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泉影
蔡亦阿在床上躺了两天。
大部分时间,她都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状态里。体内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的荒原,又在严寒中冻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绵长的刺痛。丹田处空乏冰冷,却又时不时传来一丝古怪的、被强行“冻熄”后的余温,让她极不舒服。额心的胎记倒是彻底安静下来,触摸时只有比体温稍高的暖意,再无之前的悸动与灼热。
吴嬷嬷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和流食,目光依旧浑浊麻木,对蔡亦阿明显更加虚弱的状况视若无睹,放下东西便走。李嬷嬷第三日才来,提着新的食盒,里面依旧是清淡精致的饭菜,还有一小盅香气四溢的参汤。
“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前几日服丹后有些不适应?”李嬷嬷将参汤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温和关切,目光却仔细逡巡过蔡亦阿苍白憔悴的脸,和那明显失了神采的眼睛。
蔡亦阿靠在床头,裹着厚厚的被子,闻言眼睫微颤,缓缓抬起。那双大眼里蒙着一层虚弱的水光,声音细弱发飘:“是……那丹药……药力实在凶猛了些,服下后……腹中如绞,浑身忽冷忽热,吐了血……便一直这般乏力……”她说着,还适时地低低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
李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叹了口气:“是姑娘身子骨到底还是太虚了,受不住这般虎狼之药。老奴回去便禀明管事,这‘银鳞养脉丹’暂且停了吧,还是先用些温和的方子慢慢将养。”她顿了顿,又道,“姑娘既觉屋里气闷,身子又不便远行,不若就去后山那‘温灵泉’边坐坐?那泉眼虽有地脉暖流,气息却温和,周遭景致也清静,或许能让姑娘舒散些。”
她没有追问服丹后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检查蔡亦阿的身体状况,仿佛那口吐的鲜血和明显的虚弱,都在预料之中,或者说,无关紧要。
蔡亦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果然,那丹药就是一次测试,一次代价高昂的“体检”。如今结果似乎出来了——她“虚弱不堪”、“受不住药力”,或许正合某些人的意。
“温灵泉……”她低声重复,脸上露出一点迟疑和畏惧,“嬷嬷,那泉边……当真安全么?我……我有些怕冷,也怕生地方……”
“姑娘放心,”李嬷嬷笑容加深,语气笃定,“那泉水虽是寒泉,但泉眼处确有地脉暖意上涌,形成一小片温润水汽,于姑娘的体质只有益处,绝无坏处。且那处僻静,寻常弟子不会靠近,安全无虞。掌门特意提及,也是体恤姑娘寂寥。”她看着蔡亦阿,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姑娘总闷在这小筑里,于养病也无益。不若明日天气好些,老奴陪姑娘去略走一走,散散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反而显得可疑。
蔡亦阿轻轻咬了咬下唇,做出挣扎犹豫的模样,最终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那……有劳嬷嬷了。”
“姑娘客气了。”李嬷嬷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起身离去。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音。
蔡亦阿脸上那副虚弱怯懦的表情慢慢敛去,只剩下冰雪般的沉静。她掀开被子,忍着周身不适,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开,露出冬日罕见的湛蓝晴空。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的云海翻腾得似乎也舒缓了些,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金边。
温灵泉……
她望向太玄山后山的方向。层峦叠嶂,雪峰连绵,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那里是玄真派的内山范围,灵气远比前山和这听潮悬崖浓郁,但也意味着规矩更多,守卫更严。李嬷嬷敢提出带她去,必定是得到了明确的许可,甚至是指令。
这是一次新的试探。地点从封闭的囚笼,换到了一个半开放的、但依旧在掌控中的“安全”区域。他们会观察她在那里的反应,观察她的身体对“地脉暖流”的真实感应,或许,还会观察是否有其他“意外”发生。
她不能不去。但去,也绝不能完全被动。
她需要恢复一点力气,至少要能支撑走到那里,并且不露出太多破绽。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蔡亦阿强迫自己吃下所有送来的食物,包括那盅药力显然不弱的参汤。参汤下肚,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多少缓解了一些痛楚和虚乏。她又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催动丹田中那缕灰白色的气劲。
气劲运转时,依旧带来刺痛,但比之前顺畅了许多,那新增的、来自银鳞丹和胎记的隐晦“韧性”似乎发挥了作用,让气劲在受损的经脉中穿行时,多了一丝柔和的包裹感,而非纯粹的破坏。运行一个极微小的周天后,一丝冰凉却带着生机的力量反哺回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有效。这诡异的气劲,似乎本身就具备一定的修复能力,尽管方式霸道而痛苦。
她不敢多练,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让身体机能缓慢恢复。
第二天,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如洗,阳光灿烂,虽然空气依旧清冷,但风雪止息,是冬日里外出的好日子。
