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水榭
湖畔的微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清凉。玉案锦墩旁交谈的声音,在蔡亦阿踏入水榭范围时,不约而同地停顿了刹那。
七八道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评估,惊艳,玩味,鄙夷,漠然……种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混杂在这些年轻而锐利的视线里。水榭内纱幔后,似乎也有几道更加隐晦、也更加深沉的目光,悄然投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蔡亦阿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她微微侧身,落后李嬷嬷半步,脚步轻缓,带着一种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虚弱。浅碧色的裙裾随着她的走动,在湿润的草地上拂过,不染尘埃。月白纱衣下的身形,单薄得令人心惊。
“老奴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李嬷嬷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意,对着水榭内外微微躬身,“奉掌门之命,引蔡姑娘前来旁听。”
水榭内,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李嬷嬷不必多礼。既然到了,便请入座吧。”
声音来自水榭正中,那里摆放着一张明显更加宽大、装饰也更为雅致的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身穿玄色暗绣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气质温润,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是玄真派真传弟子之首,下任掌门的热门人选之一,洛惊风。
在他身旁,还坐着两三人。右手边是一名身穿鹅黄色流云纹长裙的明艳女子,正是苏晚晴。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发髻高耸,珠翠环绕,目光扫过蔡亦阿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冰冷的敌意,但很快又化作了得体的浅笑。左手边则是一名身穿深蓝道袍、面容沉肃、气息隐晦的青年,以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皆气度不凡。
水榭外湖畔的空地上,那几名年轻弟子也纷纷向李嬷嬷颔首致意,目光却依旧胶着在蔡亦阿身上,窃窃私语。
“那就是……祭月那晚引动月华灌体的?”
“九阴绝脉?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哼,一个炉鼎罢了,穿得再好看又如何?”
“噤声!没看见洛师兄在此么?”
“听说掌门对她颇为看重……”
“月华灌体啊……啧啧,这资质若是能修炼……”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蔡亦阿耳中。她恍若未闻,只是随着李嬷嬷的指引,走向水榭左侧靠近湖畔的一张空闲玉案。那张玉案位置偏僻,靠近水榭边缘的栏杆,周围没有其他坐席,正好将她与其他人隔开一段距离,也方便“旁听”。
李嬷嬷引她坐下,低声叮嘱了一句“姑娘稍坐”,便退到水榭角落一处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融入了背景。
蔡亦阿在锦墩上跪坐好,双手安静地置于膝上,目光低垂,只看着眼前玉案上摆放的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和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茗。她将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不起眼的、安静而苍白的存在。
然而,她的感知,却早已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暗银气劲赋予她的感知能力,远超同阶修士。无需刻意放出神识(那会立刻引起警觉),仅仅是通过气劲对周遭能量波动的本能感应,她便如同拥有了一双无形的、更加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她能清晰地“看”到水榭内外的能量流动。洛惊风身上散发出中正平和、浩瀚如海的玄门正宗灵力,如渊渟岳峙。苏晚晴的灵力则带着一丝灼热的火气,显然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与她的阴寒体质截然相反,此刻那火气似乎因她的出现而有些许躁动。那蓝袍青年气息沉凝内敛,灵力属性偏于厚重防御。白发老者则气息若有若无,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却给蔡亦阿一种更加危险的感觉——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似乎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敛息秘法。
