是负责照顾她起居的仆役,姓吴,蔡亦阿唤她吴嬷嬷。

吴嬷嬷几乎不说话,每日只是准时送来饭菜、热水,收走碗碟,打扫院子。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蔡亦阿身上,也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冰冷而麻木。

蔡亦阿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正屋角落那张硬板床上。床铺倒是干净,被褥也是新的,很厚实,却暖不了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九阴绝脉的寒气,在离开冰心堂那相对温热的环境、来到这高崖冷筑之后,似乎发作得更加频繁和剧烈了。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股阴寒从丹田升起,顺着奇经八脉流窜,所过之处,血液都像是要冻凝,四肢百骸针刺般疼。她只能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牙齿咬得咯咯响,默默忍受,直到天色将明,那股寒气才会稍稍退去,留给她一身的冷汗和虚脱。

她不敢出门。这个小筑仿佛与世隔绝,除了风声、松涛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海潮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扇院门,她一次都没有靠近过。送她来的弟子说过,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炉鼎。

这个词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比寒气更冷,比疼痛更尖锐。

她想起掌门那双琉璃灰色的、空无一物的眼睛。想起他宣判命运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广场上那些瞬间变得贪婪、灼热、鄙夷、怜悯的无数目光。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及笄。

还有不到一年。

到那时,她会怎样?被吸干元阴,成为一具枯骨?还是侥幸活下来,却永远被打上“炉鼎”的烙印,生不如死?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会告诉她。

第四天清晨,吴嬷嬷照例送来清淡的早饭——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薄粥,一碟咸得发苦的酱菜。放下食盒,她照例转身要走。

“嬷嬷……”蔡亦阿鼓起全部勇气,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想问问……冰心堂……火云岭……怎么样了?”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吴嬷嬷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看一块石头。

良久,就在蔡亦阿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没听见时,吴嬷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干巴巴地说:

“毁了。”

“地脉火眼彻底爆发,离火殿炸平了,半边山塌了。”

“人,死了一大半。没死的,也都散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蔡亦阿心里。

毁了……炸平了……死了一大半……散了……

她眼前发黑,猛地抓住床沿,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

冰心堂不是她的家。她在那里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受人白眼的入门弟子。可那里有看着她长大的哑婆婆,有虽然严厉但偶尔也会塞给她一块糖的灶房刘婶,有和她一样在癸字院挣扎求存、互相取暖的几个小姐妹……

都没了吗?

哑婆婆她……她腿脚不便,逃得掉吗?

“那……那哑婆婆呢?癸字院的……”

“不知道。”吴嬷嬷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烧成那样,谁认得谁。”

说完,她不再停留,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砰。”

轻微的关门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响。

蔡亦阿维持着抓住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空洞地瞪着前方粗糙的墙壁。

过了很久,很久。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干涩的眼眶里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然后,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绝望。

她松开手,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在空旷冰冷的屋子里,细微地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潭凝固的死水。

蔡亦阿每天在寒气的折磨中醒来,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听着窗外永恒的风声潮声,然后在更深的寒冷和恐惧中睡去。吴嬷嬷如同一个设定好的傀儡,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从不与她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正屋和旁边那间小小的盥洗室。那扇通往小院的房门,她试过一次,推不开,似乎从外面被下了禁制。

她像一只被圈养起来的、等待宰割的牲畜。

直到第七天。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悬崖,海风变得猛烈,吹得古松呜呜作响,仿佛鬼哭。

吴嬷嬷送晚饭来时,除了食盒,还放下了一套衣物。

不再是冰心堂那粗劣的月白弟子服,而是一套素青色的衣裙,料子柔软顺滑,带着隐隐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款式简洁,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道玄真派独有的云纹。

“换上。”吴嬷嬷只说了这两个字。

蔡亦阿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那套素青衣裙,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这是一种标记,一种身份的宣示——从此刻起,她连冰心堂那点卑微的烙印也被剥夺了,她彻底成为了玄真派的“所有物”,或者说,掌门蔡芳墩的“所有物”。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质问。默默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