辰时末,李嬷嬷准时到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厚实的深青色棉袄,臂弯里搭着一件银狐皮里子、外罩天青色云纹缎的斗篷,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姑娘,今日天光好,正好出门走走。”李嬷嬷笑着将斗篷递给蔡亦阿,“这是掌门早年猎得的北地银狐皮所制,最是保暖防风,姑娘披上吧。”
蔡亦阿看着那华贵柔软的斗篷,手指蜷缩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声道谢。斗篷入手轻盈,却异常暖和,银狐皮柔软顺滑的触感贴着脖颈,将她苍白的小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却也奇异地多了一丝惹人怜惜的精致脆弱。
她依旧穿着冰心堂的旧衣,外面罩着这华贵的斗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吴嬷嬷没有跟来。只有李嬷嬷一人,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篮子,里面似乎装着茶具点心。
出了听潮小筑的院门,沿着一条被清扫过积雪的青石板小径,向太玄山深处走去。这是蔡亦阿数月来第一次踏出那个囚笼。寒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松柏的冷香,阳光刺眼,雪地反射的光芒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覆着白雪的古树,枝丫遒劲,指向湛蓝的天空。远处殿宇楼阁的飞檐在雪光中隐现,偶尔有身着玄真派服饰的弟子御剑或步行匆匆而过,看到李嬷嬷,都会停下行礼,目光掠过她身后裹在银狐斗篷里的陌生少女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了然般的、混合着鄙夷与隐秘欲望的复杂神色。
蔡亦阿始终低着头,目不斜视,脚步有些虚浮,紧紧跟在李嬷嬷身后半步,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畏惧不安。只有她自己知道,垂下的眼睑后,目光正如同最谨慎的探针,飞快地扫过途经的道路、岔口、山势,记下那些巡逻弟子的间隔、方位,感知着空气中灵气的细微变化。
越往深处走,灵气越发浓郁精纯,道路也越发幽静。偶尔能听到远处瀑布的水声,或是不知名的灵禽清越的鸣叫。途经几处看似普通的山坳或密林时,蔡亦阿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审视感扫过身体,那是隐藏的阵法或守卫。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赤褐色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谷腹地的小小盆地,三面环山,一面敞开,正对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更深层山峦。盆地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地面上积雪早已融化,露出湿润的、长着茸茸青苔的黑色泥土。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许多竟在冬日里绽放着娇艳的花朵,散发出馥郁的芬芳。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那一泓大约亩许的泉水。
泉水质地清澈见底,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淡淡的乳白色,水面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那雾气并不寒冷,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泉水中央,果然有一处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向上涌动着水花,带起一圈圈涟漪。泉眼附近的水色更深些,隐隐有极淡的金红色光晕流转,那应该就是李嬷嬷所说的“地脉暖流交汇”之处。
泉水边,疏疏落落生着几株老梅。此刻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但其中一株绿萼老梅,枝头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绿色花苞,在温润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雅孤傲。
“姑娘,这便是温灵泉了。”李嬷嬷停下脚步,指着那泉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此泉乃我玄真派灵脉分支所化,泉水蕴含温和灵力,常年不冻,于滋养经脉、平心静气有奇效。掌门体恤,特许姑娘来此散心。”
蔡亦阿抬起眼,望向那泉水。温暖的白色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新湿润的、蕴含着淡淡灵气的味道。她体内的九阴寒气,在这温润气息的包裹下,似乎真的稍稍“安分”了一些,那无时不在的阴冷刺痛,缓解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但与此同时,丹田深处那缕灰白色的气劲,却自发地微微流转了一下,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惕”。仿佛这温润平和的灵气,对它而言,是某种需要戒备的、不同性质的“异物”。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和舒缓的神色,轻轻吸了口气,细声道:“这里……真好。多谢嬷嬷带我来。”
“姑娘喜欢便好。”李嬷嬷笑了笑,指着泉边一块光滑平坦的青石,“姑娘可在此处歇息。老奴去那边亭子里准备些茶点。”她指了指盆地边缘,依着山壁修建的一座小巧玲珑的八角石亭。
蔡亦阿点了点头,目送李嬷嬷提着篮子走向石亭。那石亭位置颇佳,既能将整个泉区收入眼底,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不至于打扰的距离。