水榭外那些年轻弟子,灵力属性各异,强弱分明。其中两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与之前“信标麻雀”感应到的阴冷气息有些类似的波动,虽然极其微弱,却被蔡亦阿敏锐地捕捉到。
她的感知,也悄然掠过了整个水榭及其周围。水榭本身似乎就建在一个天然的灵脉节点之上,地底有温和而充沛的水木灵气上涌。周围布置了数重隐蔽的阵法,既有聚灵、静心之效,也有隔绝、防护之功。但这些阵法此刻并未全力开启,似乎只是为了维持水榭的清雅环境和基本的安全。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强大的神识,如同隐形的灯塔,遥遥锁定着这片区域。其中一道浩瀚而淡漠,如同高天流云,应是掌门或某位隐世长老。一道阴冷沉滞,与灵雨那日窥探听潮小筑、以及麻雀感应到的阴冷气息同源。还有一道,则更加飘渺莫测,难以捉摸。
这里,果然是焦点。
“诸位师弟、师妹,”洛惊风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今日清谈,以道会友,不拘俗礼。恰逢蔡师妹初临,也算缘法。不知蔡师妹可对道法有所涉猎?”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亦阿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不屑,也有纯粹看戏的。
蔡亦阿心中微凛。这就开始了?看似随意的寒暄,实则是进一步的试探。她一个“无法修炼的炉鼎”,谈何“道法涉猎”?回答不好,要么显得愚蠢,要么可能暴露她对某些修炼知识的异常了解。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洛惊风对视,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卑:“回……回洛师兄,亦阿体质特异,自幼……无法修炼,对道法……一无所知。今日能在此旁听,已是天幸,不敢妄言。”
她的回答谦卑至极,将自己摆在了最低的位置,符合“炉鼎”的身份。
洛惊风脸上笑容不变,温声道:“师妹不必妄自菲薄。天生万物,各有其道。九阴绝脉虽于修炼有碍,然天地阴阳,自有玄妙。师妹能引动月华灌体,亦是身合天道的一种体现。不妨静心聆听,或有感悟。”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蔡亦阿,又点出了她的“价值”,还维持了场面上的和谐。
“洛师兄所言极是。”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娇俏,“蔡师妹既是九阴绝脉,对阴寒之道想必自有体会。恰好,近日我于‘离火真诀’中‘阳极生阴’一理有所疑惑,不知师妹可有何见解?”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是刁难,甚至带着一丝恶意。让一个无法修炼、理论上对功法一窍不通的“炉鼎”,去解答“阳极生阴”这种涉及阴阳转化、颇为高深的道法难题,无异于当众羞辱。
水榭内外,顿时一静。几道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蔡亦阿,看她如何应对。
李嬷嬷站在角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出声。
蔡亦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能感觉到苏晚晴话语中隐含的敌意,以及周围看戏的目光。她若答不出,或答得不好,便是坐实了“无知炉鼎”的名头,徒增笑柄。但若回答,又极易暴露她对道法并非真的一无所知。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计较。
她脸上适当地露出更加明显的慌乱和无措,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苏……苏师姐恕罪。亦阿……亦阿实在愚钝,对功法道理……一窍不通。只……只知自身阴寒,常觉冰冷刺骨,生不如死。至于‘阳极生阴’……亦阿连‘阳’为何物尚且不知,更遑论其‘生阴’之妙了……还请师姐莫要取笑亦阿……”
她的话语,充满了对自身“绝脉”的痛苦与无奈,对“道法”的敬畏与无知,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哀怜的哭腔。将一个被病痛折磨、对修炼之事懵懂无知、却又因体质特殊而被卷入漩涡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话,既回避了问题,又暗示了自己的“悲惨”处境,反而让苏晚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近人情。
果然,苏晚晴脸色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蔡亦阿会如此“示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洛惊风已温和地开口打断:“苏师妹,蔡师妹体弱,莫要为难于她。道法精微,各有体悟,强求不得。”
苏晚晴悻悻地闭上嘴,瞥了蔡亦阿一眼,眼中冷意更甚。
“好了,闲话休提。”那蓝袍沉肃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浑厚,“今日清谈,原是为探讨‘小五行轮转阵’中水土相济之理。近日后山灵脉微有动荡,恐与此阵运行不畅有关。不知诸位对此有何高见?”