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带来一阵阵寒意。

换好衣服出来,吴嬷嬷已经不在屋里了。食盒放在桌上,盖子掀开,饭菜比平日丰盛许多,甚至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汤。

蔡亦阿没有动筷子。她走到窗边。窗户是开着的,冰冷的、带着咸腥水汽的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和云海之下那片深沉莫测的、正在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墨蓝大海。

海天相接之处,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也终于消失了。

黑暗,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院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吴嬷嬷那种拖沓缓慢的步子。而是轻盈的,规律的,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蔡亦阿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慢慢转过身,面向房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通报。

“吱呀——”

那扇她从外面无法打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空寂的气息,随着门外的夜风,一起涌了进来。

玄色的道袍下摆,率先映入眼帘。

蔡芳墩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风。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星光,勉强勾勒出他高瘦挺拔的轮廓。

他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

屋内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蔡亦阿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扫过她的脸庞,她的脖颈,她身上新换的素青衣裙,最后,停留在她额心那块胎记上。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穿着素色软缎鞋的脚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连颤抖都忘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一步步走近。

没有声音。仿佛他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虚空。

那股冰冷空寂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压得蔡亦阿喘不过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最终,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特别的、仿佛雪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寒冰气息,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冷冽的檀香。

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在昏暗中仿佛泛着微光。

那手指,径直伸向她的额头。

蔡亦阿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

那微凉的手指,在距离她额心胎记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刺激得那块皮肤微微战栗。

黑暗中,他似乎在仔细端详那块胎记。

片刻后,手指移开。

然后,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细瘦的手腕。掌心并不温暖,反而是一种恒定的、低于常人的微凉。但与他周身那种空寂的寒意不同,这微凉之中,似乎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磅礴而内敛的力量。

蔡亦阿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纹丝不动。那力量并不粗暴,却绝对强大,不容抗拒。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渡入她的腕脉。

不,不是暖流。那感觉很奇怪。并非她想象中的、与九阴绝脉截然相反的灼热阳气。而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浩瀚深邃的力量,如同月下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光与暗。它迅速游走于她闭塞淤塞的经脉之中,所过之处,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之气,竟像是遇到了天敌般,惊恐地退散、消融!

身体里那种常年冰封针刺般的痛楚,第一次……减轻了。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随着那股力量的撤回而阴寒复涌,但那片刻的轻松与暖意,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战栗的陌生。

蔡亦阿愕然睁大眼睛,在黑暗中,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模糊的身影。

他……在做什么?

帮她压制寒气?

为什么?

蔡芳墩松开了手。

那股令人心悸又贪恋的暖意消失了,阴寒重新占据四肢百骸,甚至因为刚才的对比,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

玄色衣袂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再次灌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仿佛他从未曾来过。

只有腕间残留的、那微凉指尖的触感,和体内那一闪而逝、却刻骨铭心的暖流,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蔡亦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素青的衣裙在黑暗中铺开,像一片枯萎的荷叶。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时的微凉,和被那股奇异力量涤荡过的、短暂的轻松。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恐惧和绝望的泪水。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太多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疑惑,茫然,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

还有,更深、更沉的……冰冷。

她抱紧自己,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海潮声呜咽,一声声,拍打着悬崖,也拍打着她逐渐沉入无边黑暗的心。

夜,还很长。

听潮小筑的门,关上了。

将她与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如神祇的男人,关在了同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也将她与过往那个卑微怯懦、只想努力活下去的蔡亦阿,彻底割裂。

炉鼎的命运,似乎已无可更改。

可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暖流,又在死水般的绝望里,投下了一颗微小而诡谲的石子。

漾开的,是更深的迷雾。

悬崖之下,墨海无垠。

潮声吞没了一切低泣与呜咽,只余下永恒的、深沉的律动,仿佛在酝酿着,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惊涛拍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