她慢慢走到那块青石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蹲下身,伸出戴着薄薄手套的手,轻轻探入泉水中。
水温……很奇特。并非单纯的温暖,而是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柔和的凉意,这凉意与她体内的阴寒不同,更像是一种“冷静”与“舒缓”。泉水中的乳白色,似乎并非杂质,而是一种极其精纯的、液化的温和灵力。
她的指尖刚触及水面,丹田内的灰白气劲再次传来波动,这一次,波动更明显了些,甚至引动了额心胎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回应。仿佛这泉水中,有什么东西,同时吸引又排斥着她体内这两种隐秘的力量。
她收回手,指尖没有沾湿,那层薄薄的手套隔绝了直接的接触。她站起身,在青石上坐下,目光投向泉水中央那不断涌动的泉眼,以及泉眼周围那淡金红色的光晕。
地脉暖流……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白气劲,让它透过掌心,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尝试接触空气中弥漫的、来自温灵泉的水汽和灵气。
接触的瞬间,一种清晰的“分层”感传来。
大部分温润平和的泉水灵气,对灰白气劲并无反应,如同寻常空气。但有一小部分极其稀薄的、似乎源自泉眼深处金红光晕的“暖流”气息,却被灰白气劲敏锐地捕捉到,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附”与“转化”!
那暖流气息,性质中正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纯阳的底子,本应与她体内的阴寒之力格格不入。但灰白气劲却如同贪食的阴影,悄然缠绕上去,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将其中的“阳和”之意剥离、消融,只汲取那最精纯的、无属性的灵力本源,以及一丝丝……大地深处特有的、沉厚稳固的“意蕴”。
这过程极其缓慢,汲取的量也微乎其微,若非蔡亦阿心神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带来的感觉却很明显——那一缕灰白气劲,在汲取了这点“暖流”气息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和“沉重”了一点点,运转时带来的经脉负担似乎也减轻了一丝,甚至对受损的经脉,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修补感。
这温灵泉的“暖流”,竟能被她这诡异的灰白气劲,以这种霸道的方式“吞噬”并转化利用!
蔡亦阿心中震动,立刻停止了这危险的尝试,将气劲收回。
她睁开眼,再次望向那泉眼,眸色深深。
这泉水,绝不仅仅是“温养”那么简单。它对正常的阴寒体质或许有益,但对她这个修炼了诡异法门、体内滋生出灰白气劲的“异数”而言,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补品”?或者说,是一种能让她这畸形力量体系“根基”更稳固的“资粮”?
他让她来这里,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有意为之?
是觉得她绝无可能发现并利用这一点,还是说,这本就是他“淬炼”计划的一部分?
纷乱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泉眼,转而将目光投向四周。
盆地很安静,只有潺潺的泉涌声和偶尔的风过树梢。那几株老梅静立水边,绿萼梅的花苞在暖湿空气中微微颤动。远处的石亭里,李嬷嬷已经摆好了茶具,正坐在那里,看似闭目养神,但蔡亦阿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视线,始终笼罩着自己。
她就像一只被放在特定环境里观察的笼中鸟。
只是,这笼中鸟的爪牙,或许比观察者所知的,要锋利那么一点点。
她在青石上静静坐了近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仿佛在发呆,或者承受着病痛。只有偶尔,才会抬头看看泉水,看看梅花,目光空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寂寥。
直到李嬷嬷走过来,温声提醒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蔡亦阿顺从地起身,跟着李嬷嬷,沿着来路返回。离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氤氲在乳白色水汽中的温灵泉。
泉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山影、孤梅,和她在银狐斗篷下模糊苍白的倒影。
那倒影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但倒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温润的表象下,悄然涌动着,冰冷而晦暗。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将雪峰染成金红色,瑰丽而壮阔。
蔡亦阿依旧沉默地跟在李嬷嬷身后,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虚浮了些,脸色也更显疲惫。
李嬷嬷偶尔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覆盖。
听潮小筑的院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仿佛那半日的出行,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幻梦。
唯有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温灵泉那奇特的水汽,和丹田内,那一缕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一丝的、灰白色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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