话题被引开,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就“小五行轮转阵”与后山灵脉的关联,发表起看法来。显然,这才是今日“清谈”的真正主题。
蔡亦阿暗暗松了口气,重新垂下眼帘,作恭听状。心中却将“小五行轮转阵”、“后山灵脉动荡”这几个关键词牢牢记下。这与她之前通过麻雀和暗哨捕捉到的信息,隐隐吻合。
接下来的讨论,专业而深入。在场的皆是玄真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对阵法、灵脉、功法理解颇深,各种见解交锋,引经据典,倒也让蔡亦阿听了个大概。
从他们的讨论中,她得知,后山那片被严密警戒的区域,地底深处似乎有一处古老而重要的灵脉节点,关系到太玄山护山大阵的稳定以及某个秘境的运转。近段时间,这处节点似乎出了些问题,导致灵脉灵气时有动荡,甚至影响到了护山大阵的部分功能。祭月大典的举行,除了常规的祭祀,似乎也有借月华与大阵之力,暂时稳固节点的意图。“小五行轮转阵”则是维护那处节点稳定的关键辅助阵法之一,此刻正需要调整优化。
洛惊风、蓝袍青年以及那位白发老者,显然是此道高手,发言每每切中要害,提出了一些颇有见地的调整方案。其他弟子也踊跃参与,气氛渐渐热烈。
蔡亦阿安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最合格的旁听者。她的心神,却分出了一丝,悄然附着在空气中的灵气波动上,尝试捕捉那些讨论中提及的、关于阵法节点、灵脉走向、灵力属性的“感觉”。
暗银气劲的感知特性,让她对这种纯粹的能量信息异常敏感。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平时绝无可能接触到的、关于玄真派核心机密的知识碎片。虽然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但这些信息,无疑大大拓宽了她对这座囚笼的认知。
同时,她也分心留意着水榭内外的其他动静。
苏晚晴在讨论间隙,不时用冰冷的余光扫视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破绽。那几名身上带有阴冷气息波动的弟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目光隐晦地扫过后山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李嬷嬷始终安静地立在角落,但蔡亦阿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也在留意着其他人的反应。
时间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讨论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高,湖面波光粼粼。
就在一次讨论暂告段落,众人品茶歇息的间隙,水榭外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灵力波动。
一名身穿执事堂服饰、神色匆匆的中年修士快步而来,在湖畔停步,对着水榭内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启禀洛师兄,苏师姐,还有诸位师兄师姐。后山‘丙三’号监测点传来急报,地脉灵气波动异常加剧,‘小五行轮转阵’西侧阵基似有松动迹象!值守的刘师叔请诸位速去查验!”
此言一出,水榭内外顿时一静。
洛惊风眉头微蹙,脸上温润的笑容敛去,沉声道:“可知具体情形?可曾惊动地脉核心?”
“回师兄,据报只是阵基松动引发外围灵气紊流,尚未触及核心。但波动异常,刘师叔恐生变故,故命弟子速来禀报。”中年执事恭敬答道。
“既如此,我等便去一看。”洛惊风站起身,对水榭内那位白发老者拱手道,“陈师叔,您看……”
白发老者微微颔首:“事关灵脉稳定,不容有失。惊风,你带几位师弟师妹先去,老朽稍后便至。”
“是。”洛惊风应下,目光扫过众人,“林师弟,苏师妹,赵师妹,孙师弟,随我同去。其余师弟师妹暂且在此等候,莫要擅离。”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起身。苏晚晴瞥了蔡亦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事关重大,只得跟随。
“李嬷嬷,”洛惊风又看向角落,“蔡师妹便劳你照看,暂且留在此地,莫要四处走动。”
“老奴遵命。”李嬷嬷躬身应道。
洛惊风不再多言,带着几人,随着那报信的执事,匆匆向水榭后方、通往更深山处的蜿蜒小径而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水榭内外,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原本的“清谈”被打断,核心人物离去,剩下的多是些修为稍逊或并非嫡系的弟子,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讨论,还是就此散去。
蔡亦阿依旧安静地跪坐在角落的玉案后,低眉顺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变故漠不关心。
然而,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丝。
后山灵脉波动加剧?“小五行轮转阵”阵基松动?
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下意识地,将一丝心神沉入体内,试图通过那极其微弱的、与“信标麻雀”的共生联系,去感应后山方向。
麻雀似乎就在那片区域外围活动。传来的感应极其模糊、混乱,充满了狂暴紊乱的灵气波动,以及一种……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轰鸣!
真的出事了!
几乎与此同时,水榭内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白发陈师叔,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目光如电,扫过水榭内外众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在蔡亦阿身上停留了一瞬。
蔡亦阿心中一紧,立刻收敛所有心神,将暗银气劲的波动压制到最低,维持着那副苍白虚弱的表象。
陈师叔的目光并未久留,很快移开,重新阖上双目,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但蔡亦阿却感觉到,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庞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天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水榭区域,比之前那几道遥遥关注的神识,更加靠近,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这位陈师叔,显然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不问世事。他坐镇于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主持清谈。
变故突生,警戒升级。
而她,这个看似最无害、最脆弱的“炉鼎”,此刻却被留在了这个微妙的位置。
是机会?
还是更大的陷阱?
她不知道。
只能静观其变。
水榭内,香茗渐冷。湖畔,微风依旧。
唯有远处后山方向,那隐约传来的、沉闷而不详的灵气轰鸣,如同逐渐逼近的雷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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